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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脏活累活 留在县城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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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一中比镇中学阔气了一倍不止,学生的精神面貌也不一样,一个市重点尚且如此,杨槐心里后悔应该让杨树往省城考的。
杨槐早把钱换成了零碎票子塞进了被套内的暗兜里,这个暗兜还是杨母缝的,当年他们在南下的火车上遇到扒手,亲眼看见一个口袋里工资被扒走的农民工心痛的要跳车。
“我安顿好了就来给你留电话条,有事就跟老师说,实在没找着我就回家,床下面押着钱,知道不?”
“我知道,你今天睡哪?”
“招待所。”
“要不我跟宿管说一声,你跟我住宿舍吧。”
“那怎么行,都是学生住的地方,我一个闲杂人住这多不合适。”
“那你安顿好了,一定要马上联系我啊!”
“好的。”
开学前一天,食堂没开门,杨槐带杨树在外头吃了顿饭,看了看学校外的环境,杨槐就甩上背包走远了。杨树一个收拾宿舍,用抹布把柜子和床抹了好几遍,干了后又用草纸抹去剩下的浮灰,接着把新汗衫、裤头和校服叠的规整在柜子里码着,袜子也一双双卷起来,看的一旁给孩子铺褥子的几个家长直呼杨树懂事。
杨树没心思理他们,敷衍地打了几声招呼,他在想他哥。
县城大,绿化少,遮荫的树都没有,大太阳天简直能把人走死,杨槐跟着纸条上的地址找到一家摩托车修理铺,铺面比镇子上那家大得多,不用把修理工具铺的满人行道都是,镇上的老板跟他说他之前就是在这家店学的修车,叫杨槐可以来这看看。
老板姓吴,是个北方人,满身满脸的横肉,说起话来跟有共振似的,一句“你好,什么事”能把人震的耳朵疼。老板上下打量他,挑猪腿肉似的,看的杨槐不舒服,他递给杨槐一个扳手,指着店里的一个摩托车说:“你去试试,那辆车昨天骑过了条小溪后就打不着火了,你去试试。”
杨槐麻利的走过去,先检查火花塞,看火花亮度和气缸压力是否正常,没问题后打开了前车盖看保险丝,也没问题,整辆车看起来很新,判断不会有过滤器过脏熄火的问题,只能是化油器的问题,乡下人大多不会去加油站打纯油,价钱太贵,一般都是找个修理铺子买散装,铺子买的油杂质和胶质多,化油器被堵住是常事。杨槐清洗完过滤网,又把化油器拆下来洗干净,等□□能把各个孔洞吹通他在把一地零碎配件装回去,油门一点没点着,他有点尴尬,又使劲踩了两下,打着了。
吴老板看他满脸的热汗和黑油,笑了声:“可以嘛,老王还是教了点东西的,你留下吧。不过我这有个规定,头三个月学徒期是没工资,管吃管住,住肯定没家里住的舒服,大通铺,都是大小伙子。第三个月开始拿工资,头一年每个月基础工资四百,不修车的时候就要看店,修的车越多修的毛病越复杂,拿的钱就越多,卖出去一辆也有提成,但不管你拿多少,都要拿出工资的一成作为学费。你学徒期不用那么长,算你两个月吧,干得好就算你一个月。”
“行,没问题,签合同吗?”
“你什么学历啊。”
“高中。”
“咋不去广州,干嘛来县里找活计?”
“我弟弟在县里念高中,我想离他近点。”
“怪不得知道合同呢,没合同,立字据,盖手印签名,一人一份,自己把自己那份留好。”
“行,什么时候上工。”
“你想什么时候?”
