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浪歌》廿五星

12、千里冻土 明祈生蹲下

　　昆吾山上，承霄峰顶。

　　明祈生手执映仪盘，脚下放着刚才在山下搜寻到的金鱼鳞片，缓缓催动着映仪盘转动。

　　夏有昀站在她身后，静静地看着她。

　　约莫一刻钟的时间过去了，映仪盘毫无变化。

　　明祈生眉头紧锁，喃喃道：“怎么可能呢。”

　　方才她在炼丹的时候，网天石发出的光亮刺的她睁不开眼，等到她火急火燎的将丹药炼制完成，又急忙去山下寻了金鱼鳞片放在这映仪盘上……

　　难不成，这一切都只是她多虑了吗？

　　她收了术法，转身，看到站在一边的夏有昀，神情不免疑惑，“你今日不用练功？为何出现在承霄峰顶？”

　　夏有昀颔首，脑海中倒映的都是她方才不冷不热的神色，心中顿时五味杂陈。

　　或许是他想的太多。

　　明祈生一向如此，对谁都不特别。

　　见他沉默，明祈生心软了瞬，脑海中闪过不少画面，于是松口道：“这次下山，你的确受惊了，若是今日不想练便不练了。”

　　“不过我还没有问你，”明祈生从袖口里掏出那条红色发带给他看，神情严肃，“你得告诉我，这东西你是从哪里得来？”

　　夏有昀：“师傅不记得了？”

　　明祈生：“的确不记得了，这东西是我的法器，里面有我的一缕神识，能从玉净瓶中出来，也亏得它短暂承载了我的魂魄。不过我记得哪次将它遗失了……难不成是在皇宫里？”

　　原来是不记得了……怪不得看他的眼神如此陌生。

　　夏有昀心底酸涩，抬眸看向她时情愫复杂，看的她心底发凉，阵阵不解。

　　明祈生瞧了半天，想到他似乎不是个闷葫芦的性子，但他那眼神着实让她摸不着头脑，骤然想起，这些日子他似乎总爱这么看着她，难不成是受了什么委屈？

　　也是，他这次回家一趟，似乎没有亲人与他亲近。怪不得执意要待在昆吾山，至少这里的人会和他说说话，他是个喜欢热闹的人。

　　他不想回答，明祈生也不想逼问他。左右自己的东西已经回来了。

　　她将发带给他，微微叹气，“既然这东西被你找到，那便是与你有缘，你留着防身用吧。人有七情六欲，若是失去亲情，也不必强求。还有旁的牵绊在等着你。你何苦这样想不开？”

　　听她这么说，夏有昀肩膀耷拉下来。

　　牵唇无奈的笑了下，察觉到自己似乎又是白伤心了。

　　她瞳孔澄澈，神情认真，是真的在劝他，语气里颇有几分苦海无涯、回头是岸的意思。

　　夏有昀捏紧了发带，只觉得手心炽热无比，“师傅，您可还记得自己曾说过，要教我术法？”

　　“断不能忘。”

　　明祈生是真的没有忘，不过她现在也是真的有要紧事去办，这次不能再带着夏有昀了，他那三脚猫功夫若是出了什么事，还不够费心的。

　　她看着他明显喜悦起来的神情，很快泼了一盆冷水上去，说道：“不过不是现在，我有事要出一趟远门，或许三五载才能回来，在这期间，你便夯实基本功，等我回来便传授你术法。”

　　又或许更长时间。

　　明祈生看向远方，心想，就算是要将天地颠倒过来，她也得知晓兰途究竟去了哪里、又经历了什么。

　　夏有昀一听她要消失三五年，马上急了，问道：“师傅要去哪里？闭关么？”

　　他上山三年，每年能够见到她的日子屈指可数，每次见过后，他便又要靠着那匆匆一眼捱过一年半载。

　　他不知道为什么，明祈生常常闭关。

　　可似乎从来没有闭关那么长时间过，或许她身体真的出了什么事情么？

　　瞧见他眼里的担心，明祈生顿时觉得头疼。

　　先前怎么没觉得他如此多思？

　　看着他期待着急的眼睛，明祈生无奈交代说：“我要去一趟北海，若是顺利的话，半年就能回来。”

