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金钟罩

25、讨薪 一步一个脚

　　七月，广州的梅雨季来了，下不完的雨和闻不完的霉味，比蟑螂和老鼠更可怕的是蚊子，巴掌大的蚊子，口器有绣花针那么长，能透过密实的牛仔布料叮人的皮肉，杨槐特意买了一个手电筒，每天在蚊帐里找蚊子，厕所的地漏一天不修好，房子里的蚊子一天打不完。

　　地漏的存水管不知道是谁做的豆腐渣工程，楼上撒尿，楼下漏雨。楼下是一家美容院的宿舍，住了几个女孩子，漏水的时候还以为楼上的水管爆了，急匆匆地上来敲门，半大小伙子看见是女孩子，舌头都打结了。

　　女孩子想进来看看到底是哪的问题，谁都不肯，那个厕所是不能见人的。

　　邋遢随意了数个月的靓仔们凑了钱，老板补了一半，可怕的漏水问题终于治住了。

　　霉味丝丝缕缕的，就像少年慕少艾的心思，娇俏的笑声和在热空气里，从五楼的窗户飘出去，钻进六楼。靓仔的心又酸又痒，面对女孩时羞涩难当，关上房门，什么都敢想什么都敢说，他们讨论着楼下的女孩子们。

　　“开着音乐呢，是在跳健身操吧。”

　　“应该是，我刚刚上楼时看见她们没关门，穿着背心短裤呢。”

　　“谁最白？“

　　“那还用说，当然是小A。”

　　“我觉得小C比较白，尤其是手，上次我听她们楼下聊天，小C是做脸的，那手啊，天天泡在甜牛奶里，手都是一股牛奶香。”

　　“牛奶最容易馊了。”

　　“哎，不能这么说小C啊。”

　　“知道，小C是你的嘛，呀，不说了不说了，兄弟妻不可欺。”

　　“今天小A还给我拿了个苹果。”

　　“需不需要兄弟们帮忙，小A上次还偷偷看了你一眼呢。”

　　“不急，再等等，等我转正，现在去跟人女孩说，人肯定不乐意。”

　　“怎么，你怕自己没钱啊。”

　　“谈恋爱最花钱。”

　　调笑声毫不顾及，你一言我一语。

　　天气闷，心情就燥热，看上了小A的靓仔叫阿平，他是所有人中最燥的，起因是小A给他分了几块菠萝，菠萝泡了盐糖水，能把人甜死，阿平拉着室友给他做参谋，众人看热闹的不嫌事大，撺掇他去告白。

　　告白是一件神圣、浪漫又美好的事，这种事很难发生在郊区的不能再郊区的、老鼠和蟑螂横行的城中村，尽管这里和车水马龙的市中心共享一片夜色。

　　小A没有男朋友，但她拒绝了阿平，她在美容院见多了有钱的男人女人，对于浑身臭汗机油的修理工一点意思都没有，一番话把旁边草丛中喂蚊子的兄弟都说安静了。

　　“有情饮水饱？那是十几岁的女孩子才会做的事情。脸和钱，总要占一样吧，总不能图老实，要说到老实，地里的老黄牛那才老实呢，那我怎么不去找老黄牛呢。”

　　阿平很不平，但长了一根笨舌头，支支吾吾的半天说不出口，也不让小A走，他急于剖白的样子招了小A的嫌。

　　“我要找也是找你们宿舍那个杨槐，人又高又白又帅，还能图他一个好基因，我图你什么？你看你脖子缝里都是黑泥，头发里还有一股油味那我不看你长相只看你荷包，有多少？住在楼上那样的房子想必也没多少，我给你分过西瓜分过菠萝，你给我分过什么，天天就对我傻笑，追女孩子都不用花钱的吗，你说喜欢我我就要跟你在一起，你以为在月亮下表白很浪漫，我只觉得烦，这么热的天气在这喂蚊子，懒得跟你说，不放开我我就喊人 ！”

　　杨槐蹲在最后面，尴尬地用脚趾头抠鞋子，耳朵尖都红了。大家看天的看天，望地的望地，玩草的玩草，阿平第一次告白就受了这样的挫折，垂着头往宿舍走，在厕所洗了很久的澡，出来的时候杨槐正在看书，他一屁股坐到杨槐旁边，闻了闻杨槐的头发：“为什么你头发上没有油味，都是干的一样的活。”

　　杨槐坐开了一点距离，也去闻了闻阿平的头发：“香皂味，没有油味。”

　　“那为什么小A那么说？”

　　旁边人安慰他，那是人家为了拒绝你的话术罢了，不要放在心上，下一个会更好。

　　不知是阿平的刺激，还是小A的刺激，亦或是杨槐的刺激，靓仔们突然开始注重起了个人卫生，连老板都说最近店里的空气都清新了不少，就是香皂用的特别快。

　　梅雨季节一过，缠在人心上的杂七杂八的念头就被太阳晒得焦干，杨槐的手艺得到了顾客的认可，提前转了正，劳动局也下达了仲裁通知，杨槐多了个心眼，给劳动局留的是宿舍的地址。

　　杨槐和丁老板坐在调解席上，一个原告，一个被告。

　　这种仲裁调解，丁老板没来过十次，也有八次了，他态度良好，坚称自己给杨树打了工资，只是没有带流水，要求延后开庭，仲裁员伸手不打笑脸人，劝返了没经验的杨槐，又约定了两个月后开庭。

