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金钟罩

22、小丁（四） 打工仔走了

　　杨树用水把头发摸乱，借了件室友的飞行夹克，乐呵呵的准备出门。

　　“怎么，去见女朋友啊。”

　　“没，我上街去呢。“

　　除了校门，杨树敛了笑容，跟一个男人上了公交车，七弯八拐的到了五金市场，他进了一家门脸最小的，老板连忙就出来了。

　　“买什么？”

　　“我有辆雅马哈SR150，着急改装，想买个点火模组，要京滨原装的，你这有吗？”

　　老板看杨树穿的还挺时髦，摇了摇头。

　　“京滨的没有，进口的难弄，重庆产的倒是挺多。”

　　“那你知道哪有卖的吗？”

　　“我这反正是没有，小店搞不来那进口手续，想买，你直接找嘉陵办事处不就好了吗？”

　　“那多麻烦，我今天就要用。”

　　“那你去问问其他店吧。”

　　杨树在其他店也是得到了相同的回复，终于在最后一家小店，那老板说，有一个现货，他能让人送来，但是没发票，最多开个收据，杨树装模作样地想了会，遂点头。

　　老板打了个电话出来说：“要等会，那人过来要点时间。”

　　杨树说：“要不我明天来拿。”

　　老板摇头说不成：“我这只能算个介绍人，东西不能放我这，没发票的，放了说不清，你们当面交易，我只抽个成。”

　　“行吧，这么麻烦吗？”

　　“是，其实不是什么贵东西，百来块钱，只是这东西太难搞到了，要进出口，正规报关。那些跑船也不喜欢带这些，这不就难得了吗。”老板又对着他们笑笑，“我知道，你们这些搞改装的，一刻都等不了是不是。”

　　杨树叫同行的男人“李哥”，两人在店门口闲聊，老板听他们聊的都是些摩托车改装细节，听出他们还差不少零件，正想揽生意，门口走进来一个萎靡的年轻人。

　　“你来了？”老板迎上前，在他耳边小声道，“小丁你来，价格喊高点啊。”

　　小丁给他们看了货，李哥问多少钱，小丁神游天外似的：“七十五。”

　　老板的眼睛都瞪大了，在他后背猛拍一把：“你**没睡醒啊。”

　　李哥赶忙制止：“你干什么呢，你自己说自己只是中间人，他喊多少水他的事。”

　　老板的眼睛都要喷火了，小丁把点火模组放到柜台上，眼神飘飘忽忽地：“就七十五，原价卖给你，赶快给钱，给了钱就是你的了。”

　　李哥打量那个小小的黑色零件：“挺新，全新的嘛？”

　　小丁回：“当然了。”

　　李哥又问：“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用假货糊弄我。”

　　老板忙说：“怎么可能呢，你自己看防伪贴条。”

　　“嗯。”李哥拿着放在灯下看个不停，“生产日期都是最近的，看着也比较新，怎么有那么多划痕。”

　　小丁恼了：“我都没喊价了你们怎么还那么多事，买不买，不买就还给我！”

　　“急什么啊，谁家买东西不得打听清楚了？”李哥瞪了小丁一眼。

　　老板也觉得小丁今天莫名其妙的，小丁被那一眼瞪得，背上的冷汗唰唰冒，心里纳闷这人的眼里怎么跟有针似的扎的人疼，但他太想尽快解决这件事了，这几天无论他把模块往哪丢，第二天总会

　　李哥将那块点火模组放在柜台上，又拿出一个黑色的证件给小丁看了一眼，轻飘飘道：“旁边街，穿灰蓝色统一工作服的店子，你是在那里上班的吧，老板姓丁，你是老板的弟弟，前段时间你们刚卖出了一辆雅马哈SR150，买主报案说你们换了里面的改装零部件。”

