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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八方
琥珀居收玉的消息是周秀才先放出去的。那日周秀才在书铺里跟几个熟客闲聊,无意中提了一句"南堂琥珀居那位小贾爷近来对玉器颇感兴趣,手头若有品相一般的旧玉不妨拿去他那儿看看,价钱公道"。这话传了三五日,果然陆陆续续有人带着玉器上了琥珀居的门。来的多是城南附近的街坊,手里攥着家传的旧玉佩、祖上留下来的环璧残片,大多是寻常物件,值不了几个钱。贾琮一一看了,按品相给价,不比古玩铺子低,也不比当铺高,胜在利索,银钱当面结清,不拖不欠。
走了半个月的散客之后,薛长庚那边递了句话过来。那日贾琮去棋盘街薛记取安德烈从广州托运过来的第一批样酒,薛长庚把他请进内室坐了,端着茶钟说了一桩事:"我下面有几家常来往的南货行,在扬州、苏州都有分号,那边的旧货市场上玉器比京城多得多。你若是要收,我让他们把玉器随货一起押上来。价我让那边的掌柜替你压着,不会比市价贵。"
贾琮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接话。薛长庚这话表面上是帮忙,实际上是对琥珀居的生意又投了一注。但贾琮不介意这种投注,因为薛长庚从不白帮人忙,他投进来的东西都是他自己先看准了的。一个肯对琥珀居持续下注的人,比那些只做一锤子买卖的强得多。
"薛掌柜愿意牵线,我感激不尽。"贾琮拱了拱手,"银钱上的规矩跟从前一样,琥珀居出多少,薛记过一道手,抽成按薛记的老规矩走。"
薛长庚点了点头,这事就算定了。从那天起,每隔一两个月就有一批从南方随货船押上来的玉器送到薛记总号,贾琮得了信便去取。东西有好有坏,但胜在量大,一次就是十来件。他拿回小院之后逐件看过,放入空间里养着。玉器在空间里待上月余,质地便比新入手时润出一层。遇着品相特别好的,他留几件在琥珀居锁在柜子深处,待价而沽;寻常的便放回空间里慢慢养着,等养透了再拿出去变现。
这条路子走顺了,银钱上就没那么紧了。琥珀居的账本从月月见底变成月月有余,虽然还算不上大富,但他手头有了可以腾挪的余地。有了余钱,他就能做更多的事。
跟镖局的合作是倪二牵的线。倪二在京城做了十来年泥瓦活计,什么人都打过交道,有一回在琥珀居喝酒时听贾琮提起"往后玉器来往得有个稳妥的运法",嘴里叼着酒盏想了想,说:"东城有家忠勇镖局,总镖头姓刘,跟我有过几回交情。他们走南闯北的路子多,你往后往南边送酒、往北边运货,找他们比找野路子强。我给你引荐。"
隔了几天贾琮跟倪二一道去了忠勇镖局。总镖头刘振山是个四十来岁的粗壮大汉,面膛黑红,说话声音像从胸腔里直接推出来的。贾琮跟他谈了一盏茶的工夫,定了一桩规矩:往后琥珀居运往京城以外的贵重货物,无论酒还是玉,都走忠勇镖局的路子;镖银按行价走,但忠勇镖局在城南的分号往后买酒一律按对折。刘振山听到"对折"两个字的时候,那只粗大的手在桌面上叩了叩,说了一句"贾三爷爽利",把手伸过来跟贾琮握了一把。那只手粗糙得像树皮,掌心里的老茧硌得贾琮手指发疼,但他没有缩回去。
武馆那边的路子是正阳堂徐师父帮他铺开的。徐师父自己虽然是宫里退下来的老人,但京城武馆之间往来走动,谁家的功夫好、谁家的拳路正,各家师父心里都有数。徐师父有一回练完了功,把贾琮叫到堂屋里喝茶,跟前摆着几本薄薄的册子,说:"这几门功夫是我从几个老兄弟那里替你寻来的。他们各自馆子里都有压箱底的东西,我拿正阳堂的桩功换的。"
贾琮翻开那些册子。一本轻功要诀,薄薄的十来页,讲的是提气纵跃的法子,文字简练,配了几幅小人踩桩的草图;一本内功心法,厚些,从吐纳起始,一路讲到气走奇经八脉的路数,用朱笔在关键穴位上做了圈注;一本拳脚谱,是某家武馆的看家把式,八趟短拳加一套连环腿;还有一本刀法和一本箭诀。徐师父把五本册子往他面前一推,说:"你先看,看懂了再练。贪多嚼不烂,先从吐纳和桩功结合着来,轻功和刀剑往后再说。"
贾琮把那几本册子接过来,手指摸过纸页上微微凸起的墨痕,心里涌上来一种奇异的踏实感。他不是练武的料,底子薄筋骨弱,但有了这些东西,加上空间的玉器滋养和精神力的辅助,只要肯下笨功夫,一两年的工夫就能把身子磨出个样子来。
