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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三叔 所谓晦气 ...

  •   年关将至,吴老板给大伙放了假,他今年要带着老板娘回东北老家,小年一过,店子里热热闹闹的打了个火锅就算是年终聚餐,杨槐存完钱往家赶。

      手里有钱,心里就松快,见谁都想打招呼,眼里的眼光比太阳还灿烂。

      他给三叔家带了糕,家里没人,就傻儿子在家,几个月不见,傻儿子看起来更傻也更脏了,胡子拉碴的,脸上还有好多伤痕,大门锁着,两人隔着门说话。

      “叔,三爷爷呢。”

      “不,不知道。”

      “你脸怎么了。”

      “我,我追老婆,老婆要跑,然后有人打我。”

      “你娶老婆了?”

      “不是,别人的老婆。”

      “......叔你怎么能这样呢。”

      “姝萍呢,回来没,要过年了。”

      杨槐忍不住起高腔:“叔你别老问我大姐!”

      “我给她,AD钙。”

      “她不要你的AD钙!”傻儿子听不懂好赖话,只痴痴笑,看的杨槐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杨槐,帮我洗澡,今年过年。”

      杨槐把甜糕隔着门递给傻儿子,蹬着自行车走了。

      杨树放寒假后就回了家,家里家外收拾了一通,知道杨槐要回来,正在灶屋炖腊肉。

      “叔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呢!”杨槐刚想把塑料袋往竹床上跺,才想起袋子里还有桃酥,气哼哼的轻轻放下,“邋遢,也没个人管他。”

      杨树举着火钳出来,凶神恶煞地:“你碰着傻子了,他骚扰你了!”

      “没,我给三爷爷家送了点甜糕。”

      “没事别跟傻子说话!”杨树将火钳一搁,倒了杯温水给他,“他有病,三爷爷是三爷爷,别因为他是三爷爷的儿子就给他好脸,哥哥你听着没!”

      “听见了,耳朵没聋。”

      杨树生怕他不长记性似的跟他强调:“傻子现在耍流氓都明着来了,你别往他跟前走,看见他脸上的伤没,他趁牌馆的老婆去地里摘苞谷跟踪人家,要不是三爷爷是牌馆的常客,老板当场就要打死他。”

      “跟踪?以前他没这毛病啊。”

      “那是你没看着,过年你和三爷爷帮他洗澡,他眼珠子黏着你,真恶心人!”

      “我一个大男人还怕他看啊。”

      “他不准看!”杨树看他不以为然的样子,耳朵都气红了,“他再看我就把他眼珠子抠出来!”

      “行行行。”

      “你今年过年不要再去帮他洗澡了。”

      “三爷爷老了,弄不动他了。”

      “傻子是他生的,他养的,就该他管,烦死那傻子了,傻就算了,还坏。”

      “哎,我怎么闻到糊味了,是不是烧锅了,你快去看看。”

      杨树瞪他。

      “我隔水炖的,烧什么锅,你就不当回事吧!”

      第二天清早,村里面突然跟炸了锅似的,杨槐没听见,正关着门睡觉,杨树在院里刷鞋,邻居刘婆隔着门喊他。

      “小树,你哥呢?”

      “怎么了刘奶奶,你和我说。”

      “跟你说不行,你把你哥喊起来。”

      杨树擦干净手走过去开门。

      “他在屋里休息呢。”

      刘婆开始嚷:“杨槐,杨槐你快起来!”

      “来了来了。”杨槐睡眼惺忪的跑出来,裤子歪在一边,“怎么了刘奶奶?”

      “你三爷爷没了!你快去看看!”

