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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梦里的呼唤 战争完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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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完了,好像一切变了,好像又没有变,关于我自己,我知道,我彻底变了,有一扇之前怎么也推不动的那扇门开了。
师母说,我最后一劫必定要在山下渡过。
是的,在无数日夜里,批完军报我打坐都能感觉内丹转得一天比一天快,我的“空”里被填满了东西,又倒出来,又填,又倒,直到那天它金光乍现,整个小腹化作一片炁海。
经脉俱通,世界在我眼前一会儿是气态的、一会儿是固态的、一会儿是结晶的,那是世界本来的样子,我知道,这是金丹已成,三年磨砺,我彻底长大了,也彻底变强了。
我能看到更远的东西了,感知变远了,方圆百里之内的一切,我闭着眼都能"看见"。
一只兔子从草丛里跑过,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一条鱼在河里翻身——全在我脑子里。
可还有一样东西,也变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能听到一种声音。
很远,远到不像是这个世界里的声音,像隔了一层水,隔了一层壁,隔了一层我看不见的东西,可它确确实实在那里,是哭声,很多人的,有老有少,她们在哭,在喊一个名字。
好像是"清和",我的名字!是不一样的语言,但我就是听得懂!
我侧耳听了很多次,听不清,那个名字被水泡着,被壁隔着,模模糊糊的,可那个声音里的哭——我听得清。
那是找人的哭,有人在找我!
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人,是另一个世界的,一个我忘了的、可身体记得的世界。
有一天夜里,我从梦中惊醒,枕头湿了一片,我不记得自己哭过——可脸上全是泪。
梦里的声音还留在耳朵里,很近,近到像有人在我耳边说话。
她说的是——
"回来!孩子,回来!"
我坐在床上,浑身发冷,夜风凛冽,是因为那个声音——那个声音的质地,那个声音的温度,那个声音里包裹着的、庞大的、几乎让人窒息的思念——
那个声音我好像听过,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光蕊花开得满宫都是的地方,在萤蓝色的花香甜得发腻、蝴蝶金的银的蓝的乱飞的地方,有人用这样的声音叫过我。
我叫不出那个名字,想不起那张脸,可身体记得,骨头记得,内丹记得。
我坐在黑暗里,发抖,很多儿时的记忆突然在涌入我的脑中。
门外有脚步声,一长一短,烧烧。
她大概是被我惊醒的——她的房间在我隔壁,她推开门,站在门口,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师姐?你哭了?"
"没有。"
"你枕头是湿的。"
"……做了个梦。"
"什么梦?"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来,那个梦太大了,大到用嘴说不出来。
"师姐——你身上在发光。"
烧烧的声音忽然变了,她走到我床边,蹲下来,看着我的肚子。
我低头,丹田的位置,透过衣裳,有一团极淡的光,这个光是外溢的,像灯从纸灯笼里透出来。
烧烧伸手,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那团光。
"暖的。" 她说,"不是师姐你的温度,你身上一直偏凉,这个光——好暖!"
我愣了一下,暖的,那个梦里的声音——也是暖的。
一个在另一个世界找我的人,一个声音暖得让人哭出来的人。
一个我叫不出名字、可身体记得的人。
烧烧蹲在我床边,仰头看我,她的眼睛在暗处很亮。
"师姐,你要成仙了吗?"
我没回答,窗外,夜很深,星星很亮,远处城墙上的火把在风里晃。
. . .
布依然的房间在走廊尽头,灯灭了,她睡了,或者没睡。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从那天晚上开始,梦里的声音再也没停过。
每一个夜里,它都会来,很远,很暖,很轻,像一只手穿过世界之间的壁,摸了摸我的头。
然后说——回来!孩子,回来!
梦里的光蕊花谢了,以前梦里永远是盛花期——萤蓝色的花瓣铺天盖地,甜得发腻的花香隔着世界壁障都能闻到,可那一夜,花全落了,光蕊花的瓣像碎掉的磷光,一片一片往下掉,落在地上就灭了,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没有声音,只有凉,花落尽之后,我看见了姥姥。
不是记忆里那个笑眯眯的、拿袖子给我擦糕点碎的老王,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佝偻着背,站在落花堆里,手里攥着一只布偶猫——我三岁那年唯一没推倒的那只。
她的头发全白了,我走的时候她不老,姥姥是衍数老王,修行之人,驻颜有术,看起来最多四十出头,可梦里的她,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一道一道,深得能夹住眼泪,她的眼睛——以前那双看我时永远带着笑的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缝里淌出来的不是泪,是血。
血泪!
她的嘴唇在动,喊着“孩子!孩子!清和!”
