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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未了   许多年 ...

  •   许多年后的一个春天,沈栀坐在院中那棵老榆树底下,看见墙头那排栀子花的枝条上又冒出了新芽。
      她的头发已经花白了,鬓边那支银簪还是别在老位置,只是银面的光泽被岁月磨得更温润了,像一块被反复抚摸过的旧玉。她靠进竹椅的椅背里,膝盖上搭着一件半旧的薄毯,日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那层薄毯上,把织物的纹理照得分明。
      谢云清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温水。他的步子比年轻时慢了一些,可端着碗的那只手还稳,没有洒出半点水渍。他走到她旁边的竹椅坐下来,把那碗水放在两人之间的矮桌上,然后靠在椅背上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目光正落在墙头那排栀子花枝上,嘴角带着一道安静的弧度,像是正在看一件她看过很多年却还没有看够的东西。
      "今年花苞比去年多。"她说。
      他顺着她的视线也看了一眼那些枝条。枝头上确实缀满了细小的花苞,青白色的,紧紧地收着,像是正在积蓄力气等着在某一个清晨同时绽开。他看了一会儿之后收回目光,端起自己那碗水喝了一口,放在膝头:"入夏就能开了。"
      "到时候摘两朵放在窗台上。"
      "好。"
      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然后是门被推开时铁铃铛轻轻响了一声。一个穿浅蓝色碎花布衫的小姑娘从门口跑进来,辫梢用红绳扎着,圆脸杏眼,大约七八岁的模样。她跑进院子之后先蹲在那排栀子花枝前面看了片刻,然后又跑回两个老人旁边,在沈栀的竹椅旁边蹲下来,仰着头问:"奶奶,花什么时候开?"
      沈栀低头看着蹲在椅边的小姑娘——这张脸和她记忆里另一张年轻的圆脸在某个角度上重叠了一下,又分开了。她伸手把小姑娘辫梢那根红绳理了理,说:"再过几天就开了。你到时候来摘一朵带回去。"
      小姑娘点了点头,又蹦蹦跳跳地跑到院子角落里蹲下来看那棵山茶花树。山茶花已经落尽了,叶子在春天的日光里泛着油亮的深绿色,一片片密密地叠着。她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跑回屋里拿了一只旧小碗舀了水出来,小心翼翼地浇在山茶花根部,水珠落在土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谢云清看着那个圆脸姑娘蹲在花枝前浇水,那双圆亮的眼睛和辫梢晃动的幅度在午后的光线里和许多年前另一张圆脸、另一对红绳辫梢叠在了一起。
      那天午后日光越升越高,把院墙上的藤蔓照得透亮。小姑娘在院子里玩够了之后被父母接走了,走之前她在门口回头朝沈栀和谢云清挥了挥手,辫梢的红绒绳在日光里闪了一下就不见了。院门合拢之后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栀坐了一会儿之后侧过头看着谢云清。日光落在他的鬓边,那些白发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可他的眉眼依然温和,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云清,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一场雪,一条长街,一匹白马,还有一个年轻男人蹲下来问我叫什么。"她停了一下,声音放得更低了,"梦里我叫辞微。"
      他听完她的话之后没有立刻回答。他也坐在竹椅里,手搁在膝头,目光落在墙头那排正在积蓄花苞的枝条上。过了很久之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的,像是正在说一件他已经确认了很久的事情:"我梦见我叫了你一辈子的名字。"他侧过头来看着她,日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把他眼底的颜色照得透亮,"辞微。"
      她听了他那句话之后把目光从墙头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薄毯上面的手。手上的皮肤已经布满了细密的纹路,指节微微凸起,可那只手还稳。她慢慢把手伸到鬓边,把那支银簪摘下来握在掌心里,簪尾那枚"安"字的刻面贴着她的掌纹。她把那只手伸向他,他伸手覆住了她的手背,把她的手和那支银簪一起拢进了掌心里。他的掌心也布满了一层薄薄的细纹,可那层温度还在,和很多年前雪夜里他把围巾递过来时一样,不烫,但很稳。
      她靠进他的肩头,目光落在院墙那排栀子花枝上。花苞还在收着,可最靠近墙根的那一粒已经微微裂开了一道细缝,露出里面一线白色的花瓣边缘。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拂过墙头的藤蔓和屋檐下的风铃,在两个人之间穿过去之后继续往远处走了。
      "云清,"她说,"等花开的时候,替我把那朵最好的摘下来。"
      "好。"
      "放在窗台边沿那支银簪的位置上。"
      "好。"
      她靠在他的肩头没有再说话。日光从树冠的缝隙间落下来,落在两个人并排的肩背上,把那些银白色的发丝照成一层细密的亮边。墙头那排栀子花枝在风里微微摇动着,最顶端那颗花苞的裂缝比刚才又宽了一线,像是正在一步一步地、不急不缓地,顺着它自己的时间表,把那片从冬天就开始积蓄的白缓缓地推出来。
      她合上了眼,听见他的呼吸在她身侧平稳地响着。风又从田野那边吹过来一次,把墙头那些正在裂开的栀子花苞的香气带过来一丝,极淡的,还没有完全散开,可那层气息已经开始在院子里弥散了。
      她闭着眼说了一句:"下辈子,我还要你帮我取名字。"
      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被春风和暖阳托着,轻而稳:"我给你取。"
      墙头那排栀子花苞在午后的日光里继续裂开细缝,一层一层地,慢慢地,把自己从收拢的状态里推出来。最顶端那一颗已经绽开了小半,露出一片洁白的花瓣,在春末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那枚已经跟了她大半生的银簪,正和院墙上那朵正在慢慢打开的栀子花一起,被同一片日光铺满。
      她靠着他的肩头,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正透过他覆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沿着她的手指和那支银簪的弧线,汇入那枚"安"字刻面与她掌纹相接的位置,像一曲已经走过了七十二年路程的乐章,在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之后,和另一段同样已走过七十二年路程的旋律一起,在春末的日光中缓缓归于同一片已经融为一体的余音——像两条原本离散的溪流,在各自的河床上流淌了漫长的年岁,终于在某处平原的拐弯处汇入同一片镜面般平静的水域,并且同时认出了水面上映出的同一道绵长的波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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