      “什么!”杨槐的瞌睡立马醒了,火急火燎的穿鞋子,“怎么会没了。”

      “昨天晚上喝多了,摔一跤死别人塘里了。”

      “好好好。”

      杨槐的太爷爷生了七个,活到现在的只有二女儿和三儿子,二女儿是杨父的二姑,也七十多了,杨槐、杨树赶到塘边的时候二姑正在放声大哭。

      傻儿子不知道什么是死亡,站在一边傻笑流口水,杨树挡住了傻儿子的视线。

      二姑只有个女儿,和丈夫在广州打工,杨家剩下的男人只有一个杨槐,鱼塘主人晦气得要死,恶声恶气的叫杨槐赶紧把人拉走。

      村支书叫杨槐赶紧去小卖部接电话,杨父打电话来了,告诉他三叔家钱在哪,丧葬该找谁,又说他和梁小花是后天的车票回来,叫他先欠着灵堂的钱,免得被对方漫天要价。

      二姑求了人把尸体抬了回来,杨槐进屋里找钱和寿衣,傻儿子要跟着,杨树扯住他:“你别多事,在外面等!”

      傻儿子不听杨树的,杨树劲大,手像两只大铁钳子钳着傻儿子的肩膀,傻儿子疼啊,疼的直哭,边哭边用脚踹。

      三叔的尸体放在院子里,眼睛闭着,听傻儿子哭。

      搭灵堂的人来的快,三两下弄好了,工头进来问怎么还没穿寿衣。

      “他子女呢,得子女穿,快换上,免得老人走不安生。”

      二姑只知道哭。

      杨树说:“他子女穿不了,儿子是个傻子。”

      工头叫来一个小工,帮着杨槐把寿衣换了,换下来的衣服放在一个铁桶子里,杨槐边换边流眼泪,又悲伤又害怕。

      工头丢给杨槐一块白棉布和一卷黑纱:“那个,死者侄儿子是吧,把白棉布裁成布条,脑袋上包一个,腰上捆一个,所有的小辈都要。黑纱裁小一点,带手臂上的,有几个亲属就裁几个。”

      傻儿子把白孝布当玩具,二姑哭的更大声了。

      道士放了个盆和木垫:“儿子呢,儿子来烧纸。”

      杨槐上前:“我来吧,我叔是傻的。”

      道士摇手指:“只要人没死,就得儿子孙子烧,规矩不能坏。”

      杨树拧着傻儿子的胳膊往下跪,傻儿子以为杨树要打他,疯了似的挣扎,乡亲们在外头看着,杨槐喊了几声“叔”,道士吼了傻儿子两句,傻儿子嘴里喊“爸”喊“伢老子”,喊的杨槐心里酸酸的。

      杨槐把傻儿子往牌位前拖:“叔,三爷爷在这,你是他儿子,你得烧第一道纸,别怕,我跟你一起跪。”

      杨树的膝盖怼着傻儿子的膝盖窝用劲。

      傻儿子怕火,差点把搪瓷盘撂翻。

      按习俗,子女要守两天灵,夜深了,灵堂里就槐、树两兄弟,冷风嗖嗖地,杨槐好像能闻见鱼塘的水腥味。

      “小树,你先回去睡。”

      “不去,我陪你。”

      “我不要你陪。”

      “你声音都发抖了。”

      “我这是冷的。”

      杨树用眼神说自己不信。

      到了下半夜,杨槐有点撑不住了,坐着都能打瞌睡,突然听见一阵笑声,吓得他一弹。

      “什么声音!”

      一只温暖的手用力牵住他,是杨树。

      “傻子回来了,在发神经呢。”

      杨槐出去看,傻儿子拉着杨槐的手说饿,杨槐闻到了他嘴里腥臭的方便面味。

      “杨树!”

      “嗯。”

      “你给叔下碗面条。”

      杨树来扯傻儿子:“走。”

      杨槐一个人进了灵堂,他看见板子上穿着黑红色寿衣的老人,用回忆老人的点点滴滴来抵消恐惧,想着想着就想到了白天穿寿衣时死人冰凉的皮肤,背上的冷汗哗哗冒,杨树端着碗面条进来了,满屋飘着猪油香。

      “饿不,给你也下了一碗。”

      “吃不下。”不光吃不下,杨槐还有点想吐,“你吃吧。”

      杨树牵着他走到灵堂门口,把碗递到他嘴边:“喝点热汤暖暖,剩下的我吃。”