“后天吧,我回家里拿点东西”
“行,小周!”吴老板叫了个正在柜台打瞌睡的年轻人,“带,这个,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杨槐,槐树的槐。”
“你带杨槐去宿舍,那个谁不是走了吗,叫他睡那张。”吴老板又对杨槐说,“收拾好了就出来‘签合同’。”
小周看起来没睡清醒,沉默的领着他往里头走,门一开,洋槐差点被熏死,味道比猪圈的味道还复杂,吃了一半的泡面、满是垢的水杯、看不出本来面貌的脏被褥、到处乱踢的解放鞋,有人是汗脚,那酸臭味简直钻脑门心。
吴老板和老板娘住对门,老板娘在睡午觉,捂着鼻子冲出来:“太臭了,平常叫你们通风不通风,糟蹋我的房子,给我收拾干净! ”
“哦,好。”小周应着,进了房将那些解放鞋一双双往床底下踢,他指着靠门的一张床道,“你睡那张吧。”
杨槐的铺位真是唯一的净土,因为除了木板子什么都没有,床底下有只脏鞋子,杨槐用脚勾出来后放到一边,这就是他之后至少一个月内要住的地方,条件不算恶劣,比奥斯维辛集中营好上一点,不知道有没有跳蚤,想起这茬身上都在发痒。
不论是骑摩托车的还是修摩托车的全是糙汉,老板娘坐在前厅乘凉,听杨槐跟她打招呼离开,老板娘忙问自家男人那是谁。
“新收的学徒,暑假的时候跟着老王学了两个月。”
“哪的人啊。”
“仙女镇的上坡村。”
“长得蛮好。”
“还是个高中生哩。”
“高中生?干嘛不去广州,广州工资高。”
“他说他弟弟在县里念书,好照顾弟弟。”
“看着不错哩。”
“手脚挺麻利的。”
前几天,杨槐都要做足了心里建设才能开门往床上躺,真是又闷又臭,要不是怕不合群,他真想睡前厅的凳子上,如今一个月过去,他已经能做到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了,干脏活累活的,有个歇脚的地,就别嫌弃这、那的。
杨槐读过书的好处就显出来了,加上动手能力强,没事还会去书报亭淘点汽摩配的书来看,第一个月学徒期过后吴老板说下个月就开始领工资了,理论性的东西杨槐都知道的差不多,只差实践而已。几个同住的小学徒看着眼热,也学杨槐看书,但是字认识他们,他们不认识字,没看两分钟就要打瞌睡。
吴老板怕人心不齐,说:“你们是来学手艺的,又不是来念书的,最重要的是把摩托车的零件啊构造记全,你看着书就能把车修会啊。”
杨槐其实深以为然,拿出上学劲头缠着吴老板问这问那,带动其他人争强好胜的学习劲都上来了。
老板娘最喜欢杨槐,不光因为他身上有少年人的羞涩和书卷气,还因他最爱干净讲卫生。
人忙起来那管什么东西南北中,有的学徒累的狠了澡都不洗就往床上躺,凉席脏腻腻的,缝隙里都是机油和黑泥,鞋子脏了也不刷,好好一个宿舍整的像蟑螂窝。杨槐的卫生习惯很好,无论是做完工还是上船前,都会认真的刷牙洗脸洗澡,床也收拾的干干净净,凉席也会洗刷晾晒。
“杨槐。”老板娘叫他吃西瓜,“休息会,大中午的没人,这车他也不急着要。”
“好的,我先洗个手脸。”
杨槐刷手连手指缝都会照顾到。
“伢子,你好爱干净,家里教得好。”
“嗯,我妈爱收拾。”
“哦哦,那你爸妈现在是在老家还是在外面打工啊。”
“我妈生病去世好几年了,我爸在广州的工地做工。”
“哦,你妈妈走的那么早啊。”
“嗯。”
“你还有个弟弟?”
“对,在县一中读书,对了老板娘,周六可以不排我看店吗,我去看看我弟弟。”
“好啊,你去你的。”
周边南杂店和五金店的女人们也跑来拉呱,老板娘刚开始还纳闷,平常叫她们总不爱来,说什么机油脏,哪哪都是油,最近她这倒成了新的大本营。女人们爱拿杨槐打趣,没恶意,谁都喜欢看漂亮乖巧的孩子。
南杂店的总爱打听杨槐家里那点事,家里院子多大,起了几栋楼,弟弟多大,对未来有什么打算,大家知道南杂店有个比杨槐大两岁的女儿,初中毕业后在家里看了几年店子,成年后南杂店托了点关系把女儿搞到了铁路局做拖布草的临时工,她家女儿娇养长大的,长得还行,南杂店的眼睛都要长到头顶上去了。
混的熟了,杨槐说妈死了爸再娶后又生了个弟弟,南杂店便不再那么殷勤的打探了,长得好没用,家庭情况太复杂,家里就一栋房子,还得负担弟弟读大学,不说火坑,一看就是个土坑,等着吸女方血呢。
杨槐去看弟弟前都会收拾的干干净净,还会拜托小周帮他剪个头发。
“不知道的以为你去见女朋友,你弟弟是嫌弃你这身机油味脏还是怎么的。”
“没有,我弟弟爱乱想,怕他觉得我太辛苦,读书会分心。”
“我听别人说读大学很贵,一个学期光学费就要九百块,还不算住宿和学杂。”
“我弟生来就是读书的料。”
小周羡慕的心里发酸,他是家里的小儿子,大嫂嫌他废口粮,十六岁就叫他出来做工了,没体会过什么长兄如父。
杨树在校门口巴望了好久,踢着石子玩,时不时就抬头看看马路上的行人。
秋风扫落叶,现在是南方最舒服的深秋。
“小树!”
杨树的眼睛亮了,杨槐站在马路对面喊他,手里还提着一个大塑料袋,两人下了个馆子后回宿舍,杨槐看被褥很干净,房间里除了青少年的汗味也没有什么异味,杨树的衣柜也收拾的很齐整,他把塑料袋里的东西往出拿:
新牙刷、袜子、秋衣裤、晒过阳光的干净枕巾、还有一把零钱。
“我用不了那么多钱,身上还有。”
“你哪还有,要吃饭要买书,梁姨都多久没打钱了。等下个月发工资了再给你买件棉衣内胆,你穿校服里暖和。”
“好叻,你是不是瘦了啊。”
“没瘦,是变结实了,毕竟修车是体力活。”
“你别太辛苦。”
“不辛苦。”
“月底有家长周五开。”
“那不就是下周五,几点。”
“三点。”
“好,我会来的。”
杨树揪着杨槐的领子和头发闻。
“闻什么呢?”
