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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暗桩 第二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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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暗桩
从荣庆堂出来的第二天,消息就传遍了整个荣国府。
贾琮还在弘文馆当值的时候,小厮在茶水房的门缝里递进来一句话——赖大在府里当着一众管事的说"琮三爷心思不正,老太太昨儿当着面让他以后别来了"。贾琮把文书译完,批了最后一行字,搁下笔,把纸折好归入案卷,没有多说什么。
但接下来的几日,事情比他想的要密。先是琥珀居有人来闹。一个自称荣国府管事的人站在铺子门口,高声嚷嚷着"我们府里的东西你们也敢收",引得半条街的人都伸头来看。安德烈站在门里用法语跟马修嘀咕了一句,马修正要出去拦,贾琮从柜台后面绕出来,站在那管事面前,问了句"荣国府的哪一位管事?我怎么没见过你"。那人张了张嘴,支吾了两声,被旁边几个看热闹的街坊哄散了。
隔了一天,周秀才那边来传话,说有人在书铺里散话,说琥珀居的酒是拿府里的银子垫的底,还说弘文馆的差事是走了文崇简的后门。话传得不算广,但恰好落在了几个常来琥珀居喝酒的文人耳朵里,那些人转头便告诉了周秀才。周秀才把话原样递给贾琮的时候语气平淡,但手指在柜台上叩了两下,那是他动气的习惯。
贾琮站在柜台后面把那些话听完,把手中正在清点的琉璃瓶放回了架子上。他没有显出恼意,脑子里快速串了一根线:荣国府里能做到这件事的有两路人,一路是赖大这种管家级别的,能调得动下人在外面散话;另一路是宁国府那边的人,手伸得长,面子又大。而把这两路人压在一起的那根绳子,攥在贾珍手里。
贾琮在弘文馆当值的时候翻过几卷顺天府的案档,知道一个道理:京城地面上,但凡一个体面人家被人在市井里捅了刀子,那个刀子绝不会是凭空落下来的。它一定有一个在暗处握着刀柄的人。贾珍做了宁国府的当家人这些年,手里的人脉和耳目遍布内外,他想恶心一个人,不需要亲自动手,只要给底下的人松一松缰绳就够了。
隔了两日,薛长庚那边也传来了信。棋盘街薛记总号的伙计到琥珀居送玉器的时候多带了一句话,说"东城那边有人在查三爷的铺子,问的是进货的路子"。薛长庚没有拦那人查,但他让人把查的人是谁记了下来,递了一个名字到琥珀居。贾琮看了那个名字——赖大手下管着外院采办的一个小管事,姓胡,平日里替荣国府在外头走动采买。
那张纸条贾琮看完之后没有收起来,铺在柜台上看了两遍。然后他折好纸条,走到后堂角落里,从空间里取出那卷抄本翻了翻,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第三日,他休沐。他没有去正阳堂练功,而是换了一身体面的靛蓝绸袍,先去了一趟弘文馆文崇简的书房。文崇简正在校勘一批旧档,见他进来也不意外。贾琮在门口站定,把最近几日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有人在外头散他的流言,说他弘文馆的差事走得是后门。文崇简听完把手里的笔搁在砚台上,靠回椅背,看了贾琮一眼,问了一句:"那人说的是我,还是你?"
"说的是我,捎带上您。"
文崇简沉默了一息,然后从案头抽了一张素笺,提笔写了一行字,递给贾琮。贾琮低头看,上面写着"弘文馆译字生贾琮,考选入馆,经吏部备案在册",落款是文崇简的私印。文崇简把纸推过来时没有多说什么,只补了一句:"拿这个贴在琥珀居的柜台后面。谁来问,让他们自己看。"
贾琮把那张素笺折好收进袖中,朝文崇简拱了拱手。文崇简重新拿起笔翻了翻面前的旧档,说了一句"下次有人在外面说这种话,你不用来告诉我,直接去顺天府递个帖子,就说有人诽谤朝廷命官"。贾琮出了书房,顺着廊子往外走的时候,觉得今儿的风比昨日暖了些。
从弘文馆出来他拐去了棋盘街薛记。薛长庚正在后堂看账,见贾琮来便让了座,把茶壶推过去让贾琮自己斟。贾琮坐下喝了半杯茶,问了一句:"薛掌柜,上次查我铺子那位胡管事,走了哪边的路子?"
