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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同根 第二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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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同根
自从周秀才给了那本题册之后,贾琮每晚在琥珀居打烊之后都要多留一个时辰,就着柜台上的油灯逐道翻阅那些旧年的策论题目。题目一道比一道刁钻,有些问他"民为贵社稷次之"的发挥空间在哪里,有些让他论证"治大国若烹小鲜"的譬喻是否贴切。他前世写过无数市场报告和品牌方案,但那些是用数据说话的理性推演,跟策论这种需要在道理和文辞之间来回游走的文体截然不同。头几道题他写了删、删了写,折腾了大半夜,最后薄薄的纸上只剩了一百来字。
周秀才隔了两日来看他写的东西。他站在柜台边上把那页纸从头看到尾,看完之后没有说话,把纸放下,端起贾琮给他倒的琥珀酒喝了一口。过了半晌才说了一句:"骨架在,血肉薄。你去翻翻《贾谊治安策》,看看人家怎么把一句话拆成七层来写。"
从那天起,贾琮每做完一道题就拿给周秀才看。周秀才不多说,有时指着某一句讲"这一句放早了,往后挪两行",有时把整段圈起来说"这句删了换一句更短的"。他改文章从来不铺开来大讲道理,只挑一两处关键的地方点一下,剩下的让贾琮自己去琢磨。贾琮琢磨了两三天之后返回来给他看第二稿,周秀才再看一遍,偶尔点头偶尔摇头。
有一晚琥珀居的客人都走了,安德烈和马修也回南堂歇下了,铺子里只剩下周秀才和贾琮两个人,柜台上的灯焰矮矮地烧着。贾琮把新写的一道策论递给周秀才,周秀才接过去看了半晌,搁下纸,没有评文章,而是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比我当年写得快。"
贾琮把墨锭搁在砚台上,抬头看着他。
周秀才端着酒盏慢慢转了转,盏底那层琥珀色的残酒在灯下泛着薄光。他的目光落在盏沿上,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我父亲是前礼部尚书,姓周,讳文镛,做了十七年的礼部堂官。"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但不含糊,"我是庶出,母亲是府里买来的,生了我没几年就死了。父亲在朝中门生遍天下,我上头有两位嫡出的兄长,一个点了翰林,一个外放做知府,轮到我的时候——父亲说,你去考个举人吧,能过就过,不能过也不打紧,家里不差你一口饭吃。"
他这话说完,铺子里安静了片刻。油灯芯噼啪爆了一下,又静下去了。贾琮坐在柜台里面,看着周秀才那张被灯火照亮了一半的脸。四十来岁的人,短须花白了几根,眉眼间有一种被日子磨平了棱角之后的沉静。他一个礼部尚书的庶子,最后在琉璃厂开了一间书铺度日,这里面的路程他不会对任何人细讲,但贾琮能从那句"你去考个举人吧"里听出许多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所以你后来没有考。"贾琮说。
周秀才摇了摇头。他把盏子搁在柜台上,抬眼看了看贾琮:"考了。乡试过了,会试落了两回,第三回过了,殿试……"他顿了一下,像在犹豫要不要把那个结果说出来,最终还是说了,"殿试落了榜。那年主考是父亲的一位门生,他说我卷子里头有一句犯了忌讳,其实那句话他自己也写过。但他不能在殿试场上认这个。从那以后我就不考了。"
贾琮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说"可惜了"之类的话,因为他觉得周秀才对那一页已经翻过去了,他需要的不是旁人的惋惜。"那您后来怎么开了书铺?"
"攒了几两银子,觉得卖书比卖包子清闲些。"周秀才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动了动,笑了一下,那笑意浅得像薄纸上的水渍,落笔就干了。他把空盏子往前推了推,贾琮又给他续了半盏,这回没有兑水,琥珀色的原浆在灯下泛着蜜一般的光。周秀才端起新盏子抿了一口,忽然说了另一桩事:"既然你说了要下场,我得先跟你把路数理清楚。你知道从童生到进士要走几步?"