我丹田里的暖光每次听到就跳一下,像心脏被人在外面捏了一把。
可她喊的不只是名字,她喊:"回来……姥姥找了你二十年……姥姥找不到了……回来……"
二十年,我在异世界流浪了三年,上山修行了十二年,下山治国二年,打仗三年,加起来——二十年。
二十年,她找了二十年,梦里的光蕊花又落了一片,姥姥的背更弯了,她蹲下去,捡起地上灭掉的花瓣,一片一片往布偶猫身上贴,像在给它穿衣服,贴一片,手抖一下,贴一片,抖一下。
然后她抬头看我,她看不见我——梦是单向的,可她的目光穿过落花,穿过世界壁障,穿过二十年的虚空,落在了我身上,那目光里没有责怪,没有怨恨,只有一样东西:等!等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我醒了,枕头湿透了,我浑身在发抖,冷汗从脊背上往下淌,像有人往我后脖颈浇了一瓢凉水。
烧烧在隔壁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声什么,大概是梦话,大概又在梦里跟鸡打架。
布依然不在,她夜里经常不睡——坐在屋顶上,看天,看星,看有没有人靠近,她永远在放哨,永远在守,守了二十年。
守,这个字忽然变得很刺眼。
...
我坐在黑暗里浑身发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碎了,碎掉的部分化成了寒意,从内到外地冻。
姥姥的白发,姥姥的血泪,姥姥蹲在地上捡花瓣的手。
二十年,这二十年里,她在找什么?她在等什么?她在等我回家。
而我——在地球上捡烂叶子吃,在街上讨饭,在山上挨冻,在战场上杀人,这些事,本来不应该发生。
我的手攥紧了被角,指节发白。
那只手接住了我,二十年前,就是这双手把我从虚空的坠落中接住,就是这双手夹着我穿越星空,穿越时光,跑到了一个我的家人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就是这双手——把我从姥姥身边夺走的!!!
我的脑子很乱,像有人往里面倒了一盆碎玻璃,每一片都反着光,每一片都割着肉。
我爱她,这个事实不需要想,它长在我的骨头里,长在二十年的每一顿饭、每一场寒、每一次她把唯一的饼推给我的时候,我从一个不懂爱意的小孩,变成了一个愿意为她死的女人。
这二十年,布依然早已融入我的骨血,像刀刻进骨头,刻痕就是她,磨不掉,也不需要磨掉。
我愿意为她付出一切,可我同时也知道了一件事——如果不是她把我带走,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捡烂叶子的苦,没有衣服穿的苦,冬天冻到手指发黑的苦,在山上练功练到吐血的苦,在战场经历人事的苦,与家人离别之苦......这些苦,本来不该有!
如果她捡到我的时候,选择帮我找家——而不是夹着我狂奔——姥姥会找到我,姥姥一定会的!
我有夜神的血脉,有世界壁障的感应,有数不清的探子,一个孩子走丢了,她们会找,可她们找不到——因为布依然带着我跑了,光速狂奔,跑到了另一个世界,跑到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她就是故意的!
我本该有一个完整的童年,和家人在一起,在王宫里长大,被姥姥捧在手心,吃糕点,碎一袍子,姥姥拿袖子擦。
看光蕊花开,追蝴蝶,而不是追蝴蝶追出了世界,而不是在街上讨饭。
我的手在抖,因为我发现自己无法把这两件事放在同一个人身上——养大我的人,和毁掉我童年的人,是同一个人。
爱我的人,和让我受苦的人,是同一个人。
我感到很崩溃了!一种很深的崩塌——像地基被抽掉,上面的楼还站着,可你知道它随时会塌,你站在楼里,不敢动,不敢呼吸,因为任何一下振动都会让它碎成粉末。
我不知道怎么面对她,明天她还会把一碗水放在我桌上,明天她还会坐在我的身旁,还会亲吻我,拥抱我。
我不能接受,也不能不接受。
这两种感觉同时存在,像两把刀从相反的方向刺进来,在胸口交叉,哪把都拔不掉,拔掉哪把都会死。
我在黑暗里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秘密回家!
一个人,不告诉任何人,不让布依然知道,不让烧烧知道。
姥姥需要我,衍数需要我,我是王太女,我的世界在等我回去。
至于布依然——我想,也许,就交给命运吧。
我不知道该怎么爱一个同时给了我一切又夺走我一切的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双养大我又毁掉我的手,我不知道该把那些苦算在谁头上——算在她头上?可她也吃了那些苦,她也没有吃的,没有穿的,她带着一个孩子在蓝星上流浪,她本来可以走,可以丢下我,可她没有,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会选择留下来陪我。
可她当时也可以不带走我,她可以帮我找家,她可以不夹着我狂奔。
这两件事都是她,同一双手,同一个人。
我想不明白,也许这辈子都想不明白,那就——不想了。
让这些故事飘散在远方吧,让我的爱留在这里,我带不走它,带走了,那里也没有放它的地方。
我走了,她会找到自己的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