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修摩托车 蝉鸣的季节 ...
-
蝉鸣的季节,杨槐拿到了高中毕业证,象征性的参加了个高考。杨树也被县一中录取,家里的父母都有工作,贫困补助是争取不到了,只能冲一冲奖学金。
梁小花叫杨槐到广州打工,穿皮鞋的人越来越多,汕头的皮鞋厂几乎每个月都在招工,杨父问了一句高考成绩,梁小花立马在电话里大发了一分钟的长途雷霆。
杨槐说自己不去广州,在县里或者省城找份事做,是看着也是照顾杨树。
梁小花哼他:“小树就那么金贵?”
杨槐回道:“不金贵,但他是我弟弟。”
梁小花撂了电话,指着杨父的鼻子又跟他吵了一架。
杨父也火了:“他都说了不上大学,不给家里添负担,他们兄弟俩感情好,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梁小花语气凉凉地:“那我和我女儿就活该给你们杨家做长工,我姝萍白天做工晚上带孩子,我梁小花白天带孩子晚上做工。”
“我早叫你把松也送到城中村的托儿所去,你找个白班上,你自己不愿意。”
“托儿所的十个孩子有八个穿开裆裤,就一个人管着,多脏啊,你这么对松也,亏心不亏心。”
“包工头的孩子还往那送,就松也肉嫩。”
“要送也得送市区里的托儿所,又干净老师又好。”
“送啊,一个月两百七,不算奶粉,都别过了。”
“哼,姓杨的,现在我给你生了你就是这副面孔,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梁小花没接,她清楚的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你讲啊,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你富不起来,现在还是个打灰的!”
杨父把门摔的震天响。
梁小花撇撇嘴,她知道知道嘴巴皮子厉害,又忍不住,一看见杨父逆来顺受的样子就生气,杨父要是跟她顶嘴她就更生气了。
她气不过,就打电话找杨槐撒气,谁知是杨树接的电话。
“你哥呢?”
“在地里。”
“在地里干嘛。”
“小白菜熟了,这两天要赶紧割。”
“你哥回来了叫他打个电话给我。”
“梁姨,哥暂时不去广州。”
梁小花的心火烧的旺,一个不姓杨的要看她脸色拿钱的野孩子还敢来呛她?
“不去广州去哪,县里、省城能赚几个钱,眼皮子就这么浅,你就扒着你哥不松手了,还是你哥还在做上大学的美梦呢?”马上就要到一分钟了,梁小花骂道,“滚蛋吧你!”
声音很大,小卖部老板听了全程,尴尬的看他,杨树无所谓,他已经习惯了。
杨槐开始早出晚归,早上六点跨个自行车就走,晚上八点才到家,带着一身的汗和机油,洗了澡给杨树准备好第二天的餐食,周而复始,
杨树扯自行车的后座不让杨槐走。
“你每天都去哪了?”
“赚钱呢。”
“什么工作。”
“跟人学手艺呢。”
“什么手艺啊。”
“修摩托车,现在开摩托车的人越来越多,县里都开了好几家卖摩托车的,市场挺大。”
“我跟你去,我也能挣钱。”
“你挣个屁,你负责吃饭睡觉念书考大学。”
“挣钱不影响念书。”
“考不上一本你看我揍不揍你的,放手。”
杨树去了趟三叔家。
“三爷爷。”
“嗯。”
“哪里有招暑假童工的,我想挣钱。”
“你家活不起了,要你一个十四岁的出去挣钱?”
“不是。”
“你梁姨又不给钱了?”
“没有。”
“那你还不赶紧回家看书去,你这瘦胳膊瘦腿的能干嘛。”
“我想给家里减轻点负担。”
“考个好大学就是最大的减轻负担,你哥的高考成绩出来没。”
“没去看。”
“怎么呢。”
“爸爸和梁姨说读大学费钱,他们供不起,哥哥现在在县里学修摩托车。”
“学手艺啊,行吧。”
“三爷爷,真没有我干的活?”
