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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惊变 第十九章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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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惊变
贾赦是在一个寻常的午后发现内库被盗的。
那日他在前头书房会完客,醉醺醺地往回走,走到半路忽然想起前几日有个古董商送来一件成化斗彩的小碗,他还搁在内库架子上没细看。便拐了个弯绕到卧房后面,掏出钥匙开了两把铜锁,推门进去——然后他像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冰水,定在了门槛上。
博古架上空了七八成。樟木箱子少了两只。他那几卷最得意的宋人山水册页挂过的地方只剩了几枚光秃秃的钉子。暗格被撬开了,里面藏的几锭黄金和那方端砚不知去向。整个内库像被人拿笤帚扫了一遍,值钱的、哪怕稍微值点钱的东西都没了影,只剩几件笨重的瓷瓶和一只磕了角的铜香炉歪歪斜斜地蹲在原处。
贾赦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酒意在一瞬间冲上了脸,又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扶着门框转过身来,冲着院子里的方向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来人——!"
那一声喊破了音,穿过了东跨院的院墙,在荣国府的半边上空荡了几荡。廊下做针线的仆妇们被吓得针扎了手,门房老赵扔了手里的旱烟袋连滚带爬地跑进来,看见贾赦那张铁青的脸和半敞的内库门,腿一下子就软了。
"老……老爷?"
"去!"贾赦指着门外,手指头抖得像风里的枯枝,"去把太太给我叫来!把琏二奶奶叫来!把这府里能管事的人都给我叫到前厅去!"
老赵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消息传得比风快。不到两盏茶的工夫,整个荣国府都知道东跨院内库被盗了。邢夫人先到的,她穿着一件半旧的墨绿褙子走进东跨院时,脸上已经绷得发白。贾赦站在内库门口指着一屋子空架子冲她吼,嗓子都劈了:"你是怎么管家的!我的内库钥匙除了我只有你有一把!你是不是——"
"老爷这话从何说起!"邢夫人被当众吼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攥着袖口的手指节泛白,"我日日守着内宅,何曾动过您的东西!这钥匙您又不是不知道,我收在卧房柜子里头,谁也别想——"
"不想偷就偷了!这满屋子的东西难道长了翅膀飞了不成!"
贾赦的声音从东跨院一路传到了二门外。贾母那边的小丫头先是听见了动静跑回荣庆堂报信,说"东边老爷院里闹起来了,像是丢了什么东西"。贾母正靠在罗汉床上喝参汤,闻言放下碗,脸上的皱纹往中间聚了聚,沉默了一会儿说:"把凤丫头叫来。"
凤姐来得比贾母料想的快。她进门时脸上的笑意还在,但那笑意底下是绷着的,只有熟识她的人才能从她嘴角的弧度里看出那层薄薄的皮子下面压着的东西。她在罗汉床前站定,还没开口贾母就摆了摆手:"说吧,怎么回事。"
凤姐便把事情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末了添了一句:"老太太,媳妇已经让人把东跨院的门封了,这几日的进出都查了一遍,还没有头绪。"
贾母没有说话。她闭了一会儿眼,过了好一阵才睁开,目光落在凤姐脸上:"琏儿不在家,你一个年轻媳妇撑着这些事,不容易。但东跨院不比别处,那是你公爹的私库,出了这种纰漏,阖府上下该怎么想?"
凤姐垂着眼应了一声"是",拇指在袖口里掐着自己手腕的里侧,掐出了一道红痕。
王夫人是在自己屋里听到消息的。她当时正端着一只粉彩茶钟看窗外那丛半枯的月季,小丫鬟传话进来时她端着茶钟的手没有动,只眼皮微微抬了一抬。过了半晌她放下茶钟,对那丫鬟说:"知道了。你出去吧。"等屋里只剩她一个人了,她才缓缓靠回椅背,嘴角浮起一道极淡的、旁人绝对看不出来的弧度。大房出了这种乱子,贾赦那副贪财好色的嘴脸闹得阖府皆知,对她这个二房太太来说,实在不算一件坏事。但那个弧度只浮了一瞬就沉下去了。她端起茶钟又抿了一口,唇皮沾着茶汤,心想邢夫人那个蠢货这回怕是要被贾赦骂得三个月抬不起头来。
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是在后院的暖阁里听说的。迎春当时正低头绣一副牡丹的帕子,针尖扎进绸面的时候小丫头跑进来说了一句"东边老爷院里闹贼了",她的针顿了一下,指尖按着绣绷微微发凉。探春把手里的书卷合上问了一句"丢了什么东西",小丫头说"整个内库都空了"。惜春坐在最靠窗的位置,手里正画着一枝兰草,闻言笔尖在纸面上洇开一团墨点,她把纸拿起来看了看那团墨点,又放下,什么也没说。
三个人在暖阁里坐了一会儿。迎春把针线筐收进小几下面,指尖把绷面上的绸子抚了抚,说了一句:"那内库里的东西……是老爷攒了好些年的。"
探春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三姐妹之间隔着半扇窗纸的光,映在各自脸上。探春没有接迎春的话,但她的目光在窗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惜春把那张洇了墨的纸折了折,塞进了袖子里。
宝玉在自己屋里。自从通灵宝玉碎了之后,他的精气神一直没有彻底恢复过来。虽然太医开方子调养了几个月,面色比当初好了一些,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一根主心骨,说话做事都比从前慢了一拍。他正靠在窗下的引枕上拿着一卷诗集翻,听见外面几个小丫头嘀嘀咕咕说什么"东院进贼了",他手里的书页停了停,侧过头来问了一句:"谁家进了贼?"
