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浪歌》廿五星

13、无字之书 他们竟然想

　　昆吾山上。

　　夏有昀当然不会听明祈生的话，在山上老老实实的等着她。

　　夜里，他进入昆吾山的藏经楼，准备翻阅一些关于塞北地区的古书。

　　明祈生虽然术法高强，但不爱看这些古籍，她了解的东西大多数是她亲身经历过的。

　　塞北边境凶险异常，她不让他跟着去，还说不一定什么时候能回来，他心里隐隐不安。

　　“若违此誓言，身首异处……”

　　夏有昀翻开看到第一行字便被惊的将书丢了，心惊肉跳好一阵，才拾起来，细细看了看书名。

　　“原是一本无字书。”他拧眉，喃喃道。

　　不过这字迹看起来十分熟悉。

　　他喃喃道：“邪神将要出世，天下苍生恐将罹难。弟子愿修行仙术，斩邪神于剑下，若违此誓，身首异处。”

　　简直是让人头皮发麻的誓言。

　　邪神，莫不是古籍上记载的怪人？传说中他有毁天灭地之能，一把幽冥斧能劈开幽冥二界的结界……正因如此，他被天道与仙门联合降下封印，世间再无人知晓他的踪影。

　　那邪神竟然……没有死么？

　　“小师弟？怎么是你啊。”

　　季闻照例来藏经楼整理图书，却没成想能在这里遇见夏有昀。

　　眼看着他这神色，似乎是撞破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不免让他也起了好奇心，便问道：“你怎么这幅神情？师叔去了塞北边境，你忧心她？”

　　夏有昀手里捧着那卷书，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态度模棱两可，反而问道：“师兄，你可知有哪位大拿编撰的书卷能被收入藏经阁？”

　　昆吾山的藏经阁汇集了大多数修行所用到的名籍宝典，并不是谁的书都有资格被收录进来。他这么问也不无道理，若是哪位大拿发此毒誓，倒是要忧心是否有浩劫降世。

　　季闻挑眉，看向他手里的书，笑道：“这还不简单？看名字不就是了？”

　　他说着，就要接过夏有昀手里的书去看，却见那上面一个字都没有，顿感惊讶，“怎会是一本无字书？”

　　他看不到书上的字？

　　夏有昀看着他，愣神片刻，掀开第一页，“这书上……”

　　季闻并不意外，仙门讲究有缘两字，或许是作书之人不愿意旁人看到他的字迹，笑了笑说：“或许是本等待有缘人的无字书，这不稀奇的。”

　　夏有昀意识到什么，便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心里在想，这本书让他看到，绝非偶然。

　　“师傅此行去塞北边境，实在是险象环生。”

　　季闻闻言，只当夏有昀是不了解明祈生，宽慰他道：“你可知师叔是何许人也？她在昆吾山不过十余载，比我在昆吾山的时间还要短，便已经将仙术修的出神入化，就连天道都不能奈何她……天纵英才也不过如此。”

　　夏有昀当然知道，她的偶然心得若是让旁人悟到，便能有缘仙门。

　　“师叔是我见过最正直、最高洁之人。

　　仙门中人惯爱拯救苍生那一套，不过真正言行一致的，这许多年来，我也只见过希微仙人一个。她十三岁便下山斩妖，孤身一人去了北海，拿下为祸一方的鲛人首领，令生存在北海地区的人们能够出海营生；十六岁斩杀上古邪神九婴怪，也为此伤了神识，常常闭关修养……这些都是我当下能想起来的，实际上师叔做的，远比我说的更多。”

　　那是何等风姿？说一句神祇在世也不过如此。

　　看夏有昀的面色仍旧凝重，季闻继续说道：“有昀，你是否是对师叔……别有心思？”

　　夏有昀睫毛轻颤，站在原地没有动。

　　季闻活了数百年，怎么会看不出他这少年心思？不过左右他并没有烦扰到师叔，他先前也不便戳破罢了。

　　此时既然已经点破，倒不如开诚布公地讲，“师叔……心思纯净，虽面容仍旧是妙龄女子的模样，但年岁已近古稀……她一心只有天下苍生，其余情愫皆已斩断。有昀，你是皇室子弟，迟早是要回尘世里的，更何况你根骨不全，修仙修不得，连陪伴师叔百年都做不到。”

　　季闻说着，叹了口气，“小师弟，师叔只有你这一个徒弟，你万不可让师叔过度操劳……”

　　夏有昀看似在听他的话，实则目光始终注视着那一册书卷。

　　久久没再听到动静，他那双明亮的眸子闪烁了下，语气平静道：“师弟不敢。”

　　就在季闻以为他不会再说话的时候，却听到他问：“师兄可知晓有关于那上古邪神的事情？”

　　季闻了然，原来他方才是在想这件事，倒是自己误会了他：“……你是说邪神太渊？”

　　“不错，方才我翻阅一本书，里面正记载了邪神太渊的事迹……我先前在民间听闻邪神太渊有毁天灭地之能，不知道是真是假？”