　　老板的脸颜色立马就变了，退到了一边，小丁的嘴唇白的像死人，大冬天的一脑袋汗，他撒腿就跑，李哥一个健步冲上去，小丁一扭身避过了，杨树长腿一伸，脚下像踩了风火轮，几十步就追上人，把小丁扑到了马路牙子上。

　　丁老板怒气冲冲的回到店铺，到处找小丁，大家正在摆碗准备吃中午饭。

　　“杨槐。”丁老板招手叫人过来，“小丁呢，看见他没？”

　　“没看见。”

　　“你不是跟他一个屋吗？”

　　老板娘接道：“他刚刚给我说肚子疼，要回去拿个胃药，我就让他去了，还没回吧。”

　　“我刚从他屋过来呢，哪有人呢？”老板把公文包拍在桌上。

　　老板娘晲了一眼，叫大家先吃，拉着丁老板走到另一边。

　　“怎么了？”

　　“今天他出来我不打死他的！”

　　“他沾黄赌毒啦？”

　　丁老板拽着老板娘进了库房，窄小的房间只听见丁老板气哼哼的声音。

　　“那辆闹事的雅马哈零件，就是他偷出去卖的！”

　　“啊！怎么是小丁呢？”

　　“谁知道，我找熟人帮我问了一圈倒卖零件的，问的清楚明白的，小丁那傻比还说是最新进口的，他不敢拿库房的零件，就找这些人置换了次品零件，跟别人分赃呢。”

　　“那不敢叫人知道啊！”老板娘紧紧抠着丁老板的肩膀，“偷窃还倒卖，小丁肯定要坐牢啊，这样吧，反正也没什么证据，咱们把事情推到小杨和老师傅身上，再以店子的名义出面，把那辆车的改装零件都换新的！”

　　“你说推就推，怎么推？”

　　“反正那个买车的一看就有钱，他只是要一个解决办法嘛，咱们这边就当个捕风捉影的事情给他摁下了，对外就说是员工监守自盗了，碰过车的只有杨槐和两个老师傅。”

　　“盗窃是上刑法的，你说推就推，人家警察不会走访不会问？”

　　“卖配件的不是跟你关系好吗，你使点钱。”

　　丁老板一把推倒了老板娘，不敢高声语，只用气声。

　　“都是被你和我娘老子两个女人惯的，连自己家的店子都祸害，我老丁自己的弟弟偷客户的零件出去卖，说出去脸都没有了，平常克扣那些打工仔就算了，他们不干有的是人干，但咱们开店最重要的就是信誉，信誉你知道吗！”

　　“我惯的？”老板娘也激动起来了，“小丁跟谁姓啊，难道不是你亲弟弟，我疼你亲弟弟，我还有错了？你现在在这跟我吵，不如赶紧去把那些人嘴封住。”

　　“笃笃笃。”

　　敲门声惊了库房里的两人。

　　“谁？！”

　　东北汉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老板，你电话。”

　　“谁的电话？”

　　“说是派出所。”

　　大冬天的，丁老板的额角上全是汗，员工们都看着他，饭都不吃了，老板娘故作镇静：“还吃不吃，不吃就收碗了！”

　　丁老板和杨槐饭都没吃，两人骑着摩托车往派出所赶，正要进去，丁老板一把抓住了杨槐的手腕：“你和小丁天天住一起，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什么异常？”杨槐问，一脸疑惑看起来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就是有没有看到他卖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我回去也就是睡觉。”

　　丁老板第一次不知道怎么跟人开口，要人顶罪吗，杨槐又不是小黄，给点钱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和小丁一个屋，又做了这么久同事，待会不论警察问什么，你多说说他的好话，他才二十岁，未来日子还长，不能背案底。”

　　“丁老板，到底是什么事？”杨槐抱着手，静静看着他，“你把我带来，要我说好话，我都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实话在丁老板舌边滚了几遭，最终还是决定吐出来：“SR150被替换的零件，有一些是小丁拿出去卖了换差价的，我也是才知道的，我知道这件事你和几个员工都受了委屈，我带你来，就是希望你也是当事人的份上，跟警察说几句好话，咱们能内部解决就内部解决。”

