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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对质 第二十章对 ...

  •   第二十章对质

      传贾琮进府的信儿是平儿亲自送来的。那日午后,平儿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比甲来到琥珀居门口,没有进去,只在门廊下站定了。贾琮从柜台后面出来,平儿压着声音说了句"三爷,老太太让您进府一趟,前厅坐了好些人",语气里带着她惯常的那种不紧不慢的妥帖,但贾琮听得出底下有一层细细的紧。

      贾琮擦了一把手,把柜台上的账本合了,跟安德烈说了一声"晚些回来"便跟着平儿出了门。路上平儿走在他侧前方半步的位置,没有回头,只低声说了一句:"东边那间内库的事,老太太问起来了。三爷心里有个数就好。"

      贾琮应了一声,步子不急不慢地跟在后面。

      荣庆堂里坐满了人。贾母靠在罗汉床上,背后垫着那只秋香色的大迎枕,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往下抿着,显然气已经怄了大半日了。贾赦坐在东边第一把椅子上,脸还是青的,一只手搁在膝盖上攥着袍子,攥得指节泛白。邢夫人坐在贾赦下首,手里绞着帕子,那帕子已经被绞得皱成了一团。王夫人坐在西边靠窗的圈椅上,端着茶钟慢慢地饮,姿态从容,但那目光从茶钟沿上翻过来,像一把藏在鞘里的薄刀。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没有坐,站在贾母身后的帘子旁边,惜春的手搭在探春的袖子口上。

      贾琏也在。

      他从金陵赶回来还没两天,脸上带着旅途的疲惫,眼眶底下一圈淡淡的青。他坐在东边最末的那把椅子上,贾琮进门的时候他抬眼迅速看了贾琮一眼,那眼神里有慌,有一闪而过的愧疚,还有一种压得很深的"你可别把我供出来"的紧张。贾琮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去,没有多停。

      他在堂中央站定,朝贾母和贾赦一一躬身行礼,然后在贾母示意下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了。满堂的人都看着他,那些目光像十几根手指同时伸过来要捏他的脸皮,但他坐住了,腰背笔直,两腿平放,手搁在膝上,是一个在弘文馆待了大半年之后自然而然练出来的、不卑不亢的坐姿。

      贾赦先开了口。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把身子往前倾了倾:"琮哥儿,我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答。我那间内库的东西,你见了没有?"

      贾琮抬起头看着他这个名义上的父亲。贾赦眼袋浮肿,下巴上胡茬没刮干净,脸上一片酒醒之后残存的晦暗。贾琮看着他,语气平稳地应了一句:"老爷说哪个内库?"

      "就你二嫂子院后面东跨院那间!"贾赦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我放了一屋子东西,这几日一开封,什么也没了——"

      "老爷。"贾琮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刚好比贾赦的喊声轻一个度,所以在满屋子的安静里反而显得更清楚,"您说的是东跨院内库。我上次踏进东跨院的门,大约是……七八岁上跟着老嬷嬷去领过一回冬衣。别说是您内库的门锁,就连东跨院那条回廊朝哪个方向开,我都记不太清了。"

      他这话说完,堂屋里静了两息。贾赦张着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他想驳,但"七八岁上"这几个字像一块棉花塞在他嗓子眼里,堵得他一时找不到话接。

      邢夫人这时候插了嘴,声音尖尖的:"你不进去,内库的东西能自己飞了?那两把铜锁好好的,撬也没撬,你跟人说谁信呢?"

      贾琮转过头来看着邢夫人。他的目光平和,甚至带着点晚辈对长辈该有的恭谨,但恭谨底下有一层邢夫人读不太懂的东西——那不是心虚,也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她在贾赦脸上也没见过几次的、被稳稳兜住了的底气。

      "太太说得是。"贾琮说,"铜锁没撬,钥匙又只有老爷和太太手里有,这确实蹊跷。可我一个小孩子,连府里都分出去住了大半年,平日只在弘文馆和南堂之间走动,别说是搬空一间内库,就是让我从东跨院搬一把椅子出来,我连那椅子是圆的还是方的都未必认得清。太太想一想,我一个人能有多少力气?"

      邢夫人的嘴张了又合。她心里清楚,内库里的东西少说有几百斤,光那几只樟木箱子就不是一个人能搬得动的。但她不愿在贾母面前露怯,嘴唇抿了又抿,最后只挤出一句:"你……你倒是有帮手也说不定。"

      贾琮没接这话。他把目光转向贾母,声音放低了些:"老太太明鉴。我离开府里大半年了,在西角门的旧物早就被太太收走了,手边干干净净的,连一件从前府里带出去的旧东西都没有。我虽没本事,却也知自重二字怎么写。"

      贾母一直没说话。她靠在引枕上看着贾琮,那双老眼里浑浊的底色底下,有一层贾琮能感觉到的、正在来回掂量的东西。过了好一阵,贾母终于开了口:"琮哥儿,你如今在弘文馆做什么差事?"

      "回老太太,译字生。把四方来的文书译成汉文,偶尔替馆里校一些旧档。"

      贾母点了点头,又问:"听说你还开了个铺子卖洋酒?还出了画本子?"

      "是。琥珀居的洋酒是南堂若瑟神父帮忙牵的线。画本子是把从前的旧故事整理出来,配上图印了卖,琉璃厂的周秀才帮着代售。"

      贾母又沉默了一会儿。她看了一眼王夫人,王夫人的茶钟搁在手边没有端起来,脸上的神色淡淡的,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贾母的目光又转回贾琮身上,这一次带着一种更深的打量:"你这些日子读了些什么书?"

