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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再次告白 你可以原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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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系,应用心理学专业。
从后门偷偷溜进来一个人,猫着腰,蹑手蹑脚地坐在了最后一排。
正是刚刚翘了课的江西月。
江西月打听过了,这节课讲的就是CBT,认知与行为治疗。
任课老师在讲台上讲得滔滔不绝,从基础理论讲到核心技术再讲到适用范围。
“某些同学,别睡了,讲到本节课重点了!”老师“咳咳”两声,“睡着的都醒醒。”
江西月竖起耳朵。
“重点来了,同学们,看黑板,”他道,“就是解离性障碍症。”
“本质上来说,它不属于CBT,也就是认知与行为治疗的典型或首选适应症,但创伤聚焦的CBT变式,比如CT-PTSD可以作为辅助干预手段;主流治疗仍以心理动力学、解离特异性模型如STAIR/MPE和眼动脱敏与再加工,也就是EMDR为主……”
下课后,江西月趁着老师收课件的时候飞奔到讲台上,孜孜不倦地请教:“老师老师,我有个问题不太理解。”
“说。”
“解离性障碍症,主要会在什么时候发病啊?”
“看情况,”老师喝了一口茶,“它没有固定的发作时间。它通常在遭遇重大创伤、极度压力或强烈情绪冲击时突然发生,也可能在长期慢性压力下逐渐显现。”
“那一个人,在什么情况下才会知道自己得这个病了呢?”江西月追问。
“你问这个干嘛?”老师斜看了她一眼。
“纯好奇。”江西月笑笑,陪笑之余不忘初心,“老师你给我讲讲呗。”
“猜的呗。等这个人自己意识到,然后去医院就医,”老师道,“一个人的想法会推动他的行为。打个比方吧,一个平时很腼腆害羞的小孩子,在某些事情上有超过成人的过于强烈的情绪波动,或者说一个记忆力很好的人突然某一天忘了重要的事儿,等他被提醒想起来的时候,他猜也能才出来哪里不对劲儿。”
“一次两次可能是巧合,要一直都这样呢?”老师续道,“一直这样,人心里就会产生恐慌。由此产出来的激素会放大他心里的不安……”
老师叹了口气:“其实这样想想,得这个病的人还怪倒霉的。他们只能靠自己去不断脱敏……”
“你怎么了?”老师敏锐的发现江西月不太对劲,有些担心地问道。
人的直觉是很准的。
江西月的确不太好。
“自己去发现”“恐慌”“只能靠自己”等等这些词一直在刺激她的耳膜,让她血液倒流浑身凝固手脚冰冷。
但心里却有了几分宽慰和心疼。
原来你不是无故离开的,原来你离开的时候很害怕很难受很痛苦。
但我却一直不知道。
江西月定了定神,从眩晕感中抽离出来,笑道:“没事儿,低血糖。过一会儿就好了。”
说话之间,老师的手机响了,他接通并按了免提,电话那头是熟悉的声音:“老师,上课了。您到哪了?”
“马上到,马上到。你先把课件找出来——课件我不是前几天发给你了吗?”
“好。那老师你路上慢点。”
“行行行。”
“叮”的一声,电话挂断了。
“老师,您的课讲得实在是太好了,我都没听过瘾,”江西月笑嘻嘻地说,顺手拿过扩音器和教材,“您要去哪里上课啊,我也想跟着一起再听听。”
段屏伞已经几天没碰见江西月了。
自从上次那个志愿者活动后,她们再也没在校内遇见过。
倒不是段屏伞不搭理人。
手机上每日的问好她都有认真回复,虽然来来去去一共就那么几个字。
主要是江西月说话的频率明显下降了。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段屏伞隐隐约约有几分不安。
时间越长,这份不安就越强烈。
有好几次,她捏着手机,想说点什么的时候,就会感到痛苦和对自我的厌弃。
我…明明该离开她的,离得越远越好。
段屏伞心想。
最好是一辈子不见的那种。
可一闭上眼,江西月的音容笑貌就像DVD一样在眼前循环,那些让她魂牵梦绕的时光像蛛网一样紧紧缠绕着她。
更何况,她心里终究还是舍不得这个人的。
那是她的天真烂漫,是她的继往开来。
江西月推开402教室门的时候,全班“唰——”的一声抬头,看清来人之后,纷纷开始关掉手机找课本。
教室里一片翻书的声音。
其中不乏有人小声嘀咕:“早不来晚不来,现在才来。”
“……”
老师掩饰一般扶了扶眼镜框,看了看讲台上的ppt,又扫视了台下坐着的学生,然后信步走到讲台上——
“同学们,这节课,我给大家划划重点……”
而江西月早就溜达到最后一排,找个位置坐着了。
她看似是漫不经心随便挑了个位坐,实则不然。
因为段屏伞就坐在她前面。
段屏伞:“……”
趁着老师写板书,段屏伞在聊天框里敲了一行字,是个问句。
“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啊,学姐。几天不见,你不想我吗?”
