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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归处 那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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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更稳一些。
清明过后,雨水逐渐勤了,隔几日就下一场,把院子里的青砖地面洗得发亮。沈栀蹲在墙根底下给那排栀子花苗培土的时候,注意到去年冬天还光秃的枝条上已经冒出了一排排细密的新芽。她数了数,每一根枝条上都至少有三四对嫩芽,密密地排着,在雨后的日光里泛着湿润的绿光。
屋后那排番茄苗也长起来了,谢云清在立夏之前搭好了新竹架。那棵山茶花树在春末开了花,深红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地撑着,在墙根底下像一小团被拢住的火。沈栀每天早上推开后门的时候会先看一眼那棵山茶花,然后才走到井台边舀水洗脸。
那年夏天何红药从苏州来过一趟。她穿着一件新做的月白色短衫,辫梢的红绒绳换成了浅蓝色的,在日光里显得格外清爽。她带来了学堂的消息——学堂已经在正常运转了,那年秋天又要招一批新生。她还在院子里看了看那排栀子花和番茄架,然后说:"你这院子比去年更密了。"
沈栀从井台边沿端了一碗凉茶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之后在屋檐底下的竹椅上坐下来,把碗放在膝盖上说了句:"温如月下个月要搬家了。她盘了一间带小院子的屋子,在城西那条河的边上,离医院近一些。"
"搬家的时候我去帮忙。"
何红药点了点头。她喝完那碗凉茶之后站起来把空碗放回灶台边沿,走到门口的时候侧过头说了一句:"你簪子戴了很久了。"
沈栀抬手碰了一下鬓边那支银簪。簪尾的"安"字已经被她戴得温润发亮了,银面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她的指腹沿着那枚字的轮廓走了一圈,然后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说:"是很久了。"
那年夏天快结束的时候,裴砚路过这里留了一夜。他带了一坛新酿的米酒和一包新晒的干贝,在灶间坐着喝了一碗茶。他的身影在偏屋的窗格间只闪了一瞬,就被灶膛里的火光重新纳入了暖调里。他说他打算在苏州城郊找个地方住下来,不再接远路的活了。他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然后抬头朝窗台上那排旧物看了一眼,又移开了目光。
那年秋天,沈栀在窗台边沿多放了一只陶罐。陶罐不大,里面插着几支新剪的野菊,浅黄色的,在秋日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明亮。那排栀子花经过了春天和夏天之后已经长到了齐腰高,叶子密密地排着,在秋阳里泛着油亮的深绿色。谢云清在秋末的时候把那排花枝用细草绳拢了拢,防止过冬时被雪压断。她站在旁边看他拢那些花枝的时候,日头正在偏西,把他的侧脸照成一片暖融融的亮色,他的手指在草绳和枝条之间翻绕着,把每一圈都绕得松紧适度。
那年冬天,温如月搬完家之后来过一次。她坐在灶台边沿喝了一碗热茶,说新家院子里的那棵枇杷树今年开了几朵花,虽然不多,但明年应该能结几颗果子。她在走之前,看了沈栀片刻说了一句:"你和谢先生,打算什么时候把匾额挂上?"沈栀隔着灶台边沿望着她,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浮着灶膛余温散出的热息。她没有回答"快了"或者"还没想好",只是低头把手里那只粗瓷碗转了半圈,碗沿在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那声响在秋末冬初的安静里像是一枚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又收住了。
那年冬天何红药又来了一趟。她带了一小包新做的桂花糖,坐在灶台边沿剥着糖纸,然后把一颗糖塞进沈栀手里。沈栀含着那颗糖靠进椅背里,甜意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她咽下去之后说:"红药,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想去哪里?"何红药剥着第二颗糖的糖纸,手指在糖纸边沿折了折,想了想说:"还没想好。先把手上的课读完再说吧。"她把第二颗糖放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鼓了一边,含含糊糊地又说了一句,"反正又不会走太远。"
除夕前两天的夜里落了一场雪,不大,薄薄地盖了一层,把院墙和屋顶都覆成了白色。那天夜里沈栀和谢云清并肩坐在檐下的竹椅上,看着院子里那片被雪覆盖的白色。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屋檐上落下来的碎雪偶尔被风卷起一小撮,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飘过。她坐了一会儿之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雪光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清晰。她收回目光,把自己肩头那件棉坎肩拢了拢,感觉到他的气息在冬夜的冷空气里像一道极浅的、稳定的暖流,贴着椅背从她那一侧慢慢拢过来。
第二年春天,那排栀子花开了第一朵。
花是清晨开的。沈栀推开后门的时候,看见最靠近墙根的那一株枝头顶端绽开了一朵雪白的花,花瓣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边缘还凝着一颗细小的露珠。她蹲在花枝前面看了很久,伸手用指背碰了一下最外层那片花瓣,感觉到花瓣边缘微凉的触感在她皮肤上停了一瞬。她站起来的时候,谢云清正站在灶间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白粥。他看见她蹲在栀子花前面时的背影和她的手指沿着花枝的边缘放下来的动作,隔着那片晨光和还没散尽的露水,他端着那碗粥看了片刻才转身回灶间,把碗放在了桌面上。
那年夏天,沈栀在那排栀子花旁边又插了几枝新条。她用剪刀把老枝上长势最好的侧枝剪下来,修去底部的叶片,斜着切口,插进新翻好的土里。她插完一排之后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那些枝条之间留的空隙刚刚好——不至于挤在一起争养分,也不至于太疏让土面空着。她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听见谢云清在后院墙根那边劈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在日光里均匀而持续地响着。
那年秋天,何红药在镇上找到了一份教书的差事,每个月回来看沈栀一次。温如月的新家院子里的枇杷树果然结了果,她摘了一篮送过来。裴砚在苏州城郊安顿下来之后偶尔会托人带话,说那边的地种什么都长得不错。陈伯在书铺后院那片菜地又种了一茬萝卜,收成不错,晒了半墙萝卜干。
沈栀坐在院中那棵老榆树的树荫下,日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她手背上落成碎碎的亮斑,她低头看着自己握着银簪的手——那只手的指节已经不如年轻时那么灵活了,可握着簪子的时候,指尖还能沿着簪尾那道刻痕的轮廓一圈一圈地走得很稳。她侧过头看了看墙头那排已经开始泛黄的藤蔓,她从小竹篮里拿出那只旧陶碟放在手心里转了转,指尖沿着碟沿的边缘走了一圈。她抬头的时候,日光正好从树冠的缝隙间落下来,她的脸被那层碎碎的光映得柔和而明亮,嘴角那道弯着的弧度还在,和许多年前雪夜巷子里第一次接住谢云清那条围巾时一样,只是更深了一些,像是被日头晒得久了的旧木纹,光泽渗进了表面底下。她在榆树底下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走回屋里。她跨过门槛的时候,窗台上那排旧物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各自的光泽。她走到窗台边沿,伸手把银簪拿起来别回鬓边,簪尾那枚"安"字贴着发根,在她跨出那扇朝南的窗侧时,那枚"安"字正在被一层暖融融的光缓缓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