      第二天一早,二姑拄着拐杖来了,杨槐趁着功夫带杨树回家抹脸擦身,灵堂里的火盆不能熄,得不停地往里添黄纸,两兄弟都是满身满脸的灰。

      回了灵堂,二姑问杨槐:“你爸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的车,应该是后天下午到。”

      “也行,冬天人禁放,那你爸打算怎么办呢,你三爷爷这一摊子。”

      农村的习俗,儿子不行侄子顶上,侄子不行外甥顶上,二姑的女儿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不用管这些。

      “不知道的。”

      “你看你叔,一个傻子,哎,怎么不把你叔带走呢,偏偏把你三爷爷带走了,一个没爹没娘没人管的傻子可怎么活。”

      “我不知道。”

      “你也十八了槐伢子,你三叔还有这套房子,你管了你叔,这房子不就是你的了吗。”

      “二奶奶,我哥哥管不了,他还要上班。”杨树买了包子和豆浆,热乎地往杨槐手里塞。

      二姑立马说道:“那让你叔自杀去?还是让我一个七十岁的管。”

      “反正我哥管不了。”

      二姑陌生地看着杨树,这个孩子从小就一副冷漠样子,越大越冷,谁愿意带个傻子呢,但傻子的命也是命,自己死了那叫解脱,别人弄死了那叫谋杀,她要是九十了就给傻子喂一把老鼠药药死算了。

      晚上,惠兰来了,嘴唇鲜红的,惠兰给三叔边烧纸边说亲热话。

      两兄弟听不下去,悄悄退到了外面,杨树摸到了他口袋里的硬盒子,拿出来看。

      “杨槐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杨槐听杨树叫他大名,拧他耳朵。

      “叫哥哥,谁让你直呼大名。”

      “我问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我不会。”

      “那这是什么。”杨树看烟盒上的封条已经撕开了,里面只剩下几根。

      “村支书叫我买的,叫我给搞灵堂的工人散几根。”

      杨树的个子已经和杨槐差不多高了,他凑近闻杨槐的衣领和头发,又拈起他的食指和中指在灯下仔细看。

      “抽烟烂肺,小时候老师就教。”

      “是,教你抽烟烂肺的老师自己一根接一根。”

      “别人我不管,你别学这个。”

      “这话应该我和你说吧。”

      “我能管住自己,你能吗。”

      “我也能。”

      整两天没睡觉,白天是停不下来的跪拜和磕头,晚上还得守灵,杨槐累的打哈欠,杨树拍拍自己的肩膀。

      “靠着我休息会。”

      “你今天是哥,我得听你的,还得靠着你。”

      “我要是哥,我就不让你守在这,叫你回屋睡觉。”

      “你不怕?”

      “不怕。”傻儿子从外面撒欢回来了,脑袋上的白布条全是泥,朝着兄弟俩傻笑,杨树眼神戒备,在杨槐耳边说,“我怕他,傻子比死人可怕。”

      “你别老傻子傻子的叫他,他刚没了爹。”

      “你问他什么是爹,看他知道不。”

      “对他好点吧。”

      杨父回来了,他成了整个家的主心骨,上坡村杨家的家主大家只认他,杨父先是披麻戴孝的哭了一场,看两儿子灰头土脸的叫他俩脱了孝布回家洗澡。

      杨槐走到门口发现大门锁着,粱姝萍牵着杨松也,梁小花在竹床上收拾塑料袋。

      “大姐。”

      “哎。”

      “我们回来洗澡,帮忙开个门。”

      粱姝萍看梁小花。

      梁小花叹口气:“不是不让你们进家门,是你们从灵堂回来的,还陪了两天死人,太晦气了,我松也还小,小孩子干净,别冲着他。”

      粱姝萍叫他们:“小槐,你带小树去三爷爷家洗,洗了再回来。”

      梁小花又说:“洗了也别回来啊,不好,你们就住三爷爷家,一直到正月十五都别进来。”

      杨槐没听过这规矩:“梁姨,不让洗澡我理解,不让回家是哪里的习俗,上坡村下坡村都没有。”

