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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寻根
贾琏是半个月之后独自来琥珀居的。那天夜里故事会刚散,孩子们三三两两往外走,翠儿和狗剩在门口为了谁先跨门槛拌了几句嘴,被铁柱一手一个拽了出去。刘婆子收了门口的糖葫芦架子,跟贾琮打了声招呼就慢慢走远了。琥珀居里只剩下角落一盏还没熄的油灯,和柜台后面贾琮正在归整账本的身影。
贾琏掀帘子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夜里的凉气,宝蓝绸袍的领口竖着,手里没带轿子也没带跟班,一个人。他在柜台前的凳子上坐下来,把一只手搁在台面上,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榆木桌面。
贾琮看了他一眼,从架子上取了一只干净盏子倒了大半盏兑水酒推过去。贾琏接过来灌了一口,搁下盏子,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种压了很久的东西被放出来一点之后的松塌,跟贾琮从前在府里见过的那个惯于八面玲珑的琏二爷判若两人。
"怎么了?"贾琮站在柜台后面,手里还攥着账本。
贾琏没看他,低头盯着盏子里剩下的那层浅琥珀色的残液,忽然说了一句:"凤姐把屋里那个通房丫鬟撵了。"
贾琮手里的账本顿了一下。贾琏屋里的通房丫鬟原是凤姐从金陵带来的陪房里头挑的,人还算本分,但前阵子不知怎么碍了凤姐的眼。凤姐管贾琏管得严,全府上下都知道,连平儿那样的心腹都只挂着通房的名头、实际上一年到头也近不了贾琏的身。如今连这个摆设似的丫鬟也容不下了,贾琏心里那口怨气是积了有些日子的。
"我说换一个,她说再提就给我屋里只留个老太太。"贾琏把盏子往柜台上一搁,声音里那股压在底下的东西终于冒出了头,"我好歹是荣国府大房的长子,屋里一个伺候的人都不留,传出去像什么样子?凤姐她——"
贾琮没有接话。他知道贾琏此刻需要的不是劝解也不是附和,只是有个人听着。他把账本放下,从柜台下面取出一碟刘婆子傍晚送来的花生米摆在贾琏面前,又给自己倒了半盏酒,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在贾琏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两人沉默地喝了几口酒。琥珀居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燃烧的细碎声响,窗外的夜风从柳树巷口灌进来,门帘被风吹得微微鼓了鼓又落回去。贾琮起身去门边把那帘子拢了拢重新挂好,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步子轻快利落,脚落在青砖地上几乎没发出声响,像一只走在瓦片上的猫。
贾琏端着酒盏抬眼看了看他,忽然说了一句:"你走路跟从前不一样了。"
贾琮坐回凳子上:"在菜市口那边找了一家武馆,练了些日子。"
"轻功?"
"算不得轻功,就是提气走步的笨功夫。刚练了两个来月。"贾琮端起盏子抿了一口,"还踩不稳,上回踩院子里那棵槐树的低枝,一脚踏空摔了个结实。"
贾琏听了嘴角动了动,那点笑意浅得没荡开就收了,但脸上的神色比方才进门时松了些许。他看着贾琮,目光在灯下忽然沉了一沉,带着一种贾琮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东西,像是一个被关久了的人在漆黑屋子里摸到了一面墙,忍不住伸手去敲一敲。"琮兄弟,"他说,声音低了些,"你还记得你亲娘什么样吗?"
贾琮端着酒盏的手微微一停。
原主贾琮的记忆里关于生母的部分少得可怜。他知道那是一个姓什么、叫什么都不知道的妾室,在贾赦房里待了没几年就死了。死的时候贾琮还小,连她的脸都没能记住。府里没有人提她,仿佛她从来没有存在过。邢夫人自然不会去提一个早死的妾,贾赦更是想不起来自己有过这个人,就连府里那些老仆偶尔提起也只是含糊地说"三爷的娘是个老实人"。
贾琮把这层意思简略地说了,又补了一句:"二哥知道她的来历吗?"
贾琏摇了摇头,又灌了一口酒:"我那时候也小,只听老太太屋里一个老嬷嬷提过一句,说是外头买来的,家在哪儿、姓什么谁都不知道。后来那老嬷嬷死了,就再没人知道了。"
贾琮把酒盏放下,看着盏底薄薄一层残酒映着灯火的亮光。他穿越过来之后占据了贾琮的身子,继承了贾琮的记忆和身份,但关于生母那一块始终是一片空白。原主自己都不知道的事,他更无从得知。此刻被贾琏提起,那片空白忽然有了一种形状,像一间被锁了多年的屋子,门缝里漏出来一线微光。
"二哥,你方才说老太太屋里的老嬷嬷提过一句——她是哪一年说的?"