      贾琮顿了一下。他坐在绣墩上,后背微微挺直了一些:"《古文观止》读了两遍,《左传》正在看。平日里在弘文馆翻些地理志和一统志,也看些前朝的杂史。"

      "你还看《左传》?"这话不是贾母问的。开口的是王夫人身后的方向——众人循声看过去,贾政不知什么时候掀帘子走了进来,站在王夫人侧后方,手里还攥着一卷刚从书房拿来的书。他本来只是路过荣庆堂,听见里面的对话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此刻一出声,屋子里的气氛微微变了一变。

      贾赦的脸又沉了一沉。二房的人插嘴大房的事,他心里不痛快,但贾政在贾母面前向来比他得体,他也不好当面发作。

      贾政往前走了两步,在离贾琮不远处站定,低头看着他这个名义上的侄子。从前在府里,他几乎没正眼看过贾琮。大房那边的庶子,养在西角门,饿死冻死也不会有人往他屋里递一句信。但此刻站在他面前说话的这个人,腰背挺直,眼睛清亮,说起《左传》和《古文观止》的语气不是背书的腔调,而是翻过之后留在舌头底下的那种沉实的余味。

      "你方才说你在看《左传》,"贾政问,"读了哪些篇?"

      贾琮答道:"前些日子刚把郑伯克段于鄢那一段的注解翻了一遍。想着里面的章法布局——郑伯那一句话怎么放、怎么收,放在哪一处最能显出他的用意,跟时文的路子能通得上。"

      贾政没有马上接话。他看着贾琮,又看了看贾琮搁在膝上那双手——修长,干净,指节不粗,骨肉匀停,是一双翻书翻多了的手。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了一句:"你往后可有什么打算?"

      贾琮坐在绣墩上,迎着贾政的目光,说了他进门以来第一句没有把自己退到"小孩子"那一层里去的话:"我打算下场试试。"

      堂屋里又是一静。贾母的手指在引枕边沿上顿了一下,王夫人端茶的手终于停了,邢夫人绞着帕子的手也松了半截。贾赦的嘴又张开了,但这一次他没有吼出来,因为他看见贾政那张素来寡淡的脸上,露出了一种他很久没有在贾政脸上见过的东西。

      贾政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说别的,转过身朝贾母微微欠了欠身,说:"老太太,这孩子若真要考,我让管家替他备一份历年考题的抄本。"说完便掀帘子出去了。

      帘子落下去之后,荣庆堂里的空气松动了半分。贾母把那杯已经凉了大半的茶端起来抿了一口,摆了摆手:"好了,问也问了,说也说了。琮哥儿分出去住了,府里的事本来也挨不上他。内库的事我让凤丫头再查查,今儿就先散了吧。"

      贾琮起身行礼,往门口走。经过贾琏身边的时候,贾琏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微微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贾琮的脚步没有停,走出荣庆堂的帘子,迎面是一阵干冷的风从廊下灌过来。

      他在廊檐底下站了一息,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成一小团雾。平儿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低声说了一句:"三爷方才答得好。"贾琮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了一下首,然后沿着回廊往外走。

      出了西角门之后,他在门外的巷子里放慢了步子,把怀里的铜钱隔着衣裳摸了摸,铜钱是温的,不烫,稳稳的。他掌心贴着那个温度,加快步子朝柳树巷的方向走了回去。

      琥珀居的灯已经亮了。安德烈在柜台后面摆弄新到的几瓶酒,马修坐在角落里对着一沓稿子低头改着。贾琮推门进去的时候安德烈抬头冲他喊了一句"贾,有人等你",他顺着安德烈的目光看向角落——周秀才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摆着一只干净的空盏子,身边另放了一本薄薄的册子,用红绳扎着。贾琮走过去坐下来,周秀才把那册子推到他面前,说:"这是一份前几科顺天乡试的题册。你既然说了要下场,就从这里头开始。一个月,把这些题目挨个做一遍,做完了我给你看。"

      贾琮解开红绳翻开第一页,油灯的光落在纸上,墨迹整整齐齐地写着策论的题目。他把册子合上,朝周秀才拱了拱手:"有劳先生了。"

      周秀才端起空盏子朝他晃了晃:"酒呢?"贾琮笑了一声,起身从柜台后面拿了一瓶新到的雪莉桶原浆,倒了大半盏推到周秀才面前,琥珀色的酒液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窗外的夜色已经铺满了整个柳树巷,荣国府那边的灯火隔着重重院落远远地亮着,像一层层被叠起来的薄纸透出来的光,看不见里面的人,但知道那里有人站着、坐着、翻着书页或者捏着帕子。

      贾琮给自己也倒了半盏,端起盏子抿了一口。琥珀色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从胃里散开一股暖意。他把那本题册放在柜台底下收好,心里把今儿在荣庆堂里说过的每一句话过了一遍。没有破绽。一个搬不动几百斤重物的孩子,一个分府大半年的庶子,一个在弘文馆读书、在琥珀居卖酒的寻常少年。谁也不能把一个内库被盗的案子跟他牢牢钉在一起。

      他把盏子里的残酒喝尽了,把盏子放回架子上,在柜台后面坐下来,翻开账本写了几笔。窗外风又紧了些,巷口的灯笼被吹得晃了几晃,光影在窗纸上一荡一荡的。他低头写字的时候手稳得很,落笔的力道不轻不重,跟今儿在荣庆堂里说话的节奏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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