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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三万就三万 第一次为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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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两个没空手,左一袋子菜右一袋子零食,一年不见,梁小花和杨父又多老了一点,尤其是脖子上的富贵包,比上次见的时候又大了一圈。
杨松也九岁了,人没长高多少,看槐、树的时候还得仰着头,梁小花对他娇纵,他的脾气也就更外放了一些。因为梁小花的关系,三兄弟之间始终不亲近,尤其是讨论到两个大男孩时梁小花表现的就像是对待仇人,懒惰、倔强、不孝顺、穷困、大的不中用、小的读了书更不中用——这是杨松也最常听到的母亲对两位哥哥的形容。
虽然不是一个妈,长的也不太像,平常也不怎么见面,但杨松也就是天生的想要亲近哥哥,两个哥哥也让他在城中村的孩子堆里很有面子,一个供职于国内顶尖的赛车队伍,一个中大毕业后直接进了业内最大的外贸公司,他不止一次想让杨槐和杨树带着他去小区里逛一逛走一走,他可以骄傲地和他的小伙伴说——“这是我哥哥!”
尴尬的是,杨槐不烦他但也不理他,杨树又烦他又不理他。
年三十大家围坐在一起吃饭,刚举完杯,梁小花就用肘子拐了杨父一下。
杨父问:“你俩的工作怎么样了,涨了工资没。”
“还行。”兄弟俩异口同声,“老样子。”
梁小花翻了个白眼,继续肘击杨父。
杨父咂了口酒:“你看你们也长大了,杨槐都工作好多年了,我也不算辜负了你们奶奶和妈...嗯,你们奶奶的期望。”
知道这是杨父的开场白,槐、树放下了饭碗。
“松也的学习成绩还不错,读那种全是外来子弟的学校浪费了。”杨父放下酒杯,“我和你梁姨想把他转到本地人的公立小学去。”
梁小花插了一句:“现在地方师资力量太差了。”
“哎对。”杨父点点头,“师资力量不行。所以我们打算在近郊买个小房子,把松也的户口转过来,我和你们梁姨这几年打工存了点钱,还差个十万,想找你们应个急,主要是我们还要留点松也的择校费和学费。”
杨树问道:“爸爸你打算买在哪?”
杨父说:“你梁姨想买在番禺,那边小区环境好,户型也还不错,有五十多平,一家三口住刚好,哦,你们也有地方住,你们来了就叫松也打地铺。”
杨槐接着问道:“已经看好了吗?”
杨父点头:“看好了的,是个开发很早的商品房小区,二手楼梯房,四楼,价格也比较便宜,四千多一平,还是人家装修好的哩。”
“小树才参加工作,只够养活自己,我也是这两年经济情况才好起来的,身上没有那么。”
杨槐说到一半,话头被梁小花截断,她冷哼一声:“早就知道你们两兄弟不肯割自己身上的肉,不要你们拿现金,你们用身份证去帮我们贷点款,贷款我和你爸爸承担三分之一,你们两兄弟各承担三分之一。”
“他读书。”杨树看向杨松也,“要我们出钱?”
“啪”一声,梁小花把筷子使劲拍桌子上,溅起几点油星子:“我们在广州辛辛苦苦打工,养你们那么大,没要你们交工资已经算好的了,现在只要你们帮点小忙还这么推三阻四。你们出去打听打听,谁家小孩大了不帮衬家里?你们虽然不是我亲生的,但是我也带了你们那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把你们供出来难道很容易吗,你看看你们现在走出去人模人样的,一个是修赛车的,出国跟逛街似的,一个是名牌大学毕业,每个月交的社保比我和你爸爸加起来还要多得多!”梁小花越说越激动,口水喷到菜里,杨树默默把凳子往后拖,“现在你们长大了,有出息了有本事了,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你们。”
“哎!”怕梁小花说出什么更离谱的话,杨父赶忙把酒瓶往桌上重重敲了几下,“孩子才说了几句话,你就开始激动,大过年的,有话不能好好说?”杨父忙于证明自己父亲的地位,对着杨槐道,“但你梁姨说的也有道理,又不要你们拿存款,只要贷个款就行,我和你梁姨也帮着一起还。”
“帮着一起还?”杨槐不可置信的看着杨父,“是我们买房还是爸爸你买房?再说了,我和杨树都还没结婚,还在攒老婆本,爸爸你一句话就要我们先欠下债了,以后怎么娶老婆,岳家该怎么看我们?”