      梁小花冷笑一声:“不愧是开始上班的人,讲话邦邦硬,嘴上叫我姨,心里不晓得怎么骂我。我讲了不能回就不能回,别想害我松也。”

      杨树不耐烦:“谁害他了。”

      “这门我是不会开的,在三爷爷家好,去你二姑奶奶家也好,反正这里不能进。对了。”梁小花递过来一个沉甸甸的塑料桶,里面是昨天早上洗漱时换下来后泡在盆里还没来得及换的衣裤,“进过灵堂的,别放家里,晦气。”

      杨松也会走路了,看门口站着两个人,兴奋的走过去,梁小花吼粱姝萍:“还不抱着你弟弟,瞎了?”

      邻居刘婆隔着墙说:“小花你怎么能这样的,只听说过去了灵堂不能去外姓人家的,他三爷爷姓杨,这家也姓杨,怎么就不让伢子们进,还要等到正月十五?难道你们家最小的这个不姓杨。”

      “我管他们姓不姓杨,这是我老公的房子,就是我的房子,晦气就是不准进门。”梁小花没好气,“要进也要等我松也回广州了再进。”

      杨槐累了两天,不想争吵:“那也让我们进去拿两件衣服吧。”

      梁小花对粱姝萍努嘴:“去,给他们收几件衣服。”

      粱姝萍隔着门往外递,杨槐说:“谢谢姐。”

      梁小花突然一声吼:“别碰他们手,烧了纸的,你待会还要给我松也喂饭!”

      粱姝萍吓得手一所,一袋子衣服掉地上,幸好塑料袋捆紧了,杨槐捡起衣服,牵着杨树往回走。

      杨父问他们:“洗完了?”

      “没有。”杨树答,“梁姨说我们晦气,叫我们到外面洗,十五之前不能进门。”

      灵堂外站了一大帮子来吊唁的远亲外戚,一言难尽的看着杨父,杨父脸红的煮开了似的。

      “屁话,回去洗,你就说我说的。”

      杨槐掫了一把杨树:“算了爸爸,我们就在三爷爷这里住段时间吧。”

      杨父老脸挂不住。

      傻儿子坐在堂屋吃罐头,看到杨槐屁颠屁颠的就来了,三叔家的大塑料桶都是滑腻腻的,杨槐洗了好久,兑了满满一盆子水,杨槐往厕所走,傻儿子也要往里面走,杨树把杨槐往厕所里一推,啪的拉上门,怒瞪着傻儿子不让他靠近。

      傻儿子怯怯的退了两步,嘴巴一歪一歪的傻笑:“我哥,回来了,姝萍是不是,也,也回来了。”

      四下没人,杨树哼了一声,语气冰冷又恶劣:“你凑我姐旁边试试,屎都给你揍出来。“

      也不知道傻儿子有没有听懂。

      杨槐洗好了,浑身轻松的给杨树兑好水,叫他进来洗,正要擦着头发出去,被杨树一把捞回来:“傻子在外面,你别出去。”

      “怎么了。”

      “刚傻子还问我姝萍在哪呢,眼睛一直望着这里面。”

      杨槐等杨树洗完澡,两人一起搓完衣服晒了,便带着杨树往家走。

      杨树不明就里:“不是不能进门吗?”

      杨槐隔着门喊粱姝萍,梁小花的声音模模糊糊的从二楼传来:“不能开门啊,做事有点轻重。”

      粱姝萍正在泡奶,放了奶瓶后过来,问怎么了。

      此时离得近,杨槐觉得粱姝萍憔悴了好几圈,眼圈更黑了,额头也是黄黄的。

      “大姐。”

      “哎。”

      “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想吃什么,明天我给你带回来。”

      粱姝萍笑了,薄薄的嘴唇泛着一点点紫。

      “你挣钱了。”

      “给你买吃的够啊。”

      “买几瓶甜牛奶吧。”

      “行,想喝什么口味的。”

      “李子园。”

      “好。对了大姐,”杨槐收了笑,正色道,“晚上别一个人出门,要出门你喊我或者小树陪你。”

      “怎么了。”

      “女孩子一个人出门不安全。”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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