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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年关(修订) 第二十九章 ...

  •   第二十九章年关(修订)

      入冬之后,周秀才把贾琮叫到书铺的次数从隔两日一次变成了每日一次。书铺的生意淡了,他干脆关了半扇门,在柜台后面支了一张案子,两人面对面坐着,一人一杯热茶,从午后一直耗到天黑。周秀才让他把前几科县试、府试的旧题翻来覆去做了不下二十遍,每一遍都从头到尾重新批,把那些已经批过三遍的句子又划了重写。"第一遍你写得对,"周秀才搁下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第二遍你写得稳,第三遍你写得有骨。第四遍和第五遍是让你把手感磨成习惯,到了考场上不用想就能落笔。"

      腊月里弘文馆的年终考绩下来了。贾琮回京销差之后,考绩从吏部转回馆里,他名下的批注写着"译事精勤,通晓西文,出使广州,从容周旋",总评落了个"中上"。按理他广州公差逾限未归,本该落"中平",可那行批注下面另起了一行小字:"理藩院特荐,加半级,升从八品衔,授'协理译务'名目。"文崇简把考绩单递给他时说了一句"你运气不错",贾琮没多问,出了廊子才把那四个字慢慢嚼了一遍。运气有时候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你在桌面上坐稳了、把该说的话说完了、把该写的字写完了之后,别人顺手帮你推了一把。

      腊八过后京城落了头一场雪。那日平儿的信从门缝底下塞进来,说老太太想让他回府过年,腊月二十八的团年饭给他留了位子。信末多了一行小字:"三爷若得空,早些回来。老太太身子一日比一日弱了,过年凑个齐全人,她心里松快些。"贾琮把信折好收进怀里,隔日去南堂见了若瑟神父。神父站在后院的廊下端着姜汤,听他说完,望着院子里那片覆了薄雪的青砖地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我在这里住了二十多年,如今也知道过了腊八就是年。你该回去,一个快走的人,想要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坐在一起,这个愿望不是什么大事。"

      腊月二十八傍晚,贾琮换了一件藏蓝绸袍推开西角门。廊下的红纸灯笼贴着"福"字,在风里微微晃着。荣庆堂里灯火通明,他掀帘子进去的时候,满桌子的人已经坐了大半。

      但他一踏进荣庆堂,就察觉出不一样了。

      菜是有的,鸡鸭鱼肉一样不缺,但碗碟比往年少了三四样,桌上的果盘里盛的不是蜜饯和糖莲子,而是几碟炒花生和芝麻糖。凤姐穿了一件半旧的大红褙子,头上簪的赤金簪子换成了银的,笑容还是那个笑容,但嘴角的弧度比以前多了一点点勉力撑着的味道。贾母穿着秋香色团花褙子坐在罗汉床上,鬓边簪了一朵绒花,但绒花底下露出来的头发比夏天时白了许多。她伸手去端茶钟的时候,手腕上的翡翠镯子还在,但镯子旁边的皮肤松松的,像一层薄纸贴在骨头上。

      贾琮坐下来,环顾了一圈。贾赦坐在东边第一把椅子上,手里攥着一只酒盏,但那酒是兑了水的,颜色淡得几乎透明。王夫人端着一只粉彩茶钟,嘴角含着一丝笑意,但贾琮注意到她茶钟旁边的碟子里只放了两块花生酥。三春坐在窗下,迎春穿的缎面袄子还是去年那件,袖口磨了一圈细毛边。惜春手里捏着一枝新剪的腊梅,那枝腊梅开了三朵,其余都是花苞。

      这是贾琮搬空了两府之后,荣国府过第一个年。他坐在灯火通明的荣庆堂里,看着这满屋子的人穿着半旧衣裳、吃着简省的饭菜、挤着笑容应付这一年最后的团聚,心里没有愧疚。但他看着贾母端茶时手指微微发抖的样子,看着凤姐那道笑容底下越藏越深的东西,看着探春低头给迎春夹菜时那只手顿了顿才落下去,他还是偏过头去喝了半口酒,把目光挪开了片刻。

      席间说起话来也比往年少了几分敞亮。贾赦喝了两杯兑水酒之后话多了一些,嘟囔了几句"今年田庄上的租子收得不好",被邢夫人在桌下拽了一把袖子才闭了嘴。凤姐连忙接话岔开去,说起街坊里谁家新贴了对联、谁家放了头一挂鞭炮,话头转了又转,总算把席面上的气氛撑住了。贾母偶尔笑一声,但那笑声比从前短,像一根被剪过一截的绳子,短了一截但还在那里。

