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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小杨 年轻时总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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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年后,丁老板的摩托车铺走了几个人,又来了几个新人,新换老的好处就是虽然基础工资摆在那,但是提成点又能降了,招人的时候杨槐听了一耳朵,提点低的种马铃薯的泥腿子来了都要摇头。
唯一涨了工资的就是剩下的那位老师傅——也是杨槐一直跟着的老师傅,他是丁老板用来招揽便宜学徒的“定海神针”,学徒们宁愿低薪都要来学他的技术。
杨槐答应丁老板再干一个月,二月中出的年,三月中杨槐搬离了这条摩托街,去往广州最大的汽修店面,店面位于广州的经济中心——天河区,大量高新企业和制造业的涌入使这里展现出来的风姿完全不同于越秀老城区,拔地而起的高楼让人眼花缭乱。
汽修店的装修很气派,是丁老板店面的三个大还有余,可宿舍却很寒酸,员工们要坐近四十分钟的公交车到达一处近郊的安置小区,七十平的房间摆了六张上床下桌,还位于六楼的顶楼,虽不像底楼那么潮湿,却闷热不堪,暴雨天还会漏水。
尤其是厕所,马赛克瓷砖的颜色已经分不清,蹲坑的水里有两条红线虫来回舞动,地漏堵着一堆卷曲的毛发,谁进得晚谁就像踩进了污水蓄水池。
只有新员工会选择住宿舍,工资底子比较厚的老员工们一般会重新租房。
第一周,杨槐没睡着,鼾声汇集成交响乐,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在这间小屋里回荡,厕所里漏水的“咕嘟”声响个不停,早上五点,楼下的菜市场,鸡鸭鹅的叫声比闹铃还准时。
人没睡好的时候情绪就容易崩溃,杨槐一直在鼓励自己,别人都能睡的地方为什么杨槐你不能,别人都能吃苦为什么你不能吃?
过了两周,杨槐把自己治好了。
说治好了,可能是累得更恰当,学徒期辛苦,杨槐只有拼命学拼命干,才能尽快摆脱学徒身份,洗澡的时候他都是闭着眼睛的,洗着洗着感觉自己能坐水里。
四月中,杨槐没有等到丁老板的工资,他去了一趟摩托街,老板娘正在闲唠嗑,店里只有小黄和老师傅在忙活。
“哟,来干嘛来了?”老板娘对杨槐的恶意就像小丁对杨槐的恶意,没来由的。
“老板娘,上个月的工资没发。”
老板娘呸掉嘴里的瓜子皮:“上个月你没做工要什么工资,做梦呢?”
“老板娘你这话说得就不讲道理,当月的工资下月发,当初说好了,开年后一个月的工资四月结给我的。”
“我跟你签合同了,还是签字据了,还是你录音了?”老板娘朝里头喊,“小黄!”
小黄高声应了一声:“哎,怎么了?”
“杨槐说他来结三月的工资,三月你见着他干活了吗?”
小黄张口结舌的,眼珠子不停在几人身上转。
“槐哥,不是,不是干了半个月吗?”
老板娘瞪小黄:“行,你看见他来了,那三月的工资我是不是结给他了?”
小黄把杨槐拉到一边:“我估计她不会给你结,店里的生意变差了,顾客少,流水也少,我和老师傅的工资都拖了一个月。”
杨槐不解:“我按劳取酬,为什么拿不到工资?”
小黄说不赢他,老板娘翘着二郎腿说没钱,叫他等一个月再来。
“老板娘,工资没多少钱,还没你们买套茶具的钱多,我们打工的赚的都是辛苦钱,流着汗赚的。”杨槐动之以情。
老板娘置之不理:“呵,店里经济条件好的时候,丁老板长丁老板短,店里经济条件不好了,转脸就是要钱,没一点人情味。”
“什么是人情味?”杨槐走上前,“我给你干了活,你给我开工资是不是天经地义,我们还说好了四月中会打钱,四月中我打电话,你们说会汇款,结果现在四月底了,还要继续往后拖?”
“是啊,去告吧,人社局会走吧,不会我还能告诉你怎么走,去告去。”
丁老板一直没有出现,小黄送了杨槐一段。
“东北的也是没要到工资,年前最后一个月没给他结,还有之前的老师傅,奖金没给他,那几个小工有拖一个月的有拖一个半月的。”小黄如是说。
“没人来闹吗?”
