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出屏山》萋萋慧人心

18、回忆——请客 在这等我

　　重症监护室有自己的规则，每床每天只允许一位家属进去探望，探望时间不得超过5分钟。

　　医护人员登记了段屏伞的名字，给她准备了隔离服、鞋套和口罩，并嘱咐道:“进去不允许大声喧哗，手机不允许带进去，你先放在这儿或者让你朋友帮忙拿一下。”

　　段屏伞“嗯”了声，接过东西，然后把手机递给身边人，低声说:“在这等我。”

　　别走。

　　江西月听懂了弦外之意，于是上前一步抱了抱她，“别太难过，学姐。”

　　段屏伞很快就进去了。
　　重症监护室是全封闭的，只有外面的门上方有个有个20×30cm的玻璃。

　　江西月站在门外，视线透过那一小块玻璃追逐着学姐的背影。虽然她脊背挺的很直，和往常一样，但江西月知道不同了。

　　学姐现在只剩下一个人了。

　　她被迫一瞬间长大，要学会处理各种事情，虽然她本来就在处理各种事情。却也被迫一瞬间苍老，心理上受到重创。

　　学姐现在身边需要有人陪着。

　　江西月心想，以朋友、同学或者家人的身份陪着，陪着她度过这段难熬的时光，陪着她慢慢走出来。

　　段屏伞很快就出来了。

　　江西月观察她面容，很平静，有点像大恸之后，浑身力气都被抽光、再也无法调动情绪的平静。

　　她忽然就很心疼。

　　段屏伞看了她一眼，说:“走吧。”

　　江西月一愣:“去哪？”

　　“你早上没吃饭就过来了吧，中午估计也没吃，你不饿吗？而且不吃饭对身体也不好，我带你去吃饭。”

　　“啊，不用的不用的，我不饿。学姐有心了。”

　　段屏伞看向她，“真的吗？”

　　江西月本来是打算把拒绝贯彻到底的，但她忽然想到出去吃饭也许能缓解一下学姐糟糕的心情，所以她犹豫着，觑着她的神色改口道:“学姐这么一说，还真是有点饿了。”

　　“那就走吧，”段屏伞揉了揉她的头，“叫上许初她们，大家一起吃个饭，也算弥补了今晚的失约。”

　　许初她们到的时候，菜差不多已经上齐了。特色小吃，六菜一汤，还在蒸蒸往上冒着热气;三荤三素，卖相都非常不错。

　　段屏伞向她们招招手示意，见她们都坐下来了才说:“不知道你们吃不吃辣，点的菌汤。”

　　秦真真眼前一亮:“菌汤好啊，菌汤在我心里排top1。”

　　许初迟疑:“菌汤不是汤底吗？”

　　“蘑菇汤，店家这里也叫菌汤。可能是因为菌汤叫起来好听吧。”段屏伞说着话，把手里的菜单递过去，“还想吃什么自己点，饮料的话冰柜里有，想喝自己去拿。”

　　几人摆摆手，纷纷说够了够了不用再点了，再点就吃不完了。

　　一顿饭吃了很长时间，直到夜幕降临。

　　大家情绪都很低落，但是低落到极致的时候反而会有一种放飞自我的畅快。这个时候再喝点酒，那就可以几个人闷着头说说心里话了，甚至可以把祖宗十八代都讲出来。

　　可惜的是她们仨都未成年，店里不卖给她们酒——这不是店里的规矩，是所有在这里开店的老板去年签的承诺书。

　　主要是因为几个高中生聚餐时喝酒了，然后有男生酒后乱性，把女生弄怀孕了。要是只有这那还好，问题是那次只有一个女生，她不知道孩子父亲是谁的。

　　这件事最后闹得很难看，屡次登上头版头条，女生父母不仅把男生都起诉了，还把卖酒的那家店给告了。

　　最后商家都被累及签了份承诺书。

　　饭吃到一半，许初举着酒瓶子——也不能说是酒，只能算是饮料，酒精含量只有8%。说要敬段屏伞酒，然后又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堆话。

　　段屏伞一开始没听清，后来才听出来那是夸赞、感谢她的话。

　　许初还没嘟囔完，江西月就接着在一边附和赞美，言语间都是敬仰喜欢之意，让人想忽视都很难。

　　江西月喝的那瓶饮料含酒精量稍微高一点，她也有点醉了，说话的时候舌头都在打结，逻辑都不太通顺。

　　但她托着腮帮子悠悠出口那些话的时候，眼神里全是向往和柔软。

　　段屏伞听着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讲话，心里忽然涌出一股说不出来的怅然感。

　　许初脑子已经有些晕晕乎乎了，眼前有三颗星星在转啊转，她还拉着于闻山的袖子不肯松手，非要让人家喊她妈妈。

　　“你就喊嘛，山山，你声音这么好听，喊一声‘妈妈’又怎么了？”

　　于闻山自然不肯，桌上这么多人都看着，她就算愿意也不好意思喊出声。

　　许初还在那蹭她，拉着她的手摸她自己心口:“你摸摸，是不是很冷——你喊一声就不冷了，求你了山山~”

