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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五行 第十四章五 ...

  •   第十四章五行

      京城里武馆不少。贾琮打听了三日,才从周秀才那里摸到一条门路。周秀才有一回在琥珀居喝酒时听他提了想寻个正经地方学武,放下酒盏想了半天,说:“城南菜市口那边有家老武馆,挂着‘正阳堂’的牌子,平日不怎么招摇。我听人说那家馆子的师父早年间从宫里退出来的,身上带着真东西,你要去不妨看看。”

      隔天休沐日贾琮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衣裳,沿着菜市口那条街往南走了一段,果然在一条窄巷尽头看见了一扇黑漆大门,门楣上悬着一块旧匾,字迹已经剥落了大半,但仔细辨认还能看出“正阳堂”三个字的轮廓。他叩了门环,等了一会儿,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开了门。老者身形精瘦,脊背挺得笔直,穿着件半旧的灰布褂子,上下打量了他一遍,问了一句:“谁介绍来的?”

      “周秀才。”

      老者点了点头,侧身把他让了进去。院子不大,青砖墁地,墙角种了一棵老柏树,树干粗得要一人合抱。院子正中的砖地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凹槽,像是常年被人踩出来的痕迹。老者没有多问他的来历,让他走了几步、伸了伸胳膊,看完了便说:“底子薄得很,但骨头还算正。先拉半年筋再说。”

      正阳堂的功夫跟贾琮想象中不太一样。老者姓徐,早年是宫里侍卫教习,后来年纪大了退出来自己开了这家武馆。他教的东西不花哨,全是桩功和拳架,每日先站桩半个时辰再走一趟慢拳,走完了收了势才喝一口茶。贾琮头几天浑身酸痛得像被人拆了重组过,但坚持了半个月之后渐渐适应了,站桩能站到一炷香不晃,走拳架的时候气息也顺了些许。

      有一回练完了功,徐师父让他在堂屋里歇脚喝茶。屋里的光线暗沉沉的,四面墙上挂了几幅泛黄的条幅和一些老旧兵器,靠墙的榆木架子上搁着一只落了灰的木匣子。贾琮看着那木匣子随口问了一句,徐师父端着茶碗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是我师祖传下来的东西。据说明朝时候从宫里流出来的,几本拳谱和一本杂记,我看不太懂,搁在那儿好多年了。”

      贾琮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放下碗说:“徐师父若信得过,能让我看一眼么?”

      徐师父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慢吞吞地站起来走到墙边,把那只木匣子取下来放在桌上,推开了盖子。里面躺着几本泛黄的册子,纸页边缘已经脆得发卷,封面上的字迹墨色淡了大半。贾琮轻轻拿起最上面那本翻了一页,是行书抄写的拳法口诀,字迹挺拔遒劲,看得出是练家子写的笔势。他翻了几页之后,忽然在卷尾看到一行批注,蝇头小楷,跟正文的笔迹不同,像是后人添上去的:“正德十六年,武当山旧藏,随南迁辎重入京。”底下另有一行小字,写着一个人的名字和年份。

      他把那本册子合上放回去,又拿起下面那本翻了翻。这本更像是一部随笔杂记,里面夹杂着一些练功心得和一些杂七杂八的见闻。他翻到中部的时候,手指忽然停住了。其中一页上画着一幅地图,极简的线条勾勒出一片山脉的轮廓,山脚下标了一个地名——“南藏引井”。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写的是:“此地有古洞,洞中有井,井底通灵,昔年道人曾于此炼玉养气。”

      贾琮握着那本册子的手停了几息,然后慢慢合上书页,放回了木匣中。他的心跳很稳,但脉搏比平时快了半拍。他抬头看着徐师父,问了一句:“徐师父,这本杂记……我能借回去看几日么?”

      徐师父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只木匣子,说:“拿去吧。搁在我这儿也是落灰,你读过书的,兴许能看出些名堂来。”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这册子上的东西不要往外传。那是我师祖留下的旧物,跟我正阳堂的拳路没甚么关系,你翻完了还我就是。”

      贾琮把那只木匣子带回了柳树巷。当夜他在油灯下把那本杂记逐页翻了一遍,越往后翻越觉得这本册子不简单。里面除了那幅地图之外,还记载了一些关于“养玉”和“引气”的法子,虽然用语玄奥、夹杂了不少道家的术语,但骨子里的逻辑跟他在空间里摸索出来的东西隐隐相合。末页有一篇短文,写着这个王朝的来历。