　　夏有昀急忙追问道：“半年？危险么？既然是半年，那师傅方才为何说三五年？”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逾矩，立刻住了声，小心翼翼的看着明祈生的神色，却见她并未在意，反而蹙眉，似乎是在想怎么回答自己的问题。

　　明祈生：“其实我本来不想告诉你……朝堂之上波云诡谲，你父皇的确不是个好皇帝，此次进京我也看到了各方势力暗流涌动。原本这种事情不该我管，可师兄他已经插手，或许事情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夏有昀：“师傅还是打算要像掌门师伯一样吗？可他现在下落不明，师傅也要以身涉险？”

　　难道那些人的安危在她心里就那么重要？

　　夏有昀甚至气不过的想，这世间本就没有什么公道，一切事物都应该顺应规律，该死的就去死，命数到了的别怨天尤人，幽界忘川河畔的水再没人喝迟早要漫的六界都是，到时候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吧！

　　明祈生当然不知道她这个看起来乖巧至极的徒弟竟会有这等大逆不道的念头，只以为他是担忧自己，便宽慰他说：“我不会像师兄一样，师兄如今性命垂危，我绝不能见死不救。平阳王已经被我一剑击杀，现在唯一的线索指向塞北边境，或许师兄真的被冰冻在那里。”

　　兰途在幻境里认出了自己，说明他还没有死，还有一丝神识在世间。

　　不能再等了。

　　夏有昀恳求道：“师傅，不能带上我么？”

　　明祈生：“你得好好留在这里，不能出任何差池。”

　　她说完，捏了个诀，离开了昆吾山。

　　夏有昀愣站在原地，没想到她说走就走了。冷风灌满他的衣袖，侵蚀着他的骨头。

　　不知过去多长时间，皎洁的月华将他洗礼，他盘腿坐在悬崖边，缓缓睁开了那双灿若繁星的琥珀眸，手里紧紧攥着那条红色发带，低声痴迷般念道：“师傅……”

　　塞北边境。

　　明祈生告诉夏有昀说自己三年五载才能回去，没有骗他。

　　若是兰途真的被冰封，她就算是将冰川倒过来都不一定能寻到他的踪迹。

　　不知道走了多长时间，终于看到了一处村落。雪山下的村子却绿意盎然、人来人往，这让明祈生很是好奇。

　　她迈步进去，一名黄发幼童撞到了她腿上，慌慌张张道了歉就要走。

　　明祈生看着她跌跌撞撞的背影，提步跟了上去，见她进了一处茅草屋里便不见了踪影。

　　“姑娘留步。”

　　横生出一截胳膊挡住了明祈生的去路，她握紧佩剑，循着这清朗的少年音去看，却见是个模样和夏有昀差不多大的少年，身着狐裘，明眸善睐。

　　明祈生没有在他身上感应到灵力的涌动，便放下心来，问道：“何事？”

　　“姑娘，我怎么从未见过你？你是哪里来的？”

　　明祈生老实答道：“我从京城来。”

　　她的确路过了京城，算不得骗人。

　　少年上下打量她一眼，见她只穿着一袭素色单薄的夏衫，便将自己身上的狐裘解下来披到她身上，撞上她不解的眸色，解释道：“我们村庄在天山脚下，常年下雪，积雪更是没过膝盖，我瞧见你穿的单薄，便将这狐裘给你，多有冒犯，还请姑娘恕罪。”

　　明祈生颔首，拢紧了温暖，“无妨。我想知道，这天山脚下，只有这一处村落么？”

　　他明显警惕了起来，“的确如此，你来这里，难道不是来这座村子寻亲？”

　　竟连这些都不知道？

　　明祈生：“确实如此。”

　　他看着明祈生这模样，也不像是多有心眼的人，听了她的回答后，登时长舒一口气，“姑娘，若是你信得过我，便告诉我你的名字，这村子不大，我与村子里的人也都熟络，还能帮你问问呢。”

　　名字而已，倒是没什么。

　　“明祈生。”

　　“明祈生……真是好名字。我叫沈疏泽，你要找的人是谁？”