　　季闻点点头，“的确如此，邪神靠吸食六界怨念残魂修行，实在是有违天道。不过早在千万年前，六界尚在混沌之中时，邪神太渊就已经被封印了。”

　　夏有昀：“只是被封印？那他是不是还有苏醒的可能？”

　　“是……”季闻转头看向夏有昀，神情明显疑惑，“不过已经几千年过去了，这件事很少有人再提起来，小师弟，你今日为何对此事如此好奇？”

　　四周静默下来。

　　藏经阁的穹顶流转着明祈生临走时的封印，银色光辉铺了满地，雀鸟啼鸣声回荡在山谷间。此刻两位少年相对而立，模样庄重，似乎是在探讨一件足以毁天灭地的大事。

　　夏有昀声音很轻，“我只是有些想念师傅了，听闻师傅的幽冥斧便是在北海游历时所得，此行她去北海，我放心不下。”

　　他这么说，季闻却想笑他，“你可真是多愁善感，有心思想这些，倒不如乖乖回去练功，等师叔回来，也好让她对你刮目相看。”

　　夏有昀点了点头，“不过，前些天我母后来信，要我回宫一趟，还望师兄准允。”

　　季闻自然是听说了他与明祈生在尘世里经历的种种，只是稍作思考，便应允了下来，叮嘱他道：“现在时候不早了，明日再出发吧，小师弟，你快回去歇息。”

　　“是。”

　　夏有昀在藏经阁里又待了些时间，他总觉得事情十分蹊跷。

　　明祈生的幽冥斧是在北海所得，可幽冥斧分明是邪神太渊的法器，那是不是说明，邪神太渊是被封印在了北海？

　　“小心搜。”

　　有人进来了？

　　夏有昀听到动静，下意识用了张隐匿符，躲藏在书柜后面，观察着来人。

　　他们将自己包裹的严实，浑身上下黑烟弥漫，看起来气息不稳，只露出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行为也鬼鬼祟祟，深更半夜闯进昆吾山藏经阁，定然不可能是仙门中人。

　　他们来此处的目的是什么？

　　“昨夜来的时候一无所获，我们却还要在此处浪费时间。衢阁，若是那鸿蒙草的仙灵不在昆吾山，我们岂不是白来一趟？”

　　“闭嘴。”

　　夏有昀望去，那个名唤衢阁的男人身穿玄色锦袍，带了张面具，眸光犀利，正施展术法翻阅藏经阁里的书籍。

　　他神色冷淡，泰然自若，说道：“我已经派人来打探过消息，希微仙人这阵子不在昆吾山，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此时不将那能够窥得天机的无字书找出来，更待何时？解除太渊的封印只差鸿蒙仙草与无字书，万万不可懈怠！”

　　夏有昀内心震颤。

　　无字书？

　　莫非是自己手中这本？

　　他不自觉的屏住了呼吸。

　　他们竟然想要解除邪神太渊的封印，并且只差鸿蒙仙草与无字书？

　　“传说鸿蒙仙草早已化为人形，不过灵脉受损，不知道是否还存活于世。若是找不到，岂不是前功尽弃？”

　　衢阁斜睨他一眼，“无字书乃是鸿蒙仙草神识的一部分，若是能找到藏身于昆吾山的无字书，鸿蒙仙草所在自然明晰。网天石早已为我们指明方向，你却还在这里多嘴多舌，难不成是不想回幽界了？”

　　“属下不敢。”

　　“只是……我们连着来了三日，却连无字书的影子都没有找到，会不会是希微仙人随身携带着？”

　　他的疑问似乎不无道理。衢阁犹豫片刻，“明祈生是不是去了北海？现在立即加派人手赶往北海，就算杀不了她，也要逼问出无字书的下落。”

　　遭了。

　　夏有昀眉头轻拧，看向自己捧在手里的无字书。这东西竟然这么重要么？

　　季闻看不到这上面的字迹，只有自己能看到……这是怎么一回事？

　　不过当务之急是要保护好这本书，然后给师傅通风报信。

　　待几人离开后，夏有昀才现身。

　　明祈生临走时留给他许多通讯符咒，此刻终于是派上用场了。

　　夏有昀施展术法，拖符咒将方才听到的话一起送到了北海明祈生的所在处。

　　衢阁从他身后出现，冷笑一声道：“竟真有人躲在这里。”

　　几个手下冒出来，将夏有昀团团围住。

　　夏有昀心下一阵，俊秀面容显露出几分慌张来。若是让师傅知晓自己闯了这般大祸，不知道回来要怎么惩罚自己。

　　于是灵机一动，道：“难不成只有幽界之人才能进入这昆吾山藏经阁中，我妖界便入不得？”

　　几个手下听了他的话，总觉得是在挑衅，正欲上前将他杀了，却被衢阁拦下。

　　他双眼微眯，一双绿色的眼睛像蛇信子一样舔舐过夏有昀全身上下，缓声问道：“阁下如何证明自己并非昆吾山弟子？”