“怕哥你被机油腌入味了。”
“哈哈,不会的。”
“你得来,我考第一给你看,不让你钱白花。”
杨槐一听这话就来气,他锤了杨树的肩膀。
“屁话,不考第一又不犯法,杨树你能不能别一天天的那么敏感,老给自己上那么大压力。”
“我知道。”
周末的时间过的比撒尿还快,杨槐又扯着杨树去了趟小书店买了点教辅资料,吃过饭就得告别,杨槐上班没什么休不休,第二天还得起大早。
对于县镇乡里的家庭来说,买一辆摩托车不亚于城里人购置小汽车,买来大多是用来跑客挣家用,有些镇乡的路不好走,长途车也是固定时间——大多是两天一趟,车上还挤的吓人,摩托车就成了次要的交通运输工具,虽然收费贵了一点,且没有固定价格全是时价。
一辆最便宜的摩托车售价都要两千元左右,相当于是不吃不喝三四个月的工资,大家对于购买都很谨慎,货比三家那是必须的,镇上总共有三家摩托车代理商,最大的当属吴老板,因此来的人也多。吴老板向来一视同仁,碰上来想来买车的,轮流叫手底下的人去招呼,能不能把生意谈下来那就是个人的事,反正机会是给了。
成交量最高的是店内的一个寡言的老师傅,他是老板娘的哥哥,早年是嘉陵机器厂摩托装配车间的正式工,找他买车最安心的是他总能推荐性价比最高且最省油的。其次就是杨槐,年轻人买车,爱争论,讲造型讲参数讲排量讲后续改装,杨槐能精准的说出个一二三,别人碰上爱呛嘴的年轻客户都不耐烦,杨槐不会,他认认真真的听完再认认真真的建议反驳,不管来几次都能把对方说的晕乎的,吴老板感叹,中华上下五千年,数读书的嘴皮子利索。最后是小周,他上进心强,技术和嘴皮子都不过关,他就把老师傅和杨槐的台词记在心里,再找个最笨的搭班,等客户不耐烦的时候凑过去,给客户来上专业的一击。
一般在谁手上买的摩托车就会找谁售后,名声都是一点点打出去的,杨槐从“那个姓杨的年轻人”逐渐成了“小杨师傅”。
口袋里的钱变多了,杨槐都攒着,银行数他去的勤,老板娘笑他:“一次性存了呀,大冷天天天去,不难跑啊。”
“放手上容易花了,存银行要用的时候想着还要取,就不会花了。”
“你骑吴叔的摩托去吧,反正他晚上才回来呢。”
吴老板的摩托是整个县里最好看的,店里有眼睛看着杨槐,他心里有数,半开玩笑道。
“不了,谢谢姨,摩托车修多了,看见摩托车就不舒服,更愿意骑自行车哩。”
杨槐回来的时候,真推了一辆自行车,脏兮兮的,前轮子还有点瓢,大家正在端碗准备吃饭。
小周问他:“你摔沟里了?”
杨槐笑:“没有,这是我在废品站收的,三十块,好几个人想要,刚好我带了钱就买下来了。”
吴老板皱着眉头看这车:“轮子瓢成这样了还能要?”
“我买了个新轮毂,便宜。”杨槐把车推到门口,大家才看到破车后面还挂着的轮毂,“吴叔,我可以借用一下店里的工具修一修吗,你。”
吴老板正要点头,一个小学徒白了杨槐一眼,很重地放了吸溜了一口汤,杨槐其实话没说完,他大声道。
“不白借吴叔,我给工具钱。”
“好,你用吧。”
杨槐上桌的时候肉星子都被挑光了,小周从自己碗旁边推了个小蝶子过来,里面有几个肉片。
“给你留的。”
“谢谢小周。”
小周很喜欢贴着杨槐,学他看书,学他说话,学他搞卫生,学他早晚刷牙,学他吃饭前用香皂洗手,学他用牙签挑指甲缝里的泥。他陪着杨槐把自行车修理一新,又推到河边洗干净。
“你不是有辆自行车吗?”
“我这给我弟杨树买的。”
杨树杨树,别的男生嘴里都是姑娘、女人和小电影,杨槐的嘴里全是他弟。
“你弟上学,哪有什么机会骑车。”
“手头宽裕了,我也想他能过的好点,多和朋友出去玩一玩,别人有车他没有,那没人愿意带他玩了。”
“碰上你这么个哥哥运气真好啊,我哥就不会,还嫌我往家拿的钱不够多。”
杨槐不知怎么安慰他,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这里太小了,”小周感慨,“摩托车走一圈用不了二十分钟。还是省城大,虽然比不上广州。”
“小有小的好,不费脚,生活成本低。”
“你一个高中生,待县城里可惜了,就算不去广州也应该去省城,反正离我们这穷乡僻壤又不远,大巴车两个小时就到了。”
“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