　　于闻山一时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喝这些含酒精高的饮料，好借着酒劲来耍酒疯。

　　她这可委实冤枉许初了，许初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容易就能醉。喝的甚至还不是酒，是酒精饮料。

　　这桌子上五个人醉了两个，还有一个刚刚被电话叫走了。

　　于闻山有些尴尬地看着段屏伞，“她醉了，我先带她回去了，你们俩慢慢吃吧。”

　　“注意安全。”
　　段屏伞说。

　　随后就目送着她们走远，直到身影隐于夜色彻底看不见才低头接着喝自己的茶。

　　江西月迷迷糊糊趴在饭桌上，脸只挨了桌子上一小片。很神奇的是，她居然没有像许初一样耍酒疯，而是安安静静地趴着，看着好乖的样子。

　　段屏伞没有喝那含酒精的饮料，她现在不想让自己宿醉，也不想让自己变得不清醒。

　　她只是压力有点大，想放松放松。

　　今晚过后，她还是那个她，没有任何变化。

　　也许。

　　段屏伞又喝了一杯茶。

　　茶放得时间长了，有点凉。不过不影响，很符合她当下的心境。

　　但是既然如此豁达，段屏伞，你的眼眶怎么红了。

　　进沙子了。
　　她无声说。

　　睫毛掉进眼里了。

　　夜色越来越暗，夜间小贩的灯开始慢慢打亮，大喇吆喝地整条街都能听见。

　　烧烤烤鸭炸鸡的香味钻进鼻腔，店内涌进越来越多的客人。

　　段屏伞眨眨眼，把水珠眨掉。她知道这个时间她们该回去了，太晚很难打到车的。

　　她拍了拍江西月，但她醉得很彻底，这一拍根本就没反应。

　　段屏伞犹豫了一下，把人背了起来。

　　很轻，很柔软，也很美好。

　　她背着她走过路灯遍布的横道，走过月亮铺洒的清晖之下，走到无人等待的小区，走进没有亮灯的家门。

　　钥匙插进去拧动的时候，“咔嚓”一声，江西月醒了。

　　门也开了。

　　“学姐……”她揉了揉脑袋，慢一拍地反应过来自己还在段屏伞背上。于是分外不好意思地跳下来，问道:“咱这是到家了？”

　　段屏伞“嗯”了一声。

　　“这么快？”江西月有些吃惊，随后又有点不好意思地问，“学姐你是……一路背我回来的？”

　　眼见着段屏伞点头拉灯，江西月跟着进去关上门，“背着我多累啊，怎么不打车？”

　　“打不到车，要等半个多小时，时间太长了。”

　　江西月小心翼翼地问:“那咱怎么不去医院？”

　　“医生说目前这个情况，去不去都一样。去了每天也只能见五分钟，多了也没有。”

　　“那许学姐她们……”
　　“都回去了。”

　　江西月“哦”了一声，该问的话也问完了。
　　但还有更重要的事没问。

　　“阿姨的手术费你打算……”
　　“这个不用你担心，”段屏伞说，“交得起，不用你帮忙。”

　　也许是看出了江西月想帮忙的心，她缓了口气，改口道，“不过如果你有什么比较好的兼职，可以推荐一下。”

　　“有的有的，我这还真有一份兼职，非常适合学姐你去做。”江西月急急忙忙说，“家教。工资高事情少，按小时一次一结。”

　　“我记得你上回就是干的家教，”段屏伞说道，她审视了她一圈，“你不会把你的兼职给我了吧？”

　　“当然没有！是那一家不要我，把我辞了……”江西月有些忐忑地说。

　　“真的？”
　　“我骗你干什么，那家父母觉得我教的不好，他们又重新找了一个家教。”

　　当然是假的。

　　江西月虽然学习不算特别好的那一挂的，但六年级的题，她还不至于不会讲或者讲不明白。

　　段屏伞听了这句话明显松了一口气。
　　“赶紧洗洗早点睡吧，今天太晚了，”她说，“这些事咱们明天再说。”

　　说罢不待江西月回应就自顾自去玻璃桌上拿过水杯接了一杯茶。

　　中途擦头发的时候经过客厅看见江西月还坐在那，顺口问她怎么了，是不是睡不着。

　　江西月说客卧淋浴头坏了。

　　段屏伞就让她去她房间洗，给她拿了条新毛巾，还说架子上的洗浴用品随便用。

　　江西月洗完澡弱弱地在里面喊:“学姐，我……”

　　段屏伞立刻来到门前，敲了三下门问道:“怎么了？”

　　江西月有些羞赧地开口:“我，我睡衣忘拿了。”

　　“没事，别急啊，”段屏伞说，“我给你找个，你先穿我的吧。”

　　江西月接过学姐睡衣的时候，上面还有洗衣液的香味。

　　学姐的声音在外头响着:“怎么样，衣服是不是有点大？”

　　“还好。”
　　还好就是有点大的意思。

　　但是深更半夜，段屏伞也没办法凭空变出一件合适的睡衣。

　　她皱着眉头想，明天再买吧，现在去买她留一个人在家也不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