      贾琮坐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两府如今这副光景,账上空的、库里空的、各房手里捏着的余钱加起来也撑不过下一个春天。但恰恰因为如此,他们反倒安全了。贾珍从前有闲钱养门客养清客、在府里私下走动串联、呼朋引伴摆酒唱戏。如今他连自己屋里过冬的炭都要省着烧,哪还有心力去管别人家的闲事?王夫人从前手头宽裕,能拿银子替娘家亲戚跑腿办事、在府里暗暗积蓄势力。如今她连给薛家回礼都要拆东墙补西墙,那份心思自然也就淡了。贾赦从前有钱就能四处搜罗古董扇子和漂亮丫鬟,如今连买一坛好酒的银子都要从邢夫人的月钱里抠,自然也没了从前那份招摇。

      穷了,反倒老实了。穷了,这座大宅子里各房各院之间的那些暗地里绷着的线,就像被抽去了劲的弓弦,一根一根地松下来,垂在弓臂上,连弯都弯不起了。贾琮端着酒盏慢慢喝着,心里那个念头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稳稳地落着。

      席散的时候夜已经深了。贾琮起身要走,贾母在罗汉床上叫了他一声,让他过去。他走到罗汉床跟前蹲下来,贾母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那只手干瘦而温热,掌心里的皮肤像一张被揉过太多次的桑皮纸。她看着贾琮,嘴唇动了动,像有很多话堆在喉咙口挤成了一团,最后只说了几个字:"难为你了,孩子。"

      贾琮蹲在那里没有动。他感觉到贾母的手在他手背上多停了一会儿,然后松开了。

      他出了荣庆堂,在廊下站了一会儿。雪停了,檐角的冰棱子在灯笼光里反着细碎的亮。他正打算往西角门走,身后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鸳鸯从廊柱后面转出来,手里捧着一只青布包袱,在几步之外站定了。

      "三爷,"鸳鸯的声音低而稳,"这是老太太让我拿给您的。说……这是她攒了多年的一些碎银子和几件小首饰,让您拿着过年添置些东西。"

      贾琮看着她手里那只包袱,又看了看鸳鸯的脸。鸳鸯那双眼睛在灯笼光里亮亮的,脸上的神情比从前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她年纪不大,在贾母身边伺候了这些年,见过了这座府邸从热闹走到冷淡、从富足走到拮据的全过程。她心里大约什么都明白。

      贾琮没有接那只包袱。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叠好的银票——八百两,是他从空间里那堆银票里挑出来的一张中等面额的——用油纸裹了,递到鸳鸯手里。鸳鸯低头看着那卷油纸,手指触到纸面的厚度时微微顿了一下。她没有打开看,但银票的厚薄她这些年经手过太多回,指尖一碰就知道是多少。

      "三爷……"

      "给老太太添补着使。"贾琮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廊下静得很,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了下来,"别让旁人知道。你心里有数就行。"

      鸳鸯站在原地攥着那卷油纸,指尖收紧了一下又松开。她抬头看着贾琮,灯笼光把她的侧脸照出了一层薄薄的暖色。她没有推辞,把油纸收进了袖中,低低地说了一句:"三爷放心。"顿了顿,她又加了一句,声音比方才更轻:"老太太方才让我拿包袱给您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她说——'咱们亏欠这个孩子最多。他走的时候除了西角门那间破屋子,什么也没带走。连个伺候的人也没给他带。'"

      贾琮站在廊下,夜风从檐角灌进来,吹得他袖口的暗纹微微拂动着。他没有接这句话,只是朝鸳鸯点了一下头,转身往西角门的方向走去。他走过那条夹道的时候,雪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脚印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咯吱声。他推开西角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荣国府各院的灯笼还亮着,灯火叠着灯火,重重叠叠地亮满了整片屋檐和墙头。他站在那里看了两息,然后转身把门带上了。

      巷子里没有灯笼,月光照在新雪上反出一片白茫茫的亮。他走在积雪的巷子里,脚印在身后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坑。走到柳树巷口的时候,豆腐坊的窗子里还亮着一小片昏黄的灯光,透出热豆腐的豆香气。他从那扇窗子外面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两枚铜钱的边缘——温的。他把手抽回来拢进袖中,推开小院的黑漆木门走了进去。天井里的雪积了薄薄一层,槐树的枝丫在月光底下挑着一片银白。他在天井里站了片刻,把铜钱从怀里取出来托在掌心,月光照在铜绿的斑纹上,那两行小字在雪夜里泛着极淡的金色光泽。他把铜钱翻了个面,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好,推门进了屋。油灯点起来的时候,一团暖黄的光从灯罩里漾开,铺满了桌案和窗台。他坐下来,把那卷竹简从空间里取出来在桌上展开,借着灯火又看了一眼,然后慢慢卷好收了回去。窗外柳树巷的雪还在夜风里偶尔飘落几片,落在窗纸上发出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簌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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