对面几乎秒回。
隔着一个屏幕,段屏伞甚至能想象出江西月笑吟吟打下这行字的样子。
“真是着了魔了…”
她呢喃道。
教室里的空调开得很足,但她仍觉得热得过分,仿佛有岩浆自下而上喷发,所到之处连空气都带着灼热。
她一直都知道,那年夏天的温度从未在她心里散去。
有时候段屏伞也挺想笑的。
她才21岁,却已经像老年人一样经常性地回忆往昔,然后深感遗憾。
总觉得自己年轻的时候,要是再勇敢一点就好了。
段屏伞忽然间有些心累。
她趴在桌子上,刚想戴上耳机听会儿歌,后腰却被人轻轻揉了一下。
段屏伞:!!!!
江西月给她发了条消息:
熟悉吗?
这近乎暧昧到无礼的言行举止,落在如今不清不楚的关系上,倒让本应呵责她的段屏伞不知说什么才好。
怎么可能不熟悉?
那年学校请专家给她们讲数学,三个年级混和着坐。
开讲前,两人也是一前一后的座位,也是这样的姿态。
当时天气还不算热,窗户开了一半,窗台上摆满了笔筒和水杯。
夏天的风从窗外飘进来,江西月趴在桌子上,佯装睡着。
却趁段学姐不注意偷偷伸出了一根手指——她用指骨,蹭了蹭她薄薄的衬衫后腰。
回忆大部分都是酸涩模糊的,但是一旦被想起,随之而来的,除了遗憾,更多的是怀念。
绵延不绝如雨后春笋一般的怀念。
段屏伞回过神,勉强压住情绪,回了仨字过去。
“早忘了。”
“……”
江西月不信。
她回了个微笑的表情包,托着腮慢悠悠地打字:“没事儿,过了那么久,忘了也正常。我以后会慢慢帮学姐回想起来的,不碍事。”
段屏伞:“……”
她甚至可以想象到这个“帮”字是怎么被她念出来的,隔着柔软的嘴唇,嚼文嚼字。
眉宇间应该是会缓缓舒展,笑意盈盈地瞧着她。
她还想说点什么的时候,一股熟悉的感觉袭来,她浑身上下开始止不住地在颤抖,脑子一片混沌。
“呃…呕…”
江西月:!!!!
段屏伞捂着嘴,从后门直冲进了洗手间。
江西月“嚯——”地起身,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洗手台边。
段屏伞哆哆嗦嗦地洗了一把脸,冷水哗哗浇在脸上,那种脱节感削弱了几分,却依旧难受得不行。
她双手撑在洗手台上,对周围的感知都没有之前那么敏锐,只能感受到脑袋晕晕的,眼前很花,花的看不清东西。
模糊间,好像有脚步声停在了她旁边。
但流水哗哗,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更何况,她张了张嘴,也说不出话来。
唯一庆幸的是,这次大病没有以前那么严重。
又是一捧水撒在脸上。
江西月站在她旁边,良久而立,却又无可奈何。
过了不知道多久,久到江西月腿都站麻了,久到她的思绪在过去游荡了一圈又回来,久到她把这个人全身上下都打量了一遍,段屏伞才好像被惊醒了似的动了动。
她一抬头,就从镜子里看到了江西月担忧的眼神。
“别担心,”她安抚道,声音却很嘶哑,“我没事儿。”
江西月没吭声。
她看着段屏伞惨白惨白一张脸,心中的心疼无以复加,却有一种自己做什么都无济于事的无力感。
解离性障碍症。
目前国内无完全有效的治疗手段,但有最新研究表明,对患者进行脱敏治疗是最容易、最迅速、最有效的办法。
“现在几点了?”学姐问。
江西月看了看时间,道:“还有10分钟这节课就结束了。”
段屏伞:“那就不回去了,提前下课吧。”
“好。”
“那你的电脑课本怎么办?我去帮你拿,等我一会儿。”
“不用,”段屏伞制止了她,“就放在那充电吧,我明天还有课。”
“好。”
“……”
突如其来的听话让段屏伞无所适从,只好一言不发。
俩人走下楼梯,走在树荫间,一路沉默。
树木高大的枝干遮蔽了道路,遮住了阳光,她们虽然结伴而行,气氛却愈发尴尬。
江西月试图让气氛活络起来,于是她绞尽脑汁地找话题:“学姐等会打算吃什么啊。”
“随便,还没想好。”
江西月眼睛亮了:“那我请你吧。刚好你回来咱俩还没有单独吃过饭。”
随后便容不得段屏伞拒绝,在手机上点了餐。
她们到的时候,段屏伞才知道是鸳鸯锅。
“……”
来得大部分都是小情侣,亲亲热热黏黏糊糊地走在一起,显得她俩尤为突出。
江西月轻咳一声,若无其事地走在前面。
有服务员迎上来和她核实号码,然后在江西月“我们想要靠窗向阳的位置”的强烈要求下,带她们找到了最后一个好位置。
服务员在一边操作着,鸳鸯锅加红白汤底预热;江西月在那边思考,等会吃完饭后要怎么坦白。
“肉类我已经放进去了,再等15分钟差不多就可以吃了,”服务员道,“菜品你们看着放,涮3分钟基本上就熟透了。”
段屏伞看江西月有些心不在焉,就朝服务员笑笑:“我们知道了,谢谢照顾。”
吃饭间,段屏伞的右眼皮一直在狂跳,弄得她心里不太安宁,饭也没吃多少。
倒是江西月,刚刚还在发呆,现在却像是在吃自己人生中最后一顿饭一样,狼吞虎咽。段屏伞:“……”
不是说请我吃的吗?
