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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往事 当年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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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裴家的医馆有口皆碑,加之名下培育的药田规模和品类都十分可观,乃是江南颇有名望的世家,裴让的父亲师出万花,爱好研究一些疑难病症和残缺古方,裴让出生那年,因先天体质较弱,裴父便翻阅各类古籍,开始钻研起强健体魄的医道。
到裴让开蒙的年纪,裴母提议将他送到万花谷启蒙,一来可以请裴父的师门替他继续调理身体,二来裴家医脉传承在此,由谷中各位圣手教导裴让是最好不过,裴父原本有所犹豫,不舍幼子离家,但经裴母一番游说,最终还是同意了。
好在裴家与万花谷相距不远,他那时倒也没有受太多思乡之苦。
直至裴家一夜灭门,唯有他独自在外,逃过一劫。
赵廷忠便是那时候出现的,他自称是裴母的养父,将裴家的变故一并告知后,又拿出了一些大约是信物的东西,顺利接走了裴让。
裴让的人生以此为节点,从此云泥之别。
他被接到赵家后,等到终于接受父母惨死的事实,凭借早慧的敏锐,猜到真正的仇人正是这位“外祖父”,于是一直装作无知,始终不肯透露家中的独门药方,再加上他确实还未曾接手裴家药田,许多东西也是一知半解,赵廷忠很快失去了耐心。
被送进死士营时,他还天真的以为这是逃出去的机会。
他和阿水就是在这里认识的。
阿水原是赵廷忠作为贴身死士培养的家生子,两人的床铺挨得近,某次阿水受了伤,裴让替他包扎了伤口,后来每次训练他便总跟在裴让身边,话虽说的很少,但有他在,裴让总要少受些伤,渐渐的两人也就熟络了起来。
营中的孩子们大多没有名字,互相以代号相称,裴让给自己起作“卷柏”,意为九死还魂草。在这里呆了几月,又另结识了两个年纪相仿的女孩,四个在地狱中相遇的孩子,尚不知命运是何等残忍,在计划出逃前,还在商议日后失散要如何相认。
少年心性在一夜之间被冷雨浇透,裴让至今还记得同伴的血洒在身上时那种黏腻的触感,从温热到冰凉,也不过是一息之间的事情。
赵廷忠递给他毒药让他在自己与阿水之间抉择时,他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想活。
家仇未雪,他怎么甘心饮恨而终?
他看着阿水的眼睛,连哭也哭不出来。
也许是赵廷忠的轻视,也许是不屑为这点小事浪费心思,那时裴让亲手给阿水喂下的毒药并不是什么见血封喉的剧毒,而他身上恰好藏有父母留给他的解毒丹。
他不知道这颗丹药有没有起作用,只能赌。
他也没有机会再去确认。
于是他只当阿柏和阿水一起死在了那个雨夜,雨停了,裴让又被送回了万花——作为裴家遗孤,作为赵家走狗。
这些年他无数次想过,如果阿水还活着,会不会怪他当时的果决?会不会恨他的自私?会想再见一面吗?
但如果阿水还活着,裴让其实还是最希望他能将自己和赵家彻彻底底的忘记,然后像他们曾经幻想过的那样,仗剑江湖,游侠四方。
这是当时弱小无能的裴让唯一能送给他的,崭新的人生。
这八年里,他费尽心思,总算成了赵廷忠手上最好用的一把刀。
他替赵家研制毒药,替自己的仇人去害更多的人。
他成了死士营里筛选无用兵器的刽子手,是旁人口中的“笑面疽”,是埋在万花谷这方净土中的疮痈。
他越是恶毒,便越是唾弃自己,越是自毁,赵廷忠便越放心。
要掌控一个人,摧毁他的心志才是最有用的方法,情毒不过是无关紧要的…
羞辱人的手段罢了。
他没想到有一天这种羞辱会由阿水施加在他身上。
而比起这个,他更不能接受的是阿水的回归。
早知道那时候放任他死了才好。
好过现在烂在心里。
赵廷忠刻意在裴让面前提起阿水时,他在心中如是想。
“当年不曾对阿水下死手,”赵廷忠在摇椅上惬意地躺着,闭着眼睛让裴让给他按摩,很是得意,“也算是老夫慈悲心肠的福报,这窥天秘占于主公大有用处,险些落入贼手,谁想会恰巧被这小子劫回来。”
他半睁开一只眼覷向裴让,笑道:“你可知,他将秘占交给我,交换了什么条件?”
裴让敛下心神,恭敬地摇头:“孙儿与他这么多年没见,哪猜得出他的心思。”
赵廷忠看他许久,在裴让刻意流露出的惶恐里满意地大笑起来:“他只向我求证了你的死讯,恐怕对你当时朝他下手的事在意得紧。”
“要不我怎么会让你亲自去纯阳宫同那些老家伙打交道?他要亲眼见到你,才愿意归顺老夫。”
裴让脑中嗡嗡作响,强撑着笑。
“后来又要了与你的联络权…哎,小让啊,别紧张,”赵廷忠拍拍他的手,很善解人意似的,“就算他要找你寻仇,你我是一家人,我还能任他为难你不成?”
裴让乖顺地半蹲下来,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依靠着他:“只要他对外祖有用,我受点委屈没什么的。”
赵廷忠便又点头:“纯阳宫是皇家道观,老夫一直没能安插可靠的人手进去,此番倒解了我与主公的燃眉之急。”
“…恭喜外祖。”
裴让低垂着头,感受到一道锐利的眼神落在身上。
“只是…我瞧着阿水倒不像一门心思要找你麻烦的样子。”
听到这话,裴让脸上的表情有些凝固,下一刻,赵廷忠日渐枯朽的手将他的下巴抬起,浓厚的檀香混着苍老的气息钻进他鼻腔里。
赵廷忠轻轻抚弄他的脸颊,继续说:“不是外祖要委屈你,阿水能活下来,你动了什么手脚,如今功过相抵也就罢了,外祖不想再追究,但外祖不喜欢不可控的兵器,小让明白吗?”
裴让瞬间冒出一身冷汗,应道:“…孙儿明白。”
“既然你有情,他有意,你的情毒也不必再苦苦压制了。”
“外祖!外祖…”裴让急忙向后膝行两步,途中还被桌子磕了一下,他顾不得其他,重重叩头,“孙儿并非不愿替外祖分忧,只是他心中对孙儿只有恨,未必肯替我解毒,况且当年孙儿冲动行事不曾考虑后果,只是年幼不敢杀生寻求心理慰藉而已,哪知道这人如此命大竟真能死里逃生!”
“外祖若要罚孙儿,只管让他找我泄愤也就罢了…情毒难忍,”裴让又揭起自己的袖子,逼出些泣声来,“若外祖真断了解药,恐怕孙儿只能自裁谢罪了…”
“哼…你不敢。”
赵廷忠打断他,老神在在地站起来,从书架上抽出一卷竹简,上书“裴氏医方——伤寒十二类方”。
那是裴父亲手所著。
“你父亲也算是一方医圣,你舍得这些医方就此埋没?”
“外祖…”
“好了,怎么还是这么不经吓。”他将竹简随手扔到裴让面前,径自走了出去。
“他恨你是好事,有些不该让他知道的事,你自己把嘴闭紧,老夫自然会想法子保你。回去吧。”
“多谢…多谢外祖。”
裴让在原地蜷缩了半晌,站起来时还踉跄了一下。
太阳已沉了下去,他该趁着夜色回谷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