“没有。”
杨父还记得家里有个要上中学的儿子,听说杨树是被镇里推荐上去的,还免除了一部分学杂费,要是之后考得好,还能免得更多,但书本费和住宿费都不能免,加上伙食费一个学期要一千元,杨父叫梁小花打钱。
梁小花扶着杨松也的咯吱窝学走路,不屑的说道:“县一中而已,又不是省一中,牛气什么,等我松也长大了,是要读广师大附中的,再不济也是要念广雅,才不比那个小东西差。”
杨松也的背上有一个小划口,都快愈合了,梁小花看见了,愣想不起来是怎么受的伤,杨父就更不知道了,倒班的梁姝萍这时回来了,她连续工作了十个小时,中途只吃了个饭上了三趟厕所,脸上的油刮下来能炒盘小菜。
“我回来了。”
杨父说:“回来啦,快去洗个澡睡觉吧。”
“等下,”梁小花指着杨松也身上的伤口问,“松也身上的这个破口怎么回事啊?”
梁姝萍撑开疲惫的眼睛:“哦,前天我带他去滑滑梯玩,在花坛边上摔了一下,我当时给他涂了点碘酒。”
“你怎么不早说,”梁小花激动地像蛋被摔了的老母鸡,“小孩子抵抗力差,破口是不能沾水的,我这几天还给他洗了澡!”
“当时他也没哭,就流了两滴血珠子。”
杨父不耐地呵了梁小花两声:“小孩子摔摔打打的多正常,杨槐杨树不知道摔过多少口子,有什么惊怪的。”
梁姝萍疲惫地回房拿上衣服去洗澡间,哗啦啦的淋浴声都挡不住门外的母鸡叫。
镇上的摩托车修理铺到底还是小了,能买的起摩托车的人就少,来修理更是将修理费压的很低,杨槐冲着学技术去的也没在乎太多,两个月后修理铺的老板叫他留下,杨槐拒绝了。
“嫌我家店面小啊,你别看现在摩托车少,以后肯定会越来越多的。”
“没有,我弟弟要去县里读书了,我去县里或者省城找事做,离他近些。”
“上中学啊。”
“是。”
“哎,我知道你嫌我这小,这是当初说好的六百块钱,”
“谢谢老板。”
六张票子皱巴巴的,有很重的机油味,杨槐揣在兜里,找了家离得很远的小卖铺,买了包槟榔,请老板帮他看看钞票真伪,老板用验钞笔一个个照给他看了,100元的标识特别真实,把自己找给他的五十和二十也照了一遍。
“你这个伢子,蛮聪明哩。”
“还行,谢谢。”
今天是最后一天上工,老板请杨槐吃了大碗蒸,杨槐聪明、嘴甜,还很耐心,不论是对着大老粗还是泼辣妇女都能一五一十有条有理的解释。吃完饭,杨槐给了老板一包槟榔,放在柜台上,跟他挥手拜别。
市场还没收摊,杨槐给杨树买了两件汗衫,裤头和袜子也拿了不少,还买了双运动鞋,见门口苹果打折,又提了一兜子回家。
杨树在家生火造饭,他知道今天是杨槐最后一天在那家小铺子上班,特意从冰箱里拿了一块风吹牛肉,和着辣椒蒜片炒成一盘,从地里挖了一点拇指土豆煮熟了过凉水和辣椒面凉拌,又挖了点猪油炒了盘小青菜。
杨槐的一进院就闻到了饭菜香,赶紧冲了个澡,趁着他洗澡的功夫,杨树把塑料袋里的衣服裤子用大脚盆泡着,撒了一小撮洗衣服,又洗了两个苹果去了皮切成小块。
兄弟俩热乎乎的吃了顿饭,一起把脚盆的衣服洗了晾了,开始准备后天去学校的东西。
褥子、床单被罩、洗漱品、毛巾、小灯,杨树用绳子和大塑料袋绑好,整整齐齐地码在门口,手拎着就能走。
屋子里暑气重,冲完凉身上又是一层汗,杨槐坐在竹床上忍不住的鸡啄米,杨树拈着根牙签给杨槐挑指甲缝里的泥,挑完又用湿棉布擦干净,杨槐慢慢地倒下,呈大字型睡着了,杨树挑完最后一个指头,躺在杨槐的胳膊下面,风把带着洗衣粉的汗味吹进他鼻子里。
傻儿子散步经过,站在大铁门那正要开口,杨树皱着眉叫他别喊,傻儿子才不听杨树的。
“杨槐,槐,槐!”