贾琏想了想:"我十一二岁上吧,有一回在后廊下听见她跟另一个妈妈说话,说你娘是外头买来的,好像是南边的人,口音跟京城不一样。她还说……"贾琏顿住了,像是在使劲捞那段快要沉下去的记忆碎片,"她还说,你娘进府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块玉,后来不知怎么不见了。"
贾琮的指尖在盏沿上停了片刻。"玉"这个字从他的脑子里浮上来,贴着空间里那面正在生长的壁画墙,贴着他每晚入睡前摸到的两枚铜钱。
他忽然觉得有一根之前一直松散着的线,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一下。
"二哥,咱们若是想查我娘的来历,该从哪里入手?"
贾琏被他这句话问得抬起头来。两人在灯下对望了一息。贾琏的嘴角先是动了动,像要笑,但笑没出来,变成了一个很轻的、带着点自嘲的弧度。他大概是想说"你一个被撵出府的庶子,查这个有什么用",但他看着贾琮那张被灯火照亮的、比半年前沉稳了不知道多少的面孔,那句话最终没有出口。他端起酒盏又灌了一口,放下盏子的时候声音比方才清楚了些:"府里的旧档册子都在东院库房里锁着,买人的契书、纳妾的文书,按理说都得留底。但那些东西不是谁都能翻的——得有人能进得去那间库房。"
他顿了顿,看了贾琮一眼:"我过几日要回金陵一趟,替凤姐去查一桩田庄上的旧账。你若愿意,我走之前把那间库房的钥匙弄到手,你趁我不在的工夫进去翻一翻。凤姐那边我替你兜着。"
贾琮没有推辞。他在桌面上叩了叩手指,算是应了。
那天夜里贾琏在琥珀居坐到很晚,把盏里的兑水酒喝完了又续了一回。两人零零碎碎说了些府里的旧事,贾琏说起他小时候跟在贾赦身边学骑马摔断了胳膊的事,贾琮说起他从前在西角门那间破屋里有一回烧了三天三夜没人管的旧病,说得彼此都安静了一阵。灯焰矮下去又拨高,窗外的风声时紧时松。贾琏走的时候起身拍了拍贾琮的肩膀,手掌落下去的力道比从前在府里贾琮见过的那些客套寒暄要真实许多。他在门口回过头来看了看贾琮,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掀帘子走进了夜风里。
贾琮关了铺门往小院走。巷子里没有灯笼,月光照在青砖地上白茫茫的一片。他走到小院门口推门进去,站在天井里没有马上进屋,靠着那棵光秃秃的槐树站了一会儿。他把两枚铜钱从怀里摸出来托在掌心里,月光照在铜面上,铜绿斑驳的纹路被月色浸得温润了些。他翻过铜钱的背面,又看了一遍那两行刻痕:"琥珀光里醉,京城梦中回。"
他在京城,他做着琥珀酒的生意,他醒在了这场大梦里。但他不知道这具身子的来处——那个被所有人遗忘的女人是谁,她从哪里来,她手里攥着的那块玉又是什么。
他把铜钱收好,转身朝屋里走去。走了两步之后他脚下一提气,轻身从廊下越过那两级台阶,落在门前的青石板上时几乎没有声音。步子落稳的那一瞬他忽然想,若是几个月前刚醒来的自己,这一脚踩下去怕是要绊个趔趄。如今他站在月光底下,气息均匀,脚踝稳稳的。这点长进虽然微末,但每一天都在一点一点地变结实。就像那些被塞进空间里的玉器,在暗处待久了,缓缓地养出润来。
他推门进了屋,油灯点起来之后他从柜子里取出那个他收藏旧物的木匣,里面装着从空间里抄出来的竹简描本、罗伯茨的信、安德烈和马修的手稿、还有正阳堂那本杂记里关于"南藏引井"的摘录。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摊在床上,借着灯火看了许久。
玉。南藏引井。养气。一个买来的妾手里攥着一块玉。荣国府东院库房里锁着的旧档册子。
这些碎片像一块还没拼完的图上不同位置的几片散块,他还不知道它们合在一起会是什么画面,但拼图的边缘已经露出来了。他吹了灯躺下去,铜钱贴在胸口,一温一凉。在意识沉入黑暗之前,他感觉空间深处的壁画墙最顶端,那根爬了许久的青色藤蔓,终于触到了墙的边缘。有什么极轻的东西从墙的那一头弹了回来,像一枚石子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圆纹。墙那边有什么在等着他。那口井、那块玉、那个被所有人忘掉的女人——它们之间隔着几百里路和十几年的光阴,但此刻在他躺着的这间小屋里,这些距离忽然缩成了薄薄的一层,像一页纸的两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