薛长庚把账本合上,端着自己的茶盏慢慢转了一圈,说:"他是从荣国府账房走的条子,拿着府里的印信来查你的进货单据。我让人给他看了几页无关紧要的旧账,他没看出什么来。"他顿了顿,看了贾琮一眼,"但那条印信是谁签的,你心里该有数。"
贾琮点了点头。赖大是荣国府的总管,他手下的管事能拿到府里的印信,说明赖大本人起码是默许的。而赖大上头的人,如果不是贾珍亲自递的话,也至少有贾珍身边的人吹过风。宁国府和荣国府的管家们向来互通声气,赖大给贾珍办事不是头一回了。
"薛掌柜,往后那位胡管事再来查,你照常让他看旧账。"贾琮把茶盏放下,声音不紧不慢,"但查完之后,他出门往哪个方向去了、见过了什么人,劳烦伙计顺道记一笔。"
薛长庚听了这话,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他没有问贾琮要做什么,只是"嗯"了一声算是应了。做了一辈子南北货的人,最知道"记一笔"这三个字的分量。
贾琮从薛记出来的时候天色还早,他绕了一段路去了南堂。若瑟神父正在书房里写信,听贾琮把事情说完之后,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翻了翻,然后说了一句:"赖大在崇文门外有一间别院,是他自己买的,他儿子在里面住着。你若需要,我让人替你递个话过去。"贾琮说不用,神父点了点头没有坚持,但把那本册子合上放进抽屉时,手指在里面多停了一拍。
当天夜里,贾琮在琥珀居把文崇简那张素笺用浆糊贴在了柜台后面的墙壁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写着"考选入馆,经吏部备案在册"。来喝酒的客人抬起头就能看见,有识字的念出声来,旁边的人便跟着点头。周秀才坐在角落里看见那张纸,端着酒盏没有说什么,但嘴角动了动。
隔了两日,那个胡管事又在棋盘街露面了。这一回他没有往薛记走,而是拐进了一条小巷,在小巷深处一家茶馆里待了半个时辰,出来时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疲色。薛记的伙计把他在茶馆里跟谁见了面、说了大概多长时间、那人出门时穿的什么颜色的袍子都记下来送到了琥珀居。贾琮看着那条记事的纸条,把纸条上的名字跟贾琏留给他的那张名单比对了一下,发现那个跟胡管事碰面的人是宁国府外院的采买管事之一。
他把纸条收进空间里,跟那卷抄本放在一处。青砖地上那些被养了许久的玉器在暖光下泛着温润的色泽。他在青砖地边缘盘膝坐了一会儿,运了一轮玉壶功,气息从丹田走到百会又从百会落回丹田,比前几日又顺畅了些许。收了功之后他站起来走到那面壁画墙前面。青色纹路已经爬到了墙顶,像一棵攀到了屋檐下的藤蔓,正在墙面最高处缓缓地聚成一个环形。环心处有一道极细的缝隙,比发丝还细,但他把精神力凝成一线探进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缝隙那一头有极轻的风在流动。
他退出了空间。
柳树巷的夜静得像一池没有波纹的水。琥珀居关了门,灯熄了,巷子深处只有一两声犬吠远远地飘着。贾琮坐在小院天井的槐树底下,把这几日收集到的线索在脑子里排了一遍——胡管事的活动路线、赖大别院的位置、宁国府采买管事的露面时间、文崇简那张素笺的威慑力、薛长庚手里的往来账目。这些像一盘棋上刚刚布下去的子,各占一角,彼此之间还没有连成气,但每一枚都落在了该落的位置上。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角的灰,推门进了屋。油灯点亮之后他在灯下坐了一会儿,翻开周秀才那本题册看了几行,然后闭上眼默默把玉壶功又走了一遍。气息稳稳地转了一圈,丹田里那点火光比前几日又大了一丝。他吹了灯躺下去,铜钱和青玉环在空间里安安静静地亮着微光,三件旧物之间那根金色光丝在暗处缓缓流转。他阖上眼之前最后想的一件事是:如果贾珍以为他离开荣国府之后就成了一根浮萍,那他很快就会知道浮萍下面盘着的根有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