杨槐被喊醒了,迷瞪着眼。
“哎哎哎,叔啊,怎么了?”
“回屋,睡。”
“屋里热。”
“去我家,我家,有蒲扇。”
“不去,三爷爷呢。”
“不知道,出去了。”
“那叔你快回吧。”
“姝,姝萍呢。”
“去广州了。”
“哦。”
傻儿子一脸失望,看的杨树烦死了:“叔,你别老问我大姐。”那眼神多恶心呐,跟鼻涕虫似的,这句话他忍着没说。
“为什么。”
“没为什么,我大姐是女孩子,你不该问。”
“我爸,要给我娶,娶老婆了,嘿嘿。”
杨槐问是哪家的姑娘,傻儿子只痴痴地笑,笑的裤子都顶起来了,口水流了一领子,杨树用肘子捅杨槐,在他耳边气声道:“你看他,叫他走吧,别说了。”
杨槐只好说:“叔,快回家吧,外头尽是蚊子。”
傻儿子拉门栓,铁链子哗啦啦响:“杨槐,你,你跟我走,我家有AD钙。”
杨树愤怒地站在竹床上:“我哥都说了不去,天这么晚了,老喊他上你家。”
口水顺着傻儿子的手滴到门栓上,门栓被他摇的哗啦啦响,一副要把杨槐强拉回家的样子。
杨树趿着鞋去拿笤帚,杨槐赶忙抢过来:“怎么了,他是我们叔。”
杨树指着大门:“他就是个傻子,你看他裤子!”到底是亲戚,他在杨槐耳边恶狠狠地,“真恶心!我都看到不止一次了,对大姐,对你,还有对村子里其他的姑娘!”
“他一个傻子懂什么,我叫他走就是了,三叔给了咱们钱,你再把他宝贝儿子打了,那算什么?”
“他傻个屁!惯子如杀子,我今天不教训他也有别人会教训他,他上次跟杨二婶子,被杨二叔狠打了一顿,再没跟过了,你不打他,他不长记性!”
“行了行了,我叫他走,你别动手了。”
呆呆傻傻地“树枝子精”一扭一扭的走远了,杨树还在气,他舀了一瓢水又拿了把刷子,边冲边刷,邻居刘婆散步回来,好奇道:“小树,锁锈住了别拿水冲,要上点油,不然锈的更严重。”
“好嘞。”
晚上躺床上,杨树突然抱着杨槐喊哥。
“怎么了,别抱我,好热,有蚊子你就去点蚊香。”
“一想到过几天我就要住宿舍了,有点舍不得你。”
杨槐和杨从小就是一张床上长大的,在上坡村睡一楼,在广州的城中村睡沙发。
“所以为什么说参加集体生活会让人独立呢,就是这个道理。”
“我讨厌什么集体生活。”
“高中、大学,那都是集体生活,有什么不好呢,自由,和同学们白天一起上课,下了学一起玩,好多小孩哭着喊着要寄宿呢。”
杨槐的声音里有向往,杨树听的真真的。
“你等等我,大学就能勤工俭学了,我会努力出人头地圆你的大学梦,我有钱了还要送你出国。”
“好啊好啊。能别抱我了吗,热死了。”
杨树松了手,转过身,紧紧贴着他的背,两人的汗透过汗衫融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