“怎么没来,上个星期,离职的老师傅天天来,这周没来了,有个小工来要工资,不知道两人在办公室说了什么,丁老板打了他一巴掌,闹得挺大的,但是也没下文了。他们做老板的把这种要工资的戏码当消遣,当戏看,他知道我们打工仔耗不起。你说去人社局,去劳动局,咱们连投诉的桌子是哪张都不知道。”
“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汽修的休假实在是少,学徒休假被视作不努力不上进,要被师傅们骂,徒弟们不休,师傅们自然就能休,杨槐好不容易找到个下午去了趟劳动局,里面全是人和汗味。
一批批的农民工带着期望进去带着失望或盼望出来,有男有女,每年的年前和年后是仲裁处最忙的时候,年前包工头们许诺年后发钱,一到了年后开工就开始玩消失,农民工找不到包工头,只能继续往上找。
钱,要钱,要准时发钱——是这座城市打工仔们生活中的主旋律。
法律援助只有可怜的两位,办公桌前排起了长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怨气和委屈要诉。
杨槐在门口跟一个垂头丧气的年轻人聊天,年轻人手里捏着张纸,头上还戴着安全头盔。
“怎么样兄弟,要到工资了吗?”
“要到了这个。”年轻人给他看手里的纸,是一张知情书,“呵呵,要我回家等仲裁开庭。”
“也行,也算是有进度。”
“我一开年就来了,初八,等到他们上班,一直到现在都没解决。”
“没有具体时间吗?”
“我那包工头跑了,老婆孩子都不要,谁都不知道他跑哪去了,有人说他跑新疆去了,带着我们的工资一起跑的,欠了我三千没结。你呢,欠了你多少。”
“一千。”
“你老板也跑了?”
“没,他在广州开店的,故意拖欠不还。”
“一千也就是一个月工资吧。”
“嗯。”
“金额这么小,等排到你,你还要特意请假来参加仲裁会,仲裁会一次不成功还要开两次,尤其是碰到那种油盐不进的老板,开了处罚单也不执行,最后还要继续再把这些流程走一遍,你这一千块,还不够忙活的。”
杨槐叹了口气:“虽然只有一千,但是光吃也够吃两个月了,就这么放弃了,我心疼啊。”
“谁不心疼,这里面站着的,有一个算一个都心疼,只数额都没你这么小。”年轻人点了根烟,“我不是不鼓励你要工资,只是叫你做好打长期战的心理准备,你老板肯定是有后手不怕你告,或者是这种事经历的多了,他们没受过什么处罚就无所谓你告不告。”
”谢谢。“杨槐心里堵得慌,但不努力一把他又咽不下这口气。
整个大厅只有两台吊扇在转,闷臭的气味搅在一团,工作人员在这种环境下也是很辛苦,有些情绪激动的讨薪人甚至窜上了柜台,被保安呵斥着赶下。
”我来了三次了,我就想要回我自己的血汗钱怎么就这么难,你们抓不住包工头,难道抓不住包工头再往上的领导了吗,这是我的合同!“那人从荷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杨槐离得远,只能看到鲜红的指印子,“我签了合同的,五千块啊,我要在工地上扬多少沙子,吸多少的灰,我的肺都要烂了,什么防护都没有,整日整夜的熬,青天大老爷,你们叫他把钱给我吧!”
“都叫你等仲裁通知,公安机关也在抓他了,要钱你也要先找到他人啊,你找劳动局要钱,劳动局哪来的钱呢,我们是做调解做处罚的地方,不是发工资的地方啊!”柜台后的工作人员也隐隐崩溃了,他整整一天没喝水没歇气,左耳朵苦大仇深,右耳朵要他为民做主。
“那什么时候才能把人抓到嘛!”
“那要问公安机关!”
好不容易轮到杨槐,太阳都要下山了,等杨槐说明完情况,工作人员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多少?”
“一千。”
“一千?”
“是的。”
工作人员疲惫地抽出两张知情书,写了详情叫杨槐签字,一式两份,劳动局留底一份,叫他拿回去一份,工作人员说了和门口年轻人一模一样的话,杨槐直到坐上了回去的公交,捏着那张薄薄的A4纸,都没法叫自己妥协,他和那些三番五次上劳动局的讨薪人一样,心里烧着一团火,火下面的柴薪是他们的血汗。
杨槐在楼下吃了份炒饭,趿着拖鞋进去洗澡,今天的水漏口堵的尤其严重,水面没过了杨槐的脚面,白色的浮泡堆在脚边,他找了个垃圾桶,掰了根塑料梳子上的齿,一点点的挑走,他挑一点,水漏的情况就好一些。
同屋一人进来撒尿,叫杨槐别弄了:“弄这没用,不是这些毛堵的,是水漏下面,全是垢,你别管他,自然就漏完了。这人撒了尿,厕所都没冲,用脚扒拉开一地泡沫水,沾了尿渍的拖鞋踩进水里,又带进室内。
杨槐呼了口气,把细塑料齿扔进了垃圾桶。
快放暑假了,杨树找到辅导员,问能不能住校,得到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复,只说要统计人数后报给学校看怎么说。
杨树不想回上坡村,更不想回梁小花家,叫他跟梁小花住他宁愿睡猪圈。
杨树离开辅导员的办公室回宿舍,见杨槐站在大樟树底下冲他笑,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熟悉的烤鸭香味从油纸包里往外发散。
“哥!”杨树跑过去,紧紧抱住杨槐,没等杨槐回抱他就一脸怒气的把人推开,“怎么回事,这么瘦?”
