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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新客 第二十二章 ...

  •   第二十二章新客

      消息是从南堂传过来的。那日贾琮正在工坊里跟洪师傅校最后几块版,小丫头跑到工坊门口探了探头,是南堂那边常来送信的,攥着一封叠好的桑皮纸,说"荣国府的平姐姐托人捎来,让琮三爷晚间进府一趟"。贾琮接过来展开,平儿的字迹端正,寥寥一行:"老太太请三爷来见见南边来的表姑娘。"

      贾琮把纸条收进袖中。南边来的表姑娘,那只能是林黛玉了。算算日子,林如海夫人病故之后,贾母派人去扬州接外孙女进京,这个时节该到了。

      他傍晚换了一身干净的石青色茧绸袍子,没有去琥珀居,径直往荣国府西角门走。路上路过正阳堂门口时停了停,徐师父正在院里收拾兵器架,见他穿了体面衣裳便问了一句"有事?"贾琮答了一声"进府一趟",徐师父点了点头,没多问。

      从西角门进去,绕过那棵歪脖子枣树,沿着夹道往荣庆堂的方向走。路过芭蕉丛的时候他放慢了步子。从前住在这里的那些日子,这丛芭蕉半死不活地耷拉着叶子,如今入秋了竟还撑着几片绿,在暮色里泛着暗沉沉的光。他走过月洞门的时候忽然想起半年前自己从这扇门里走出去的样子——瘦得脱相、穿着磨了边的旧袍子、手心里攥着一枚发烫的铜钱。如今再走这条路,身上的茧绸袍子是今年新裁的,靴底踩在青砖地上稳稳当当。

      荣庆堂里已经坐了人。贾琮在廊下站定,让小丫头通传了才进去。掀帘子的时候满屋子灯烛的光涌出来,暖融融的,跟暮冬时节的寒气隔了一道厚厚的门帘。他迈进去,先看见贾母歪在罗汉床上,手里攥着一方帕子正擦眼角,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是往上翘的。东边的绣墩上坐着一个穿月白绣襦的少女,约莫十一二岁的年纪,身量未足但眉目间已经透出一股清灵秀气。她低着眼,双手搁在膝上,指尖微微蜷着,像是还没完全习惯这满屋子的人脸。

      贾琮在帘子旁边站定,朝贾母躬身行礼,叫了声"老太太"。贾母抬头见是他,点了下头:"琮哥儿来了。过来坐,这是你林姑母家的妹妹,初来京中,往后你们兄弟姐妹多走动。"

      贾琮应了一声,在靠窗的绣墩上落座。余光扫过堂屋内——凤姐坐在贾母下首,手里捧着一只茶钟,嘴角含着笑,目光从林黛玉身上收回来之后在贾琮脸上停了一瞬。三春坐在西边窗下,迎春低头绞着帕子,探春端端正正坐着但目光时不时往黛玉那边飘,惜春攥着探春的袖子口,指甲掐进茧绸里。

      王夫人也在。她坐在贾母另一侧的圈椅上,端着茶钟慢慢饮,姿态从容,但贾琮注意到她看林黛玉的目光跟看旁人不太一样——那里面有一种细密的、藏在皮子底下的打量,像在估量一件新到的瓷器值不值得摆上架子。

      贾母又絮絮叨叨地跟黛玉说了许多话,问路上的情形、问林如海的身子、问扬州那边的天气。黛玉一一答了,声音不大,但咬字清楚,带着一点南方口音里特有的软糯尾调。贾母听着听着又抹了一回泪,凤姐在旁边笑着打岔:"老太太这是高兴坏了,见了外孙女眼泪都管不住。您再哭,表姑娘该以为咱们府里不欢迎她了。"

      满屋子的人陪着笑了一回。

      宝玉是一直在旁边站着的。他今日穿了一件大红箭袖袍子,腰间系了五彩丝绦,颈上挂着一枚素面的和田玉佩,是贾母后来让人替他置办的。他一直站在贾母身侧,从黛玉进门开始目光就没有移开过。此刻听完凤姐的玩笑话,他忽然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摸了一把自己颈间那块和田玉佩,指腹在素面上搓了两下,像是在确认什么。他的动作起初没有人注意,但他搓到第二下的时候脸色忽然变了——那块玉佩是温的,但那种温是死物打磨之后的暖,跟从前通灵宝玉那种从内部沁出来的活泛是两回事。

      他猛地攥住了那块玉佩,手指收紧得指节发白。然后他抬起头来,目光越过满屋子人的头顶,落在了坐在窗边绣墩上的贾琮身上。

      "琮兄弟,"他的声音不大,但坐在他旁边的贾母听见了,"你上次拿走了我的那块玉。你把它弄碎了。我颈上现在挂着的是什么东西?"

