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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药王 第十七章药 ...

  •   第十七章药王

      贾琏走后第三日,一把钥匙从南堂门房的缝隙里塞了进来。没有附字条,但钥匙柄上系了一根褪色的红绳,贾琮认得那是贾琏腰间常挂的东西。他把钥匙收进袖中,没有立刻去。

      荣国府东院的库房他去过一回,还是幼年跟着管家婆子去领冬衣的时候,只记得那间屋子门窗紧闭,常年挂着一把大铜锁,门前青砖缝里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如今钥匙在手,他得挑一个合适的时间。贾琏离京回金陵去了,凤姐那边既然被贾琏打过招呼,应该不会来拦他,但府里还有邢夫人、还有二房那边的人。他一个被分出去的庶子贸然出现在东院库房,一旦被撞见就是说不清的麻烦。

      他等了三天。第三日是个阴天,云压得很低,府里人大多缩在屋里避阴寒。他换了一身灰扑扑的半旧衣裳,从西角门摸进去,沿着墙根绕过了垂花门和穿堂,到了东院那间库房门口。四下无人,他飞快地开了锁闪身进去,回手把门掩上。

      库房里光线极暗,窗子糊了厚纸,透进来的天光像隔着一层浊水。一排排木架沿着四壁排列,上面堆着账册、档卷、契书,积了厚厚的灰。贾琮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了,顺着木架一层层找过去。架子上贴着泛黄的标签:田契、婚书、仆契、账册。他最后在墙角最下面一层找到了写着"纳妾文书"的那一格。

      火折子的光在纸页上跳动着。他一本一本翻过去,多数是贾赦早年纳妾的契书,纸张发脆,墨色泛黄。翻到第三本的时候,他的手指停在了一页上。

      契书写的是"妾程氏,原籍不详,于某年某月由中人引荐入府,年十九,身价银四十两。该氏携随身旧物一件,登记入册……"后面附了一行小字,注明旧物为"青玉环一枚,上刻药草纹样,已入内库收存。"

      程氏。姓程。原籍不详。身携青玉环。

      贾琮把那一页反复看了好几遍,火折子的焰苗在纸面上方微微晃动。他把这本册子合上夹在腋下,又在旁边几格里翻了翻,没有找到更多关于这位程氏的记录。他正要合上木架的门,忽然注意到那本纳妾文书封底的内页有一处异常——摸上去比别处厚了一层。他把册子凑近火折子仔细看,发现封底衬了一层极薄的绢纸,边角用浆糊粘死了。他用指甲轻轻挑开一角,把那张绢纸揭了下来。

      绢纸上用极细的墨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娟秀而有力,跟正文的官厅笔迹完全不同。写着:"湖南洞庭湖畔,药王谷程氏。"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火折子烧到了尽头,火光骤然矮了一截,室内暗下去。他把那张绢纸小心地折好放进怀里,把纳妾文书放回原处,熄了火折子,摸黑从库房里退出来,重新锁好了门。

      回到柳树巷小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在天井里没有进屋,直接靠在那棵槐树干上把那张绢纸重新打开来看。借着屋里透出来的油灯光,那十二个字清清楚楚地写着:湖南洞庭湖畔,药王谷程氏。

      药王谷。程氏。

      他握着那张绢纸站在月光底下,前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药王谷、程灵素、《雪山飞狐》、七心海棠。他忽然把所有的碎片拼在了一起——程灵素从药王庙的大火中侥幸活了下来,但七心海棠的剧毒已经深入肺腑,她体内的毒损伤了经脉、毁了根基。她不能留在药王谷了,带着仅存的铜钱和药王谷的秘密一路辗转北上,隐姓埋名进了京城,入了荣国府,成了贾赦的妾室。她给自己改了姓,但留下了"程"字,那是她在世上仅剩的一点属于过去的印记。

      然后她怀了贾琮。那具被七心海棠侵蚀了多年的身子强撑着把胎儿养到了落地,但毒素已经顺着母体的血脉渗进了胎儿的根基。贾琮生下来就比寻常孩子弱三分,越长越单薄,长到十几岁仍是那副面黄肌瘦、走两步就喘的模样。程灵素知道自己撑不了几年了,她把那枚铜钱留在了贾琮身边——那是药王谷历代相传的东西,也是跟闯王遗藏有关的关键器物。她把活路和秘密一并留给了她唯一的儿子,然后在贾琮还记不清她面容的年纪里,无声无息地死在了荣国府西角门那间破屋里。