从那天起,他的日子变得更加紧凑。清晨天不亮就起来,在小院天井下站桩吐纳,练那本内功心法上的呼吸法门,一直到天色透亮了才收功换衣裳去弘文馆。傍晚在正阳堂跟徐师父走拳架、拉筋、练轻功的基本步法。夜间琥珀居的故事会散了之后回到小院,把徐师父给的那几本册子逐页细读,读完了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每个动作拆解一遍,然后用极慢的速度比划几下。两枚铜钱贴在胸口的里衣夹层里,在他练功的时候会泛出一层极淡的温热,像是空间在回应他身体里的气息变化。
过了个把月,他渐渐能感觉到内功心法上讲的那种"气沉丹田"是什么滋味了。不是玄虚的,是一种实实在在的、从胸腔底部往下沉的热意,沿着脊椎两侧慢慢化开,散到四肢里去。站在桩上的时候腿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了,走拳架的时候胳膊能撑得住劲儿了。最明显的是从弘文馆走回南堂那几里路,从前走到半路就气短,如今一路大步流星走回来,连汗都不怎么出。
弓箭的功夫他是在正阳堂的后院里练的。徐师父在墙角立了一捆草靶,让贾琮从拉空弓开始练,每日拉满一百次,把肩膀和背上的筋拉开。贾琮头几天拉完一百次,两条胳膊酸得连柜台上的琉璃瓶都拿不稳,琥珀居的客人有回见他端酒盏手在抖,打趣说"贾三爷今儿是手冻僵了"。但他咬牙撑过了头半个月,到了第三周的时候,拉空弓的手已经稳住了。
有一晚他在正阳堂练完弓箭回小院的路上,经过柳树巷口的豆腐坊,忽然想起空间里那卷竹简上"南藏引井"四个字,跟那本杂记上画的古洞地图连在一处。如果那口井真的在京城以南的山里,他早晚得翻山越岭去找。到时候轻功和内功若练到了家,翻山走路比旁人省力;刀剑若学成了,路上遇到什么意外也不至于空手应对。弓箭是远攻的,在野外比拳脚好用。这几样东西凑在一起,等于给他往山里去多备了几条命。
他推开小院黑漆木门的时候,月光照在天井里那棵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在地面上画了一幅细密的影子。他站在天井正中,闭眼沉入空间。
空间里的变化比前几个月又进了一层。青砖地上的玉器堆已经从一角变成了小半片区域,大大小小几十件玉器错落着摊在砖面上,在暖光下泛出深浅不一的润泽。壁画墙上的青色纹路已经爬到了比人还高的位置,像一株从墙角生出来的藤蔓,沿着墙面蜿蜒而上。他走到墙前伸手去摸那些纹路,指腹底下传来一种微微的脉动感,比从前更加清晰了。他能感觉到墙的那一面不再是一片混沌的暗金色——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吸,缓慢而沉长,像一只熟睡的巨兽在胸腔深处起伏。
他把手收回来,视线落在青砖地最里面那片区域。最早放进去的那批玉器中,有一块品相寻常的青玉璧如今已经变得通体透亮,整块璧面泛着一层水波般流动的光,玉质纯净得几乎看不见一丝杂质。他蹲下去把那块玉璧拾起来握在掌中,触手温润微凉,那种凉意顺着掌心渗进去,跟空间里源源不断传来的暖意在他手腕处汇合,像两条不同温度的溪水撞在了一处。
他把玉璧放回原处,站起来环顾了一圈这间跟着他穿越而来的酒窖。橡木酒架上的琉璃瓶整整齐齐,恒温恒湿机在角落里发出极轻的嗡鸣,三面墙上的琥珀色酒液在暖光里安静地沉睡。新扩出来的石砖区域里,竹简、地图、画本手稿、养玉的堆、两枚铜钱之间那根越来越粗的金色光丝,这些东西各自占据着一个角落,像一间屋子里住着好几个人,各做各的梦,但屋顶是同一个。
他从空间里退出来,在小院槐树底下的青石磨盘上坐了一会儿,把那几本武功册子中最薄的那本轻功要诀重新翻了一遍。月光照在纸页上,墨字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光。他看了几页,把册子合上,站起来在院子角落里按着书上的步子慢慢走了几趟。步子一开始笨拙,脚落地重得像石臼,走了七八遍之后渐渐找到了那种提气往前送的感觉,落地时比初时轻了那么一丝丝。他停下来呼出一口白气,秋末的夜风冷得刺骨,但他后背出了一层薄汗,在月光底下泛着一点亮晶晶的潮意。
他收了势,回屋吹了灯躺下来。两枚铜钱贴在胸口,一温一凉。他阖上眼,感觉到空间深处那面壁画墙上的青色纹路又往前延了一线,像一根伸长了的手指头,正在慢慢接近墙的另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