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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岁末   冬至过 ...

  •   冬至过后,日子被年关压得越来越短,也越来越亮了。
      冬至后的第五天,裴砚带着两坛封好的米酒从苏州那边过来了。他进门的时候肩上背着一只旧布袋,布袋口露出一截用旧报纸卷着的细长物件,在门槛边沿磕了一下发出轻响。他把酒坛放在灶间墙角那半坛米酒旁边。然后从布袋里抽出了那卷用旧报纸裹着的东西放在灶台边沿——里面是一幅新裱好的字,展开之后纸面平整,墨色匀净,写着"岁末平安"四个字,边角盖了一枚小印。
      他说这是他托人写的,送给你们挂一挂,算是换换旧年的气。说完他把那幅字卷好放在柜面上,然后走到院墙根底下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那棵山茶花苗。花苗在冬日的日光里显得比立冬时高了一些,枝顶冒出了两粒极小的深红色花苞,紧紧地收着还没展开。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在灶间烤了一会儿火喝了一碗热茶,就起身沿着土路往回走了。
      他走的时候暮色正在变浓,沈栀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走了一段路,他背着旧布袋,步幅和肩背的倾斜度都还和过去几次一样。他的身影在土路的弯道处被暮色收走之前,她看见他抬起手朝身后摆了一下,没有回头,那道动作和过去几次他走的姿势一样,像是他在以同一种方式把每一次离开都变成同一个动作的延续。
      除夕那天,天还没亮透沈栀就醒了。窗外的天光还是灰蓝色的,带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她把窗推开了一道缝,冷气灌进来拂过她的面颊。她闻到了一股从田野那边飘过来的、混着干草和泥土气味的气息。她关上窗走到灶间,把昨晚已经泡好的糯米倒进石臼里开始舂。裴砚捎来的米酒已经在墙角放了几天,封口的泥还是完好的,她经过的时候伸手碰了一下坛面,感觉到坛壁冰凉,像是整坛酒正在和冬天的室温慢慢达成平衡。
      温如月上午来了,带来了几幅新剪的红纸窗花。其中一幅是一枝斜出的梅花,枝干和花朵的线条剪得细而匀,在日光里红得透亮。沈栀把那幅梅花窗花贴在了朝南的窗玻璃上,又端详了一会儿位置才把纸边按平。何红药是午后到的,带来了她娘做的咸肉和一小坛酒酿。她进门之后先去看了一圈后院那排光秃的栀子花枝,然后把手拢在袖子里钻进了灶间在灶台边沿蹲下来烤火。
      陈伯也来了。他今天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棉袍,进门的时候从怀里掏出一只用红纸包好的小包放在灶台边沿。他蹲在灶台边沿烤了一会儿手之后,抬头看了看灶间里聚在一起的几个人,开口说了一句话:"人齐了。"
      厨房里挤着灶火噼啪的声响和温如月掀开砂锅盖看火候的动静。沈栀站在案板前把何红药带来的咸肉切成薄片,刀刃与肉面接触的声音持续而轻快,刀面每落一次就微微偏移半寸,片片厚薄接近一致。谢云清坐在灶台边沿的矮凳上,正在把几根新柴的皮剥掉,剥下来的树皮码在脚边一小堆。温如月正蹲在灶膛侧面,用一把长柄铁钳调整炭火的分布,火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在暮色尚未完全沉入院墙之前,把这座院落里正在流动的声响和温度聚拢到了一处。
      年夜饭摆上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桌子上新蒸的咸肉码在碟子里,炒青菜堆成冒着热气的小山,一碟切好的米糕和一碟拌好的萝卜丝放在桌角。陈伯拿出那坛米酒拍开封泥倒了满碗,酒液在粗瓷碗边沿泛着澄黄的色泽。陈伯举起那碗酒在桌面上方停了一下,日光瓶里残余的暮色和桌上的灯光折射在酒面上,他端着那碗酒开口说:"今年过得稳当。"他把那碗酒送到唇边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放回桌上。
      沈栀端着自己那碗酒没有立刻喝,碗沿的热气在她面前缓缓升起来散成一层薄薄的白雾。她低头看着碗里澄黄的酒液,听见窗外有风声正从田野那边穿过,把院里干枯的藤蔓枝条吹得微微颤动,隔着窗纸传进来的声响被滤成了一道干燥的、绵长的低音。她把酒碗端起来抿了一口,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往外蔓延,沿着脊背的走向慢慢扩开,像是这段安稳的日子正在从融化的旧雪中渗入更深处的地脉。
      吃完年夜饭之后,几个人在灶间散坐着说话。何红药用筷尖蘸了酒在桌面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又被她自己抹掉了。陈伯坐在灶台边沿的矮凳上,靠着墙壁半合着眼。温如月坐在凳子上叠着灶台边沿那块干布,把布角对整齐又展开再对整齐。沈栀坐在靠近门槛的位置,膝盖上摊着那本旧书,翻到了最后一页。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一页,然后抬头看了看灶间里散坐着的几个人,又收回目光落在书页上。那页的最后一句话写着:"这条线走完了。"
      她合上了那本书。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沿,把那支银簪从鬓边摘下来放进窗台上那只小竹篮里。银簪贴着竹篮的底部,挨着那几颗干杏核和旧印章,在灯光里泛着温润的旧光。她放好之后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回到桌边重新坐下来,端起那碗还没喝完的酒又抿了一口,抬头的时候视线越过碗沿,落在坐在她对面的谢云清身上。他也正在把碗里剩下的酒喝干净,他把空碗放下的时候,碗底碰着桌面的声响在除夕夜里像是一枚已经走完了全程的骰子被搁在了它最后要停留的那一格上,稳稳地落定,不再需要翻动。
      夜色从院墙上方一层一层地沉下来,把整座院子罩进一片越来越浓的暗色里。远处的村落里偶尔传来一两声爆竹的余响,在空旷的冬野上空飘一阵就散了。灶间的灯还亮着,窗台上那几样旧物和那支刚刚被放进去的银簪,正在等待着新一轮月亮照过窗台,把它们一同纳入同样的光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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