最后快吃完、江西月涮生菜的时候,状似不经意的问:“学姐,问你个事儿呗。”
“问。”
“你学的啥专业啊。”
“你不是知道吗,你上午还来听应用心理学的课,”段屏伞擦了擦嘴,斜了她一眼,“你问这干嘛?”
江西月暗道:果然。
她明面上依旧云淡风轻,眉目弯弯,“没什么。就是有点好奇。这些东西,当然是要学姐你亲口告诉我我才相信啊。”
“那,”江西月试探着问,“学姐你知道解离性障碍症吗?”
段屏伞顿住了。
随即就若无其事地说:“知道啊,我们课本上有。怎么了?”
江西月继续问:“你对它是不是很熟悉啊?”
段屏伞有一种不好的直觉。
这种直觉让她整个脊背都是僵的,像块木头。
“你到底想问什么?直接说不好么?非要拐弯抹角吗?”
语气里的不耐烦已经成为了她惊慌的掩饰。
“我有一个很重要的人,很重要很重要,”江西月直视段学姐的眼睛,她的声音很柔和,“但我由于疏忽,误会了她,还把她弄丢了。直到有一天,一次意外,我知道她这些年都受了什么苦。”
“我想向她道歉,告诉她我错怪她了。学姐,你觉得她会原谅我吗?”
“……”
段屏伞硬邦邦地说:“不知道。”
“那我换个问法。”江西月说。
右眼皮越跳越厉害,心里头那股不详的预感仿佛成了真。
段屏伞当即想打断她,“我吃好了,你慢慢……”
“学姐,你可以原谅我吗?”
于是段屏伞剩下的声音就卡在喉咙里了,再也说不出来。
她看着江西月的眼睛,那么诚恳又那么卑微,让人说不出拒绝的话。
到底还是没瞒住。
段屏伞垂下眼睫,虽然有直面谎言的无措,但也有真相被揭开的畅快,甚至还包含异国几年苦楚被人知晓的不安。
几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一瞬间,她心中的酸涩无以复加。
半晌,她语气冷硬地问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不久前。”
江西月的回答很快,也很干脆。
段屏伞想问 ,“那你怎么看待这个病?”
她还想问 ,“那你怎么看我?”
但到最后,她只是低着头,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
这些事儿她都是初次经历,没有人教她怎么做才是对的,怎么做是错的。
她只能一步步尝试走下去,等到此路不通再另想办法。
当然如果她问江西月的话,江西月肯定会无条件支持她。所以她不能去问她。
从江西月的视角来看,她甚至能看到学姐睫毛在脸上投下的阴影,一颤一颤地,像断了翅膀的蝴蝶,欲飞难飞。
生活的重量几乎要将她压垮。
段屏伞自己估计都不知道,自己这些年到底瘦了多少。
江西月就这般望着她,一双眼睛几乎要看到人心里去。
她知道她的顾虑。
她是怕自己拖累她。
解离性障碍症就像横在她们俩之间的难题,只有完全、彻底地解决了,她们之间,才得圆满。
江西月这辈子都没想到,有一天,她和学姐的身份会反过来。
从前在南宁一高的时候,虽然是她追学姐,但是成功之后,却是学姐哄她。
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如今身份对调,她觉得她应该说点什么让学姐放下心结。
更何况,她们之间,还有那么深那么浓厚的感情。
不能一句话就都不要了。
江西月斟酌了一会儿,还是决定把话讲清楚。
“学姐,”她说,“我喜欢你,愿意和你一起承担任何东西,你能明白吗?”
段屏伞抬头看她,也许是骤然被表白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说什么,也许是被她直愣愣的告白给镇住了。
总而言之,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无论是惊喜还是惊吓。
“……”
江西月叹了口气,她伸长胳膊握住学姐的手——十指相扣。
“亲爱的,你知不知道,你根本就不是谁的拖累。”她顿了顿,也许是接下来的话有些肉麻让她不好意思说出口,也许是因为太激动而需要缓解一下心情。
江西月眼底泛着奇异的光,她眉目专注、神情认真地说 :“你是我求而不得的奢望,也是我求仁得仁的欢喜。我爱你,就像山川爱河流,草木爱阳光。那么正常,又那么普通。”
她的声音很轻,却又很重。
落在段屏伞空荡荡的心里,溅起几分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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