      大周。不是历史上的周,而是另一个朝代。前朝覆灭之后开国太祖定鼎,分封了四位异姓王,与皇室共同镇守四方。四王加一皇,正好应了五行之数。皇室司徒氏,中央属土,镇守中土。四位异姓王各属一行:东平王穆氏,东方属木,镇东方青州;西宁王金氏,西方属金,镇西方雍州;南安王霍氏,南方属火,镇南方扬州;北静王水氏,北方属水,镇北方幽州。五方之气相生相克,维系着大周的国运根基。杂记里写了一段话:“皇与四王分镇五方,各守其气,千年不易。若一气有损,则五气皆乱。玉者,天地之精也,可补气养脉,是故历代王府皆藏玉成风。”

      贾琮合上杂记,坐在灯前很久没有动。北静王水溶,他见过。在荣国府那些遥远的记忆碎片里,北静王偶尔到府上走动,年轻而清贵,跟宝玉有过几回往来。他从前只当那是寻常的贵胄交游,如今再看这个名字——水溶,北方属水,水溶。五行里面的北方水行,被他一个人占了两层。

      他把那幅地图跟传教士罗伯茨留给他的那张街巷图并排铺在桌上,用手指在上面比了比。罗伯茨那张图上红墨水圈的位置在京城西南角,而杂记上画的那幅地图标注的“南藏引井”在京城以南一片连绵的山脉里,两处隔了上百里。但贾琮隐约觉得这两者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连着,跟他掌心里那两枚铜钱之间的金色光丝一样,细不可察,却从来不断。

      他又想起了那块通灵宝玉。宝玉是衔玉而生的,通灵宝玉属土还是属金?他不确定。但那块玉的灵气被吸进空间之后,他的酒窖里多了一片石砖区域、一枚子钱和一面壁画墙。那面墙上的青色纹路如今已经爬到了半人多高,跟他在杂记里读到的“玉可补气养脉”的说法恰好吻合。而他在琉璃厂养的那些玉器,放在空间里滋养之后拿出去能十倍价卖出,那条线若是走通了,琥珀居的银钱就不会再紧巴巴的。

      他把两幅地图收好,又把那本杂记翻到画着地图的那一页看了最后一眼。灯焰跳了一下,在墙面上投出一个抖动的影子。他吹了灯躺在床上,两枚铜钱贴在胸口,一左一右。空间深处那面壁画墙上的青色纹路又往前延展了一小截,像一只蜷着的指头在睡梦里悄悄伸了伸。

      第二天清早他去正阳堂还了那本杂记。徐师父正在院子里打拳,见他来了收了势,接过木匣子放在墙角的架子上,也没问他看出了什么。贾琮站在那棵老柏树底下,忽然觉得正阳堂这院子比头一回来的时候多了一层说不清的重量。徐师父背对着他重新起了一个桩势,脊背绷得笔直,两腿下蹲的弧度稳如磐石。秋风从墙头上翻过来,卷起地面几片枯叶,绕着柏树的根部转了两圈才落下。

      贾琮没有说话,自己在院子另一头也蹲了一个桩。两炷香之后他收了势,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徐师父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他一眼,但在他往门口走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明日准时来”。贾琮应了一声,跨出黑漆大门,秋日的阳光迎面照下来,把他一身短打的影子压短了一截铺在青砖地上。他走在菜市口的街面上,心里把五行、四王、南藏引井和琥珀居这几样东西排成了一串,像把几颗散落的珠子穿在了一条看不见的线上。线还在晃荡,但珠子一颗也没掉。

      傍晚到了琥珀居,安德烈和马修从广州寄回来的信正搁在柜台上。信是若瑟神父转交的,牛皮纸信封上贴着几张洋文的印花,封口用火漆封了,火漆上压了一个十字架的纹样。贾琮拆开来看,安德烈用官话写的信,字迹歪歪扭扭但能辨认:“货已装船,约四十日后抵京。薛家管事甚好说话,酒价还低了一成。另有一件事——广州这边的教堂里有人见过罗伯茨,说他三年前曾在此地逗留过,去了一趟南边的山里,之后再无音讯。”

      贾琮把信折好,收进袖中。他把柜台上的油灯又拨亮了一截,琥珀色的光从灯罩里漾出来,在满架琉璃瓶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碎亮。他站在柜台后面,把安德烈的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慢慢放到了一边。窗外柳树巷的暮色从窗纸里透进来,合着灯光的暖意融在一处,满屋子都是琥珀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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