贾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前世在书上看过的科举制度:"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会试、殿试。"
"对。但咱们一步步来。"周秀才把盏子放下,用手指在桌面上比划着,先在桌面上画了一道,"明年开春有县试。你若过了县试,同年夏天去府城考府试。两关都过了,才算是童生。"他又在桌面上画了第二道,"后年春天有院试,过了院试才算是秀才,也就是生员。"他的手指在桌面上顿了片刻,指腹按在榆木台面上,像是在丈量一段多长才能走到下一条线,"乡试三年一科,后年秋天正好有一场。若你后年春过了院试,同年秋就能直接下场考乡试。"
贾琮坐在柜台里面听着,心里把这条时间线默算了一遍。明年春县试,明年夏府试,后年春院试,后年秋乡试。满打满算只有一年多的时间,要从底子薄到几乎为零走到乡试的考场上。正常人家的读书人从蒙童到秀才至少要耗费三到五年,而他只有一年半。
周秀才像是看出了他在想什么,端起酒盏又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你底子不薄。弘文馆的译件校勘让你惯熟了官样文章的章法,南堂那些洋文书的翻译让你知道怎样把一个意思用几种不同的句子绕着说。你缺的不是脑子,是时文的手感。这东西不靠聪明,靠的是篇数。"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你是荣国府大房的庶子,分出去的。明年县试、府试都在地方上考,你的出身影响不大。但院试是学政主持,乡试是主考官阅卷,到了那两层上面,人家看你的籍贯和父辈,荣国府三个字能顶一分用处,贾赦这个名字反而会拖你一分。所以你不能只靠府里的招牌,你得靠自己把文章写到考官翻完你卷子之后忘了你姓什么。"
贾琮把这句话在脑子里停了一会儿。周秀才从来没有当面点过他的出身,此刻却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一个礼部尚书府的庶子站在一个荣国府庶子的面前,把两个人走了近三十年才走通的路敞开来给后者看——这里的沉和重,贾琮全都收下了。
"我明白。"他说。
周秀才把盏子里的酒喝尽了,站起来整了整衣袍,从袖子里摸出几本薄薄的册子放在柜台上,用手指压了压:"这几本是近科县试、府试的真题,你先看题目的路数。县试考的东西不难,考的是基础——默写、释词、一道小策论。府试比县试多一层力道,要你议一桩具体的事情。你把这几本翻透了,明春县试之前我再带着你把时文选本过一遍。"
贾琮看着柜台面上那几本册子,都是手抄的,封面用细绳扎着,纸页已经泛了黄。周秀才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旧物,也许是他自己当年备考时用的,也许是这些年书铺里收来的旧货,但无论哪一样,落到他手里的时候都带着一层薄薄的温度。
周秀才走到门口掀帘子,夜风从帘缝里灌进来,把柜台上的灯焰吹得晃了晃。他在门边侧过头来补了一句:"你要是想走到那一步,就别拿自己当荣国府分出去的庶子。把自己当成一个要用手里的文章把门拍开的人。那些出身和姓氏,等你拍开了门之后再说。"
帘子落下去,脚步声沿着柳树巷的青砖地渐渐远了。贾琮一个人在柜台后面坐了一会儿,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几圈。他低头看着面前那几本周秀才留下的册子,翻开第一页,入目是墨迹工整的县试旧题——"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试申其义。"题目底下用朱笔写了一行小字,是周秀才的字迹:"此题用意不在字面,在问'时习'二字如何落到实处。举例言之。"
贾琮把册子合上,跟那本策论题册并排放在柜台底下。他把油灯又拨亮了一截,摊开一张新纸,提起笔蘸了墨,把刚才那句县试旧题抄在了纸页顶端。墨迹在纸面上缓缓洇开,他盯着那行字想了一盏茶的工夫,然后落笔开始写了第一行。
窗外的夜风把巷子口那盏灯笼吹得晃了晃,光影从窗纸上一荡一荡地扫过去。他在灯下把开头那一句写完了,自己念了一遍,觉得太啰嗦,便用笔划了重写。笔尖在纸面上落下去的时候,比方才利落了些许。像一根扎了许久的手指在硬板子上终于找到了合适的着力点,虽然力道还不够深,但方向已经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