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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春归 除夕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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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过后的第二天清晨,沈栀推开灶间后门的时候,在积雪映衬的晨光中感觉到墙头那排干枯的藤蔓已经开始渗入一层不易察觉的潮气——像是解冻前的地气正在从墙角深处一点一点地往上顶。
她把那本旧书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夹着的那封未启的信,在窗台边沿坐了一整个冬天的末段时辰。她走到灶间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又把它带在身上,走到屋檐下的竹椅上坐下来。日光已经升得高了,把檐下的冰凌照出一排透亮的水光,顺着冰凌的尖端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在青砖地面上砸出一排细密的深色圆点。
她在竹椅上坐了一会儿,听见谢云清从灶间走出来的脚步,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冬末的光线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下颌的轮廓照得分明。她开口说了一句:"那封信里,写着最后一段路的走法。"
他站在屋檐下的日光里,落下来的冰凌水珠正在他脚边不远处的地面上持续地砸出细密的水痕,他隔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等雪化完再走。路好走一些。"
那场雪化了三天。第三天的傍晚,屋檐上的冰凌已经落尽了,只留下湿漉漉的瓦片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泽。土路上的雪也化了大半,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湿泥,踩上去的时候会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沈栀在第四天早晨收拾好了布袋,把银簪和印章放进了衣襟内侧贴着怀表的口袋里,那支旧钢笔留在了窗台边沿,挨着那根竹杖和银怀表。她没有把它们全带走,把其中几样留在了窗台上。
温如月在她们出发之前骑车来过一趟,她把车子停在院门口看着沈栀背上布袋跨出门槛的背影,然后把自己那件厚围巾解下来递给了沈栀。她说:"路远,风大。"沈栀接过去绕在脖子上,围巾的边角还带着一层温如月颈侧的余温,她拢了拢围巾的下摆,沿着土路走了一段,在拐过第一道弯之后停了一步回头望了一眼。院墙那棵老榆树的轮廓在晨光里被勾出一道柔和的边线,屋顶的白墙已经被日光晒出了浅浅的暖色,温如月还在院门口站着,身影在薄雾里显出一道浅灰色的轮廓。她没有回头再望第二眼,转回身继续走了。
那一走就走了好几日。正月里的路还冻着,白天化了又冻、冻了又化,路面在晨昏交替间不断变换着软硬程度。她沿着信上的路线穿过几座已经落尽了叶的果园,走过一道结着薄冰的浅溪。她走过结冰的浅溪时脚步没有犹豫,冰面在她脚下发出细碎的脆响又迅速恢复了稳定。在傍晚时分到达了一处旧渡口的时候,渡口空无一人,只有一艘旧木船靠在岸边。她在渡口边沿站定,侧过头望向河面另一侧——对岸的河滩上,有一棵老槐树,在冬末的光线里与信上的描述轮廓相符,还没有发芽,枝丫举向灰白色的天空,但树皮上已经能看到正在酝酿的微微水光。
谢云清在她旁边站定,目光也落在那棵槐树上。他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渡口边沿的坡道走到河岸边蹲下来检查了一下那艘旧木船的船底。她开口说:"过了河就到了。"
船靠岸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只有星光在水面上铺开一层细碎的光。她跨上对岸的河滩时感觉到脚底的土比其他地方更软一些,像是最近被翻过。她沿着河滩走了一小段路,在那棵老槐树底下蹲下来,翻开了一块特意松过的土。土坑里放着一只扁平的木盒,盒面没有上漆,可她一眼就认出了那种木料与边角的旧痕。她把它从土坑里取出来放在膝盖上解开细绳掀开盖子,里面是一册簿子和一封信,和她一路来收过的旧物一样,叠放的次序和位置都像是早已安排好的。她把信拆开看了,然后坐在槐树根旁边把那册簿子翻开翻了一遍。簿子里面记录的是当年那批物资的完整流向和经手名单,条目清晰,笔迹工整,和她一路来收集到的碎片重合在一起。
她在槐树根旁边坐了很久才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把那封信折好放进信封里,和银簪放在一起。她偏过头对谢云清说:"走完了。"
回程的路比去的时候轻快一些。正月末了,路边的泥土开始泛出湿润的深色,田埂上的枯草根底下偶尔能看见一两点极细的绿意,像是春天正在地底极浅处试探着往外探。她走过了那道浅溪,走过了那片落尽叶的果园,在第四天傍晚远远望见院墙那棵老榆树的轮廓时,她在路中间停下脚步多看了一眼。屋顶的白墙在暮色里泛着暖灰色,墙头的藤蔓还没有发芽,可枝条的颜色已经比深冬时浅了一些。她站在土路中央看了片刻,然后继续往前走,跨进了院门。
那天晚上她坐在灶间灯下,把那册簿子和信一起收进了窗台边沿的木盒里,放在银簪旁边。她合上盖子的时候感觉到那一整个冬天的碎片正在那层盖子底下慢慢地贴合在一起,她松开手在灶台边沿坐了一会儿,听着窗外夜风拂过墙头藤蔓的声音,和去年初秋时一样,和去年冬天时一样,和更早的时候一样。
后来,春天来了。那排山茶花苗在墙根底下冒出了新叶,那棵老榆树的枝丫间缀满了浅褐色的芽苞。窗台上那几样旧物还在原位,银簪的簪尾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旧光,那根竹杖靠在窗台边沿,底座抵着墙根,像是在那段走完了的路之外重新找了一个可以立着的位置。栀子花苗发出了新芽,那排没有种完的花种还包在旧报纸里,等着被埋进新翻的土里。厨房灶台边沿,半坛米酒和那根被搁在窗台边沿的竹杖在春日初盛的日光中各据一角。
早春的一天下午,沈栀在院子里搬了一把旧竹椅,坐在那棵正在返青的老榆树底下。春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不凉了,带着一层刚刚被日光晒暖的、混着湿润泥土的气息。她把那支银簪从鬓边摘下来握在掌心里转了转,簪尾那枚"安"字的刻痕在日光里清晰可见。她握着那支簪子靠进椅背,感觉到春日的日光照在她的手背上,把她手中那支银簪的旧银面照得温润发亮。
谢云清从屋里走出来,在旁边的竹椅上坐下来,手搭在膝头,他坐了一会儿之后侧过头看了一眼老榆树枝丫间那些正在慢慢胀开的芽苞,然后收回目光落在院墙那排刚刚显出新绿的藤蔓上。春风吹过来的时候把院门口那串铁铃铛拂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在山雀偶尔掠过檐角飞往田野方向的间隙里,和菜地里新翻的泥土气息一同铺展开来。他没有回答,可他在竹椅里又坐了一会儿,在午后的日光里把那段安静的片刻收进了自己的影子里。她把那支银簪重新别回鬓边,伸手探进衣襟内侧摸了摸那本簿子折角的轮廓,感觉冬日的寒冷正在一寸一寸地从地面退去,像是那些在漫长的夜晚里收缩了整整一季的东西,正沿着朝向院门的土路缓缓舒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