回话的丫鬟说:"回二爷,是咱们府里东边老爷的院子。"
宝玉"哦"了一声,又低头去看书。但那页书上写的字他没有看进去。他脑子里忽然浮起了几个月前那块玉从他手里掷出去落在地上被贾琮捡起来时的那一声细碎的"咔嚓"。那道裂纹的声音还留在他记忆里,像一根扎进指腹深处的刺,平时想不起来,偶尔碰到了就隐隐地疼。
他合上书,从引枕上坐直了些,把窗子推开了一条缝。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暮冬天气干冷干冷的凉意。他望着院子里光秃秃的枝丫,忽然说了一句:"琮三哥去了南边没有?"
丫鬟愣了一下,回道:"二爷说的是琮三爷?他还在京城呢,前日还有人见他从弘文馆出来。"
宝玉没有再说话。他把窗子关上了,又重新靠回引枕上,那卷诗集搁在膝头,封面上的字被屋里的暗光遮得看不太清。
贾赦在前厅折腾了整整一个下午。他把东跨院上上下下的人叫过来审了一圈,门房老赵赌咒发誓说这几日没有外人进出,邢夫人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绞着手里的帕子绞得像要绞出水来。凤姐站在角落里听了一阵子,等贾赦骂累了喘气的空隙,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老爷,这事儿媳妇去查。这几日府里进出的人、各院的动静,媳妇都给捋一遍,有什么眉目了再来禀您。"
贾赦看了一眼凤姐,脸上的怒气还没消,但话到嘴边到底咽了回去。他摆了摆手,那语气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的老牛一样疲惫:"去吧。"
凤姐出了前厅,沿抄手游廊往回走。走到无人处她站住了,靠着廊柱闭了闭眼。她心里有一件她没有对任何人说的事:东院库房那把钥匙她让琏儿偷偷经了一回手。她知道贾琏把钥匙给过贾琮,她也默许了。但她以为贾琮只是去翻他生母的旧档,怎么会把内库搬空了呢?那孩子在她面前一贯是个稳妥的人,琥珀居办得红火,弘文馆的差事干得漂亮,画本子出了好几册,跟薛家二房做酒生意也有板有眼。这样的人怎么会做这种杀鸡取卵的事?
除非那内库里有什么他非拿不可的东西。
她睁开眼,重新迈开了步子。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荣庆堂那边的小丫头提着灯笼沿着廊子一路小跑过去,灯笼里的光一晃一晃的。
贾母在荣庆堂里坐了很久。参汤凉透了,她让丫鬟另换了一碗热茶,端在手里慢慢暖着手心。邢夫人方才来了一趟,眼圈红红的,说"老爷气得连饭都没吃"。贾母没有多说什么,只让邢夫人先回去歇着,说"事已经出了,急也没用,让他消停消停"。邢夫人走了之后贾母把茶碗搁在炕桌上,望着窗纸上透进来的暮色,忽然轻轻叹了一声。她不知道内库是被什么人偷的,但她隐约觉得这事跟西角门那个被分出去的孩子有关。只是她没有证据,也没有提起。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荣国府各院的灯陆陆续续亮了起来,东跨院里贾赦还在骂骂咧咧,西边的梨香院里安安静静。王夫人靠在自己屋里的圈椅上闭目养神,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没有再现。三春的暖阁里点了一盏灯,迎春在灯下重新拿起绷子绣那朵牡丹,探春坐在灯旁翻那卷合上许久的书,惜春在靠窗的桌上重新铺了一张纸,慢慢勾勒另一枝兰草的轮廓。宝玉的屋里灯也亮了,他从引枕上挪到了书案前面,把砚台磨了磨,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了几行字,但写到第三行就搁下了笔,纸上那几行字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微微卷了边。
整个府邸在那片暮色和灯火的交织里像一只被轻轻晃了一下的蜂巢,嗡嗡声从东边传到了西边,在各院的屋檐底下绕了好几圈才慢慢沉下去。没有人知道内库是被谁搬空的,也没有人敢笃定地说出那个名字。但西角门那个方向的旧院里,今日下午有一只灰褐色的影子从墙上翻出去过,无声无息地落在外面的小巷里,然后消失在了棋盘街来往的人流中。那个影子如今正站在柳树巷的琥珀居柜台后面,把一碟新到的糖莲子推给坐在角落里喝兑水酒的周秀才,脸上的神色平常得像是刚从弘文馆下了值回来。
周秀才拈了一颗糖莲子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贾三爷今儿傍晚脸色不错。"
贾琮笑了一下:"昨夜睡得早。"
窗外的暮色跟琥珀居里的灯火融在一处,暖融融的光从窗纸里透出去,在柳树巷口的青砖地上铺了一小块温柔的亮。远处的荣国府方向隐隐约约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安静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