“老子要你这个当儿子的帮个忙,怎么还推三阻四的!”杨父脸红了,用嗓门掩饰心虚,他比梁小花看的清楚,一个人只有在老的动不了,和小的无法赚钱的时候才能被拿捏,现在的两兄弟正是撑开翅膀的时候,“我养你们何止花了十万,你们从小喝的奶粉,长大了上学,哪样不是钱,再说每月你们要还的贷款也就两千块,随便挤挤不就有了,娶老婆不能晚点再说?”
杨槐想了想,说道:“我这里只有两万,现金,你们要,现在就能去取,但是要我和弟弟贷款,爸爸,这不行,尤其是小树,他才刚上班,工资才一千不到,让我一个人承担两千我承担不起,我们在外面要租房要吃饭要应酬。”
杨树在桌子底下用力踩了杨槐一脚。
梁小花拿着筷子点杨槐,轻佻地用胳膊碰了碰杨父:“看到没,这就是我们养的好伢子,我们找他借十万,他拿两万打发我们,还说什么多的没有,伢子白养了啊,爹妈和弟弟在这里过得水深火热,他们在外面享福,恨不得跟我们划清关系才好哩。”
电视里正在演小品,满座观众哄堂大笑,小小的彩电有一小块坏掉的显像管闪着雪花点,杨松也抱着碗笑,梁小花一巴掌拍在彩电的关机键上,杨松也要发飙,被梁小花瞪了回去。
杨槐好歹也是上了几年班的,眼力见和戾气都上去了不少,他抱着手臂,摆出架势:“梁姨,你说你们养了我们,好,我们来算算钱吧。你嫁进来之后,我读高中,杨树读初中,每个月一百五十块的餐费,我和小树要吃一日三餐,折算下来一块钱一餐吧,肉包子三角钱,菜包子一角钱,豆浆一角钱,我和杨树饿的没办法,去垦荒,周末一大早还要去市场卖剥好的蚕豆赚。你带着杨松也回来后,一百五都没有了,还要莫名其妙发脾气,我、大姐还有杨树受了多少打,挨了多少饿,水凉了要挨打,水烫了要挨打,动不动不给吃饭,拇指大的土豆,我们三姐弟就是靠着柴火后面藏的那些拇指大的土豆填肚子。之后你带着杨松也和大姐回广州,一年十二个月里,有四个月是忘了打钱的,有四个月是只打一半的,有四个月是要我们来求来说好话才给的,如果不是大姐补贴我们,我们连过年买肉买衣服的钱都没有。我参加工作后,你们没有再给过我们一分钱了,那几年,全靠抠牙缝的省和小树的奖学金。除了真正活不下去的那几个月,我们,我和杨树,真的有找你们拿过钱吗?”
在家人面前向来讷言的杨槐把梁小花和杨父惊的目瞪口呆,梁小花惊的是她怎么不记得自己做了这些事,杨父惊的是杨槐的翅膀已经撑开,不是他这个父亲扯一扯锁链就会听话的儿子了。
杨槐继续说道:“我们长大的过程不算轻松,但也没有埋怨过,逢年过节,我们虽然人没回来,但是该打的钱只比别人多,梁姨你不用看杨槐,我是算上了他那份一起打的,难道这些就不是我们这些做小辈的心意?你开口就要我们去贷款,用的都是我们的信誉,要是你们还不起,那可是三千块压在头顶。况且,杨松也要是真的那么聪明,连大城市的老师都教不了,广州有名的学校早就一窝蜂来抢他了,不用我们巴巴地交高额的择校费。”
“呜呜呜呜呜。”梁小花捂着脸,哭的伤心,肥胖的手指指缝里渗出眼泪水,“翅膀硬了,就可以这么对我们了,呜呜呜,还污蔑我,我什么时候不给你们生活费,什么时候打你们了,什么时候不给你们饭吃,你们看我是后妈,不是你们亲妈,就这么污蔑我呜呜呜呜。”
哭声让人心烦,跟穿堂风一唱一和的。
到底这些年陪在身边的是后老婆和小儿子,杨父属于人越老越贪恋家庭温暖,尤其是杨槐和杨树的态度深深刺痛了他的眼睛,在上坡村人的认知里,只要父母有需要,孩子就应该把自己掏空,无条件为家族奉献。
杨父忍着摔杯子的怒气:“你们现在这种做儿子的态度,我老了以后还能指望上你们?”