      贾琮蹲下来,在槐树底下的青石磨盘上坐住了。夜风从墙头上翻过来,冷飕飕地灌进领口,他浑然不觉。原主贾琮那副先天不足的身子,他此刻才真正明白是怎么回事。不是因为府里苛待、缺衣少食,那只是雪上加霜。真正的根子在一二十年前就埋下了,埋在一个身中剧毒的女人腹中,随着脐带和血脉一起输送过来。

      他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那枚铜钱。铜绿斑驳,"开元通宝"四个字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光。这是他母亲留给他的——一个从七心海棠的毒气里挣扎着活下来、挣扎着生下他、挣扎着把最后的力气用在了藏好那枚铜钱上的女人留给他的全部。

      他把铜钱翻了个面,看着背面那两行字:"琥珀光里醉,京城梦中回。"从前他只当这是穿越的谶语,如今他忽然觉得这十个字里有一种悲凉的温柔。程灵素在写下这行字的时候,知道自己留不住几年了,只能在铜钱背面上刻下这两句,等她儿子长大之后在某一天翻过来看到。琥珀光里醉——她在药王谷的岁月里一定饮过许多用琥珀色药酒调制的汤剂;京城梦中回——她这辈子最像梦的一段日子,就是进了京城之后的那几年,有了一个家,有了一个孩子,然后一切像梦一样散去。

      第二天清早他去了周秀才的书铺,借了几本关于湘西和洞庭湖一带地理风物的旧志,又找了一本记载前明末年闯军西撤路线的杂史。周秀才见他翻这些东西也没有多问,只是在贾琮临走时说了一句"你最近看书路子杂得很"。贾琮揣着那几本书回了小院,当天夜里把地理志和那本杂史对照着看了一遍。地图上标注的古道和驿站跟竹简上写的方位隐隐对应,如果从京城往西南方向走,过河南入湖北,再沿汉水南下至洞庭湖一带,绕进湘西那片山脉——大约就是闯王遗藏所在的区域。

      他从空间里取出了那卷竹简,在油灯下重新展开。"南藏引井"四个字旁边的模糊刻痕这一次他看得比从前清楚了些。在"引"与"井"之间那道向下的箭头末端,那个半圆形的凹槽旁边,还有一行极小的篆字。他凑到灯火跟前眯着眼辨认了很久,终于读出了那四个字:"闯王遗藏"。

      他握着竹简的手微微收紧。程灵素在药王谷的时候,一定从师门传承里拿到了关于闯王宝藏的秘密。她携着这个秘密进京、进贾府、生下他,然后把铜钱留给了他。那枚铜钱不是什么普通的古钱,它极有可能是开启宝藏的关键器物之一。而养玉、练武、培植精神力、结交薛家和教会——所有这些看似分散的努力,正在慢慢把他往那口井的方向推。

      他吹了灯,在黑暗里坐着。掌心里的铜钱温温热热的,像一只醒着的眼睛看着他。他忽然想起从前世的记忆里翻出来的关于程灵素的那些片段:她天赋过人、用药通神、心思缜密,但一生都活在药王谷的阴影和七心海棠的毒素之下。她最后的那几年在荣国府里是怎样度过的,贾琮无从得知。但有一件事他可以确定——她把唯一活下去的希望留给了他。

      他站起来,推开窗,望着小院天井上方那一片深邃的夜空。月亮已经偏西了,在瓦檐上挂着一弯淡白的弧。他把两枚铜钱并排托在掌心,感受着它们之间那根金色光丝微弱的脉动。从前他只当这是一件法宝、一个穿越的外挂,如今他知道这脉动的源头来自一具中了剧毒却拼死生下儿子的身体里最后残存的那一点力气。

      他合上窗,躺下去,铜钱贴在胸口。明天一早还要去正阳堂练桩功,傍晚琥珀居开张,夜里继续跟安德烈和马修对稿子。生活照常往前走着,但有一块很重要的拼图已经嵌进了属于它的位置。从此他做什么都不再是浮萍无根,因为他在这个世界上的来处已经找到了。一个叫程灵素的女人,把他生在了一座她并不属于的府邸里,把一枚铜钱藏在了一个谁都想不到的地方,然后离开了。

      他的身子底子差,那是母体带给他的旧伤。但如今他有空间养玉养气,有正阳堂的桩功和轻功磨筋练骨,有徐师父给的那本内功心法培补元气。那点亏空是几十年累积下来的旧账,急不来,但他每一天都在往账本上添新的盈余。早晚有一天,他要把这具病弱的壳子补成一个能翻山越岭、走到那口井边去的人。然后他会站在井口,看着底下那一汪不知道藏了什么秘密的水,替他的母亲把那个她没能走完的路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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