　　一千块，辗转了三个月，毛都没见着。劳动局和上一次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变化，全是苦情剧，没见笑模样，杨槐还在其中见到了一个熟面孔，摩托车铺用来做活招牌的老师傅，杨槐通过跟他打招呼才得知，老师傅在他后脚提了离职，丁老板不光没结工资，连员工的培训提成也没给他，都是血汗钱，老师傅气得砸了丁老板的榆木桌，闹到了派出所，是派出所的民警叫他来这讨薪。

　　分别时，杨槐说：“下一份工作找店面大点的主顾，得签合同，把风险降到最低。”

　　杨槐卸下了肩上百分之八十的重担来找杨树，彼时杨树已经跟辅导员申请了暑期留校的宿舍，勤工俭学处同杨树交好的老师替他物色一份还算轻松的工作——给一个成绩奇差的高中生辅导作业，实际上就是爹妈太忙了想找个保姆，社会上的心眼子多，大学生单纯还听话。除去食宿开支，一个月还能攒下个三四百块钱，学校的图书馆不放假，照常开放，杨树简直像鱼游在水。

　　两份烤鸡往桌上一摆，四个鸡腿全部被夹进了杨槐的碗里。

　　“你不吃？”

　　“今天都给你吃，恭喜你终于转正了，真是辛苦我家大少爷了。”

　　杨槐丢回两个鸡腿：“也辛苦我家小少爷勤工俭学了，吃吧。”

　　“你吃。”

　　“你吃。”

　　“杨槐你今天不吃，就别想走了。”

　　鸡腿像击鼓传花似的在两个碗里来回递，最后全进了杨槐的肚子，撑得他嚼了两粒健胃消食片。

　　这天来了辆奔驰，车窗一降，工班长讨好地叫“卢生”，车上下来一人，长手长脚，架了副蛤蟆镜，衣服上画了颗带血的心脏，叫人既觉得不舒服又挪不开眼。

　　“来做保养？”

　　“嗯，老价格？”

　　“是的，给您打九五折。”

　　“开单吧。”

　　保养是最容易捞油水的，价格不透明，汽修店喊多少就是多少，且全城的几家汽修店都空前地团结，几个老板经常碰头吃饭，互相介绍生意，保证一个健康良好的关系，免得价格战打起来谁都喝不到汤。

　　“杨师傅！”叫卢生的取下蛤蟆镜，惊讶地看着同他签单的杨槐，“你没在那摩托车店了？”

　　杨槐怔了几秒，瞬间反应过来是当时买下那辆雅马哈的车主，名字他都记得，叫卢擎云，他忙说：“是，没干修摩托了。”

　　“也是，那老板不行，我都听我弟弟说了。”卢擎云把蛤蟆镜插前兜里，对着杨槐撇嘴，“我都是做足了功课去的，没想到栽在最后一个环节，不待那也好，修车哪有修摩托挣钱。”

　　工班长拿着发票来问两人是不是认识，卢擎云的语速快，三下五除二。

　　之后倒叫杨槐心里忐忑了好几天，毕竟是丑事，想也知道丁老板在外头不会放什么好屁，他不想因为人言让车行的领导对他有什么看法，再提起的时候工班长倒是不以为意，只叫他安心做事。

　　修车行还有一个重要的盈利项目，就是改装，和摩托车的那点子仨瓜俩枣不一样，汽车随便改个轮毂或者避震就得上万，还没有算上高昂的手工费。

　　需求变多了，师傅的工价自然也水涨船高，杨槐抓住了机会，用比当年钻研摩托车十倍多的劲头来钻研汽车，他总是车行最后一个走的。

　　阿平看到杨槐桌上的大部头，书脊上还贴着标签，标签还写着中大，他好奇道：“小杨，你这是从哪借的，中大图书馆？你进得去？”

　　“我弟弟在中大读书，这是他帮我借的。”

　　“说什么的？《汽车电器维修》，《中外普及型汽车维修大全》，怎么还有英文，你看得懂？”

　　阿平刚下班回来，杨槐心疼地把他脏兮兮的手指头撇开：“你洗了手再摸啊，别给我摸坏了。”

　　“不好意思啊，忘了洗手了。”

　　“英文看不懂的地方就查字典，或者周末了攒一起去问我弟弟。”

　　“你弟弟可真厉害，能从乡里考到中大。”

　　“那是。”

　　以往杨槐来看杨树，基本上吃个饭就走，现在的杨槐总是带着问题来，待的时间自然也越长，有时会到晚上。

　　年底的时候，“小杨”又变成了“小杨师傅”。

　　同时，仲裁庭再度开庭，得益于法制的进步，杨槐终于拿到欠薪，壹仟元，工整地放在信封里，由仲裁员当面点清。

　　“你看看外面有多少失业的，我给了你工作，你就应该感恩，为了这一千块折腾了一年，你这种人就是白眼狼！”老板娘“口吐芬芳”，气得仲裁员直敲桌子。

　　“我干活拿薪水，合情合理合法，跟感恩不感恩有什么关系，你们这叫知法犯法。”

　　杨槐还要再说，被仲裁员制止了，挥手叫他走：“你们价值观不同，别扯了，这事儿就了结了，别跟他们说这些有的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