杨槐比上次见面瘦的多了,风一吹,衬衫和裤子贴在伶仃的骨头上,嘴唇白白的,没什么血色,疲倦又单薄的样子把杨树刺激的不行。
“学徒期间嘛,肯定要累一点。”
杨树抓起他的手腕子,薄薄皮下是浮凸的青蓝色血管:“你跟我说这是累一点,一点?”
杨槐把烤鸭塞到杨树手里:“哎呀,夏天热,本来吃饭就没什么胃口,再做点事自然就瘦了,这是正常的,你下午是不是还有课,去跟室友分着吃吧。”
杨树扫开杨槐的手,撩起杨槐的衬衣看他的前胸后背,那不是正常人的前胸,是搓衣板。
杨树呸了一口:“正常个屁,你现在多少斤?”
杨槐眨了眨眼睛:“一百多。”
“一百几,一百零几是一百多,一百九十九也是一百多。”杨树抓着杨槐的手往食堂走,“去称一下就知道了,食堂有个秤。”
杨树的劲很大,杨槐挣不开,只能任由他牵着。
走到一半,杨树顿住,往杨槐的口袋里塞了个信封,杨槐打开后看到了十几张蓝票。
“哪来的钱?”
“奖学金。”
“那你收好呀。”
“收好什么收好,你拿着这个钱去买肉吃。”杨树的大拇指在杨槐的眼睛下方碾了一圈,“黑成这样,是不是集体宿舍睡不好。”
杨槐把信封塞回杨树的口袋,低着头:“没什么睡不好的,谁不是睡宿舍呢,别人能睡我就不能睡了。”
“是,别人能做到的事你也必须要做到,别人能吃的苦你也必须能吃,别人吃不下的苦你能咽下去在心里还要给自己颁个奖。”杨树气哼哼的坐在花坛边上,“你从小就喜欢安静惯了,有点响动就睡不着,姆妈是这样,你也是这样,你厉害,你要打败遗传基因。”
杨槐挨着杨树坐,把烤鸭打开,撕了一点草纸把鸭腿骨包好,举到杨树嘴边:“香不。”
“我吃不下。”杨树偏过头。
“行,你不吃我吃。”杨槐嚼的很慢,故意在杨树耳边嚼,嚼给他听,“来一个吧,太香了。”
杨树的嘴巴皮上擦了一层烤鸭油,水亮水亮的,杨槐细瘦的腕骨在他眼前晃,晃的心烦:“我是哥哥就好了。”
趁他说话,杨槐往他嘴里丢了一大块腿肉:“你做梦。”
“你这样我很不开心,我希望我们是一起往前走,而不是你背着我走,我想要你也好。”
“我怎么不好,我挺好的,你不要有任何负担,如果我让你难受了,我就不来了。”
“你如果不来,我就报警!”杨树瞪着杨槐,“我就找派出所报失踪,我看你来不来!”
“我来我来。”
“不要牺牲式奉献。”
“我牺牲什么了,你不要想太多,我健康的很,只是学徒期不比正式工,得很努力才能留下来。你有你的书要读,我有我的技术要学,谁的压力更大我没法比较,但我私心里还是希望你能比我更轻松一些,因为你更小。”
杨树笑了一下:“我说了我来做哥哥,你又不愿意。”
“你就算想做我爹,我的路也还是得这么走,你的路也不会变。”
“我其实想让你松口气。”
“人死了就不用喘气了。”
“你别说‘死’,你长命百岁!”
“行,你也长命百岁,百岁后彻底闭眼了,就不用喘气了,百岁前也还是得争一争气吧,有哪口气是好争的,读书也好工作也好,不都是讲一个先栽树后乘凉吗,不用担心我。”
“哥,我不会比你先死的,你活到一百岁,我就活到一百零一岁,我给你圈坟给你刻碑给你安排后事。”
“牙齿都掉光了还给我安排后事,怎么,我运气这么差,全是不孝儿女?”
“儿女未必有我这么爱你。”
杨槐抖了抖。
“你看,掉一层鸡皮疙瘩!”
杨树作势去找。
“掉哪了,我给你找找粘回去。”
杨树下午还要上课,杨槐也赶着回店里,他怕了广州的晚高峰,挤上去了下不来,要么就堵车到天荒地老。
太阳明晃晃,杨槐靠着车窗,脸贴在上面都感受不到凉爽,劳动局一直没有联系他,一千块沉重的压在身上,他预见到了会有窘迫的学徒期,没预见到自己的血汗钱没着没落。修车行吃的差,白菜、土豆、玉米来回折腾,稍微晚去一点就只能看见剩油稀汤,老员工为了多吃点总会让学徒加班,学徒一批批的走又一批批的来。
“杨师傅”又退回到“小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