      满堂的笑声像被人掐断了。贾母的手顿住了,凤姐端着茶钟的那只手悬在半空,三春的目光一下子全都聚了过来。林黛玉坐在绣墩上,不明所以地看着这突然凝固的场面,眼睫微微颤了颤。

      贾琮坐在绣墩上,迎上宝玉的目光。宝玉的脸已经从方才那种含着笑意的红润变了一种颜色——那是通灵宝玉碎裂那天他在荣庆堂青砖地上站起来时一模一样的神情,红里透着青灰,嘴唇微微哆嗦着,像憋了一整个季节的雨正在头顶上压不住地汇聚。

      "你弄碎了我的玉。"宝玉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孩子被抢走了最心爱的东西之后那种毫无章法的、纯然崩溃的哭腔,"你还给我!你把我的玉还给我!"他把那枚和田玉佩从脖子上猛地拽了下来,丝绦断了一截散在肩头,他捏着那块玉佩举在半空中想摔,但那不是通灵宝玉,他已经没有东西可以摔了。他举着那块玉佩的手在半空僵了两息,然后他把玉佩朝地上掷了下去——咚的一声,素面和田玉磕在青砖地上打了个滚,完好无损。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碎噼啪声。

      "你还给我!"宝玉的声音在这一句上彻底裂了,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淌进领口。他整个人站在那里颤抖着,像一根被绷到了极限的琴弦,"那块玉从我生下来就带着的——你把它弄碎了——"

      贾母撑在罗汉床的扶手上试图坐起来,连叫了两声"宝玉"但声音不够大,被他自己的哭声淹没了。凤姐放下茶钟快步走过去拉住宝玉的胳膊想把他往旁边带,宝玉甩了一下胳膊,力道大得凤姐往后退了半步。

      贾琮从绣墩上站起来。他站在窗边的灯影里,面对着满屋子骤然变冷的目光。王夫人已经从圈椅上站了起来,两只手攥着帕子的两端,攥得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浮出来。她的目光落在贾琮身上,那层平素里藏得极深的东西此刻赤裸裸地浮在了面上——恨。

      贾母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但堂屋里所有人都听见了。"琮哥儿,你先回去吧。"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贾琮,目光落在被凤姐半拉半扶着的宝玉身上,老人的嘴唇抿着,下巴上的皱纹像一根根收紧的线。

      贾琮在帘子旁边站了一息。他没有争辩,也没有解释。通灵玉的事情从头到尾就是一笔糊涂账,他说不清铜钱怎么吸了玉灵,也说不清那面墙上的青色纹路是怎么生长的。他只是朝贾母的方向躬身行了一礼,然后掀帘子走了出去。

      走出荣庆堂的时候,他听见身后的哭声还在继续,夹杂着凤姐低低的哄劝声和丫鬟们急匆匆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夜风迎头扑上来。他沿着回廊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靴底落在青砖地上发出沉稳的、有节奏的轻响。经过芭蕉丛的时候他看见那几片暗绿色的叶子在风里微微摆着。他走过月洞门,穿过夹道,推开西角门,重新站在了那条通向外面的巷子里。

      琥珀居的灯还亮着。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安德烈正坐在角落对稿子,马修在柜台边翻书,两人抬头看见他进来,脸上的表情顿了顿。贾琮没说话,把外袍脱了挂在门后,走到柜台后面倒了一盏兑水酒抿了一口。

      窗外柳树巷的风把灯笼吹得晃了晃,光影从窗纸上荡过去又荡回来。他端着酒盏在柜台后面坐了一会儿,酒盏里琥珀色的液面微微晃动,映着灯焰的倒影。他在心里把方才荣庆堂里发生的每一帧过了一遍——宝玉拽断丝绦时涨红的脸、王夫人攥帕子时凸起的青筋、贾母说"你先回去吧"时垂下的眼睑。他把酒盏放在柜台上,翻开周秀才那本题册,在灯下继续看了起来。笔尖在纸页边缘批注的时候,他手稳如常,字迹工整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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