　　“简单。”

　　夏有昀抬手，无一丝灵力外泄之意，反倒是掌心生长出鲜红色光亮，正是丹修印记。妖界大多为灵兽化形，因此内里汇聚在内丹之中。他这番举动，倒是让衢阁犹豫了会儿。

　　衢阁冷笑：“没成想就连妖界也要横插一脚，只不过你的主意怕是打错了，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东西。”

　　竟真的相信了。

　　夏有昀还没有松懈一口气，便听到他说：“不过妖界灵兽内丹灵力充沛，我瞧你面色红润，甚至还能独闯昆吾山藏经阁，想必内力深厚……便回去给主上补补身体吧。带走。”

　　北海，天山麒麟蛇洞穴，四处飘雪，洞穴里更是冷的人颤栗不止。

　　明祈生戴的手镯发出阵阵灼热光芒，刺的人眼睛睁不开。她心道不好，方才才将麒麟蛇安抚好，怎么昆吾山又出了岔子？

　　眼下速战速决方为上策。

　　“山神，我有一事想要请教，先前这里可有一名叫做兰途的仙门中人造访此地？”

　　麒麟蛇乃上古神兽，本已化为人形，但因为上万年前的一场大战，灵力受损，为妖界所不容，因此长眠在天山上，享受村民供奉。

　　他掀起厚重的眼皮，血红色竖瞳中倒映出明祈生站如竹松的身姿，吐出浑浊沉重的一口气，缓缓说道：“不曾。”

　　“山神，我所问之人乃是昆吾山掌门，现今世间并不太平，塞北边境蛰影人一族蠢蠢欲动，我观映仪盘奇象频出，若是他不在，尘世间怕是又要多几分血雨腥风。还请山神宽宏大量，将他的下落告知于我，无论师兄犯了什么错，我都甘愿替他赎罪。”

　　明祈生眼眸明亮坚定，说话铿锵有力，引得麒麟蛇微微眯眸，像是陷入回忆之中。

　　最终，麒麟蛇摇头，“说了没有，就是没有。”

　　可网天石方才有了反应，显示师兄就在这里啊！麒麟蛇究竟为什么要欺骗自己？难不成又是蛰影人在作怪？

　　明祈生无意与他打斗，她记得在数十年前两人有过一面之缘，险些大打出手。他是灵兽，从未残害过生灵，她也没有理由与他一较高下。

　　她环顾四周，催动术法，脚下生出一片光泽，汇聚成八卦阵图的模样，向四周蔓延开来。

　　麒麟蛇动作仍旧慢吞吞的，见她不管不管要在自己地盘撒野，即使是再温吞的性格，脾气也上来了，“女娃休要无礼！”

　　明祈生腾空而起，避开他扫过来的尾巴，洞口两侧的墙壁轰轰作响，落石砸下来扬起一阵尘土。

　　“山神，我分明在你这里探寻到师兄的下落，你为何要瞒我？”

　　明祈生手里握着网天石，里面的信号越来越强烈……最终，竟直指向麒麟蛇的腹中。

　　她登时僵住了，双眸盛满怒意，唤出佩剑，身姿化作利刃直直冲向麒麟蛇，“还我师兄！”

　　麒麟蛇周身布满光泽，鳞片形成的保护阵法将他围住，饶是如此，他还是被明祈生的力量震的接连咳嗽，连连退却，后背的墙壁顿时裂缝如同蛛网一样横生。

　　“你住手！若非我保护你的师兄，他现在早已没了性命……”

　　麒麟蛇已然看出眼前这女子的确是来救兰途的，且自己根本打不过她，索性全盘托出，“当初有一怪人将他封在我洞穴里，我是不想他白白丢了一条性命，才将其含入口中，为其疗伤。”

　　眼见着明祈生已经停了攻势，他张开嘴，给明祈生看，“我没有说谎，你师兄他因受到天罚，如今已经九死一生，若是强行将他从我口中剥离，只怕性命垂危，油尽灯枯。”

　　明祈生快步迎上去，向他赔罪，“方才我在山下听一小儿说，兰途师兄来此地是为了取山神骨髓，可现在……似乎并非如此，山神可否告知我，当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麒麟蛇：“将他唤醒，让他亲口与你说，我累了，要休息了。”

　　兰途被他吐出来，落到地上滚了几圈。

　　明祈生跪坐在地上，将他扶起来。他绯色衣袖上沾满雪花，整个人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样冰冷。

　　似乎是感受到生命的温度了，兰途咳嗽几下，悠悠转醒，“师妹……你果真来了这里。”

　　他靠着一缕神识游荡在世间，误打误撞进了玉净瓶中，也因此与明祈生在瓶中重聚。不过自己身体实在是虚弱至极，不能和她多说几句话。

　　明祈生为他把脉，将灵力渡给他，“师兄，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为何生命垂危？”

　　她想问的远不止这些问题，可眼下只有这个问题才是最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