　　明祈生不确定兰途在不在这里，亦或是他来过这里的话，又会不会以本名示人呢？

　　可眼下留给她犹豫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她抬头，望向那看不见顶峰的雪山，微微眯眸，说道：“我要找的人……你可知道平阳王？”

　　可“平阳王”三个字一经出口，沈疏泽的脸色马上就变了，看向她的目光里带着审视。

　　明祈生是故意的。

　　“怎么，你认得？”

　　少年俊秀的脸煞白煞白，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被吓的。

　　沈疏泽往后退了半步，转身就要走，却被明祈生点中穴位，定在了原地。

　　他骨碌碌转着眼珠子，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看向面前看起来如同天上仙女一般好看的明祈生，语气里充满不可置信，“你这姑娘，到底是从哪里听说平阳王与我们村子有关系呢？”

　　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自从前些日子平阳王身死的消息传回了村子，村长就勒令所有人守口如瓶，全当先前双方做的交易不存在。

　　可眼前这名女子……

　　明祈生说道：“我不会杀你，但你要如实回答我的问题。”

　　她话音刚落，便感觉自己腰间的玉佩被人轻轻拽了拽。

　　低头看去，竟是刚才逃进屋里的小姑娘，她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她，手里捧了一捧雪给她看。

　　明祈生蹲下，将雪拂到地上，罕见耐心的说道：“很凉。”

　　可小女孩却急的跺脚，“雪！雪！”

　　明祈生不明白她话中含义，抬头看向沈疏泽。

　　沈疏泽却赌气，转头错开她的视线。

　　小姑娘：“雪！雪要不下了！”

　　“雪怎会不下？”明祈生喃喃道，“莫非是要出什么事？”

　　头顶传来冷哼声，沈疏泽咬牙切齿道：“天山脚下的积雪开始融化了，村长早就向京中传递过书信，如今已经过去半月有余，却没有收到任何回复，难不成京城是根本不在乎天山下的秘密了吗？”

　　方才看他听到平阳王的神情，明祈生就已经深觉奇怪。

　　秘密？

　　这村子难不成与京城有什么关联？

　　明祈生眼睛都不眨一下，“我来这里的确是为了寻亲，平阳王乃我父亲故交，他死前嘱托我父亲来到这儿，找到一位名叫兰途的仙门中人，若是天山脚下只有你们这一处村落，想必我要找的人就在这里。”

　　她垂眸，看向女童抓住自己衣摆的手，声音缓和了许多，“若是真有灾祸降世，兰途掌门定然不会不管不顾。”

　　“呵！定然不会不管不顾？”

　　沈疏泽的眼瞳中充满怨恨，紧盯着明祈生询问道：“你可知天有异象是因为什么？若不是那个所谓名门正派的昆吾山掌门，我们村子里的人岂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不等明祈生询问，沈疏泽还在喋喋不休，“你睁开眼睛看看，方圆百里没有一只野兽存活，我们村民以打猎为生，可现在村子里的年轻人大多出去谋生，村子里只剩下幼童和老人等着被活活冻死！”

　　“休要胡言！”

　　明祈生怒斥他道：“这与兰途有何关系？”

　　即使她心底已经隐隐惧怕——天有异象，天山脚下积雪终年不化，却也不再下。附近百里之内的确没有活物……

　　对上明祈生带着怒意的双眸，沈疏泽心底颤了颤，但委屈与愤恨让他当即便反驳道：“他杀害了那么多生灵，不过是为了拿走天山山神麒麟蛇的骨骼！可他百密一疏，现在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他那点灵力私自闯入麒麟蛇的洞穴，现在只剩下一堆尸骨！”

　　麒麟蛇……尸骨？

　　明祈生握住剑鞘的手忽的卸力，在地上砸出一个雪坑。

　　本就白皙的面孔此刻更是毫无血色——那麒麟蛇是上古神兽，承受天地福泽化形，距离成神只有一步之遥，若是兰途真如沈疏泽所言妄图将其斩杀……

　　不。

　　不会的。

　　师兄他有什么理由要去杀麒麟蛇呢？对于沈疏泽说的话，明祈生半信半疑。

　　瞧见她的神色，沈疏泽冷哧一声，“若是不信，你只管去天山山顶洞穴中看一眼便知，若是山神有慈悲之心，尚且能留他完整的尸骨。可他作恶多端……”

