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逍遥侯》爱新觉罗泽轩

34、第三十四章 入场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四章入场

　　县试定在二月初九。那日天还没亮，贾琮就醒了。寅时的天是墨蓝里透着一点蟹壳青的底色，柳树巷的屋顶和槐树枝丫被一层薄薄的霜裹着，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白。他换了一身素净的青布棉袍，把昨夜就备好的考篮挎上，里面装了两支新笔、一方砚台、几根墨锭、一只粗瓷水壶和几块干饼。铜钱和青玉环贴着胸口塞进中衣的暗袋里，外面又罩了两层衣裳，牢牢地贴着皮肤。

　　他到县学门口的时候天还暗着。门外已经排了长长一溜人影，都是来应考的学子，年纪从十几到三十几不等，穿着灰扑扑的棉袍缩着肩膀站在晨风里，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一团一团地散开。贾琮站在队尾，前面一个瘦高个正在低头翻一本薄薄的册子，手指冻得发红；后面一个圆脸少年抱着一只考篮的边角，嘴里念念有词地背着什么句子，眼睛闭着像是在梦里也要把最后几行字塞进脑子里。

　　开门之前巡吏出来核对名册，一个一个叫名字，核对了籍贯、父辈名讳和保人的签名。贾琮递上文册的时候那巡吏多看了他一眼，大约是看见"贾赦"两个字的时候愣了一下，但也没多说什么，在名册上画了一个勾。保人是周秀才，他前一天已经替贾琮在县学把保结文书签好了。巡吏确认无误之后摆了摆手，示意他往里头走。

　　进了大门穿过一道窄长的甬道，才到了考场的所在。县试的号舍搭在县学后院的一块空地上，用木板隔成两排窄窄的小间，每间不过三尺宽，里面只能容一人侧身坐下。贾琮按着号牌找到自己的那一间——庚字十七号。他弯着腰钻进去，在那一方狭小得刚够他盘膝坐下的空间里蹲下来，把考篮搁在身前。号舍的三面都是木板，只有前面敞着对着甬道，头顶搭了一层薄薄的芦席棚。晨风从甬道口灌进来，冷得他把棉袍的领口又拢了拢。他坐定之后把笔墨摆好，砚台里研了浅浅一层墨，水壶里的水还是温的，他拧开喝了一小口，把壶盖拧紧搁在考篮边上。

　　第一场为正场，最是紧要。鼓声响了三通之后，卷子从前排依次传了过来。监考的吏员把一叠薄薄的试卷搁在号舍前面的矮板上，贾琮伸手接过去。头一道是四书文，题目出自《论语·述而》："子曰：'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要求就此文阐发义理，写一篇八股文。贾琮提笔把题目抄在卷首，在脑海里把周秀才讲过的那句话翻了出来——"策论的根不在文字堆砌，在你能不能把一句话拆成七层来写。"他从"修德"写到"讲学"，从"闻义"写到"改过"，每一层都引了一两句前人的注疏来撑住，笔尖在麻纸上落下去沙沙有声。第二道是经文，从《孟子》里摘了一句"无恒产而有恒心者"，也要做成一篇文章。最后还有一首五言六韵的试帖诗，题目是"赋得薄采其芹"。三样做完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檐口的高度。甬道里开始有巡吏走动，偶尔停下来看一眼某个号舍里的卷面，又继续往前走。

　　第二场是初覆，又叫招覆。这一日的题目比正场轻省些，一篇四书文，一篇性理论或孝经论，外加默写《圣谕广训》约莫一百字。贾琮经过头一日的磨砺，手已经稳了，落笔比前一天从容了许多。《圣谕广训》那一段他考前抄过三遍，此刻默写出来一字不差。日头升到正中的时候他搁笔歇了歇，把考篮里的干饼掰碎了就着温水慢慢咽下去，又把砚台重新研了一遍墨。

　　第三场为再覆。这一日考四书文或经文一篇，律赋一篇，五言八韵试帖诗一首，外加默写《圣谕广训》首二句。律赋的格式他练得不算多，但周秀才考前给他押了几道常见的韵脚和章法套路，他把那些套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落笔。诗题是"春郊即事"，五言八韵，他斟酌了半盏茶的工夫，写了野草的新绿、犁过之后翻出来的深色泥土、远处渡口的桅杆在晨雾里半隐半现几层意象，韵脚稳当，意思完整，没有出格。

　　第四场和第五场是连覆，连着考了两日。考的科目更杂，有时文、诗赋、经论、骈文，题目比前三场灵活了许多，有些甚至是从几部经书里各摘一句拼在一处让考生自选角度发挥。主考官偶尔会在巡场时停下来，把某个考生叫到跟前当面问几句。贾琮没有被点到，但他看见隔了两列的号舍里一个年轻考生被考官问了句话之后紧张得笔都拿不稳，那考官没有多说什么，背着手走过去了。

　　五场考试结束时，贾琮从号舍里钻出来，腿因为连着蹲了五天有些发软。他把考篮换了一只手拎着，随着人流往外走，经过县学前院那棵老槐树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树枝上已经冒了一层密密的新芽，在黄昏的天光里嫩绿得几乎透亮。他跨过县学的门槛往外走，靴底踩在青石门槛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然后站在门槛外面的青砖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从鼻腔灌进肺里，带着初春傍晚干冷而清冽的气息。他呼出来的时候，白气在暮色里淡淡地散了。五天的煎熬终于过去了，他在暮色里站了片刻才慢慢地迈开步子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