杨槐依旧坚持:“爸爸,我只有两万。”
只有杨树知道,一份工作,哪怕只是后勤保障,高中学历和本科学历拿到的工资起点都是不一样的,珠海的生活成本不比广州和深圳低,他也知道这两万是从哪来的——那该死的精神损失费!
杨父和梁小花步步紧逼,一时之间,唾沫与酒液横飞,只有杨松也在状况外。梁小花坚持要买下那个房子,一定要把杨松也送进知名的小学,她扬言杨松也生下来就是要考清华北大的。杨槐也坚定地不贷款不背债,但也从两万加码到了三万。
桌下,杨槐的膝盖一直和杨树紧紧挨着,杨父站起来骂,杨槐便伸手挡在杨树前面。
梁小花说:“哼,三万就三万,这三万可不是我们找你借的,是你孝顺你爸爸的,将来不能找我们要。”
杨槐点头:“好。”
“不光这三万,”梁小花话头一转,“我松也还有一万五的择校费,也该你们两个做哥哥的出,不要你们现在出,每个月要保证给我们一千五,直到付完这一万五为止。”
贪心不足蛇吞象——杨槐真想把这句话送给梁小花。
一个只能在工地上卖力气的中年男人,一个靠打零工为生的中年妇女,杨槐真的想不通为什么要花这么大的代价把杨松也,这个要凭缴纳高昂的择校费才能进入知名小学的普通孩子,捧到这么高的位置。广州的外来子弟学校,再差,也在市区里,还能比湘西县里的中学差?是什么样的天赋,值得赔上全家人的钱?
风吹开大门,卷着寒气,杨父捂着嘴巴和胸口猛咳,像要把整个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粗糙通红的手指上满是小伤口和粗糙的皱皮。
杨树把杨槐的表情变化全部看在眼里,说:“好,择校费我来,但我刚参加工作,一千五有点吃力,先从五百开始。”
“把工资卡放你爸爸这里。”梁小花凉凉道,“可不是我们不信你,你人在深圳,深圳的路有几条我们都不知道,你要是不给,我们上哪找你的人。”
“工资卡不行,我还得过活。”
“那就你爸爸每个月给你打钱呗。”梁小花理所当然地说,“多大个事。”
“爸爸,你觉得这样合理?”杨树看向杨父,“你交过工资卡给奶奶?”
“你爸爸好说话,你别找你爸爸。”梁小花眼里的杨树还停留在当年她可以随意泼洒洗脚水的无助小孩,“我说放就要放。”
“呵。”杨树短促地笑了一声, “那我要是不放呢?”
“那我就去你公司闹,说你不孝。”梁小花用筷子点杨树鼻子。
“好啊。”杨树眉毛一横,“去吧梁姨,你要是把我工作搅黄了,我就住回来,大家一起穷好了。人血四百多一袋,没钱了就去卖血,直到把杨松也供上清华,怎么样,让他踩着全家人往上爬,行吗。”
杨树说的可怕,梁小花打了个寒战,嘴上却不放松:“行啊,行啊!那你就去卖血好了!”
邻居站在门口,嫌弃地看他们:“吵架能不能小点声,我这边春晚都听不清了。”
房内的气氛瞬间冷静。
“不好意思啊老方。”杨父搓着手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新年好,来抽根烟。”
“你家杨松也读什么学校,要一万五?学费还是书本费?”邻居是多年的老邻居,还和杨父是一个工地的。
梁小花回他:“不是学费,学费和书本费是另算的,一万五是择校费。”
邻居说道:“孩子又不是犯人,非要他们押工资卡干什么呢,那你杨松也长大了是不是也要他交工资卡?”
梁小花嘴快:“凭什么扣我松也的工资卡!”
杨父能感觉到,邻居的眼神变得更不好了,他的脑袋也清醒多了,就他自己来说,除了他的老婆,谁也不能叫他交出工资卡,连老娘都不行。
外人在场,杨父对着梁小花说:“孩子都答应了,你也别逼得太紧,杨树这孩子说一就是一,他说了会承担,就一定会承担。”
杨父和邻居在外面抽烟,一桌菜冷的差不多了,杨槐和杨树没有再吃,回了房间,梁小花也没了胃口,杨松也低着头不敢说话,只余光跟着哥哥们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