　　沈疏泽说起来只能感受到满满的恨意。

　　“你与平阳王是何关系？”

　　明祈生并没有被他的话带着走，想起他刚才听到平阳王时不寻常的反应，便问道：“百嗜虫生长在天山脚下数万年，断不可能被他一介凡人带走。沈疏泽，若是你不肯说实话，我不介意让你也尝尝万箭穿心的滋味。”

　　她容貌清丽，一派玉骨仙风模样，说出的话倒是狠绝。

　　沈疏泽心里打颤，却并没有被她的语气唬到几分，反而是被激起了斗志，“我只知道，若是你杀我，平阳王与二皇子之间的勾当会立即被散播出去，麒麟村没有为背信弃义者保守秘密的义务。”

　　剑刃铮铮，光亮闪的沈疏泽闭上眼睛，连连往后退却，他问道：“你这是做什么？气急败坏要杀了我？”

　　“既然不肯说，你便陪同我一起去山顶看看那麒麟蛇是否还存活于世。”

　　明祈生面无表情的说着，捏了个诀，带着他一起去了天山山顶。

　　天山山顶洞穴深不可测，一片漆黑。

　　明祈生的睫毛上堆满风雪，脸色苍白。她放开沈疏泽，任由其往山下跑。

　　斜睨了他一眼，见他到悬崖边止住了脚步，冷冷哼了一声，手负长剑，直直往洞穴里走了。

　　过后不久，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明祈生问：“为何不下山？你手无缚鸡之力，难不成真要同我一起进去，送死是么？”

　　她将他捉上来，本意只想惩戒他一番，并不想真的害他。

　　沈疏泽这话说的羞赧不已，短短一刻钟时间，态度变了又变：“……没想到姑娘竟是仙门中人。”

　　“这重要么？”

　　他变脸的速度倒是比翻书还快，“当然重要！仙门中人定然不可能与皇室有染，姑娘，你可否是听说了兰途在此地的恶性，下山来为民除害的？”

　　恶行？

　　明祈生蹙眉，“你且说来。”

　　两人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穴里激荡着，走了许久也没有走到头，更是连麒麟蛇的影子都没有见到。

　　沈疏泽慷慨激昂，“麒麟村世代生存在天山脚下，镇守着上古神兽麒麟蛇……天山里封存着不少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平阳王领召入京前，特地来了一趟，将在冻土下封印了千百年的百嗜虫带走了。村长阻拦无果，竟被和他一道来的兰途杀害！”

　　师兄绝无可能做出这种事！

　　明祈生握住剑柄的手紧了紧，“你继续说。”

　　“如今他死了，兰途也已经尸骨无存，真是大快人心的一件事！”

　　沈疏泽说着，冷笑一声。他那张俊秀非凡的脸上流露出些许得意的模样，继续说道：“十年前，平阳王带兵来到这儿，我们只当他是为了平反，当时村子里都舍不得他离开，却没成想被摆了一道。”

　　“真是恶有恶报，不过……”

　　见他神情惋惜，明祈生大概明了，“他还带走了什么？”

　　沈疏泽摇头，“这我并不知晓，天山气候多变，多是被那些邪祟影响。可气候与邪祟相生相克，邪祟一走，这气候便更加怪异了。”

　　明祈生点点头，说道：“我看村子里人烟稀少，大抵也是受了影响？”

　　“的确如此……明姑娘！”

　　沈疏泽一把推开了明祈生，两人后背撞上墙壁，震落了碎石。

　　明祈生看着那怪物的尾巴，倒是像蛇，“麒麟蛇？”

　　锋芒出鞘，她御剑飞速跟上那剧烈收缩的尾巴，“山神，我乃昆吾山明祈生，前来此地有事求问山神！”

　　沈疏泽趴在地上，啐了一口血沫，听见她的话，愣了半晌，“昆吾山……？”

　　怨不得她要找兰途，他俩该不会是一伙的吧？

　　但想到先前在洞穴里见到的人，他快速爬起来追上去，本能阻止她道：“明姑娘不要，你会被冻死在那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