　　“好。”杨槐答应的很干脆。

　　杨槐和杨树在派出所的大厅碰见，两人同时扭过了头装不认识。

　　证据确凿，小丁推无可推，到底是自己弟弟，丁老板求警察：“我出谅解书，那个客户的所有损失我们也能赔，看能不能放了小丁，才二十岁啊他，他知道错了。”

　　小丁被单独关押，只能听见自家哥哥的痛心疾首而什么都做不了。

　　“丁老板，你出谅解书也没用。”民警揉着眉心，似乎是被他烦的不行，“一是一二是二，你们门店自盗的事情自己解决没问题，但是盗窃涉及的是刑法，五百元以上就够量刑了，民事责任和刑事责任就不是一码事，跟你说了好几遍，判刑是板上钉钉的。”

　　丁老板急的不行，开始乱攀咬：“怎么就抓我弟弟一个人呢，那些做倒卖的老板呢？”

　　“这个行为归工商局管，自有人罚他们，好了，问话已经结束了，等判决吧。”

　　“不是，警察同志，”丁老板攥着民警的袖子，“我一定好好教育他，我我我，我打死他，判刑也太严重了，不是假一赔十吗，我十倍赔给买家。”

　　丁老板越说越偏，想花钱了难，民警的脸都听绿了，旁边做笔录的实习生一直在憋笑，没见过直接在问询室贿赂的。

　　民警也不废话了，毕竟只是叫丁老板来问询的，杨槐坐在大厅的铁皮椅子上，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派出所不是关人的地方，小丁得移交到看守所，丁老板和老板娘等在看守所的前坪，小丁一看见亲人，嗓子里嚎出一股血：“哥哥，嫂子，救我！”

　　老板娘趴在地上哭，丁老板红着眼，只想把这些警察扒开，用棍子把这个不成器又利欲熏心的弟弟给狠狠打一顿，偷自己家的东西就算了，还做事这么不干净，全是小尾巴，想保都没得保！

　　杨槐被这一嗓子给吓了一跳，他跑出去看见小丁哭的满脸都是眼泪和鼻涕，阶下囚的狼狈样子让他心里极其不舒服，嗓子里哽了个李子似的，酸的不行，杨树的手在背后抵了他一下。

　　店铺不能闭店，丁老板和老板娘天天不着屋不着店，要开个库房都总是找不到人。

　　老师傅走了一个。

　　丁老板顿觉被抽了一棍子：“老方，你跟了我十年，亏待谁我都没亏待过你，我再外面跑弟弟的事，店里正是需要人管的时候，你不替我把这个家撑起来，还这个时候要走？”

　　老师傅一脸无语：“你跟你老婆都要拿我们做替罪羊了，还不走？”

　　丁老板一个眼刀子丢过去：“谁说的。”

　　“你俩说话声那么大，谁听不着，都听见了。我跟你十年，又不是光拿钱不干活，你底下的学徒都是我带出来的，本来就是按劳取酬而已，我惦记着情分做的够好了，你还要拿我们出去给你弟弟顶罪，这不是坑人吗。”

　　“又没拿你们顶罪。”

　　“毁信誉还不算顶罪？这件事要是不明不白的了了，都觉得我们是小偷，我们还怎么找活干？”

　　丁老板没话说了，老板娘发了很久的火指责老师傅没有人情味，老师傅不与他争长短，他擅长的就是默默的听，然后拿钱走人。老板娘说这种人就不应该结钱给他，丁老板无语的看了自家老婆一眼：“怎么，家里出了个小偷还不算，还想被工商局约谈？”

　　小丁的违法可以说是没法转圜，丁老板托了一圈人，花了挺多钱，也只争取到个减刑。

　　老板娘来了一趟租房，把小丁的东西都收走了：衣服裤子、臭鞋子、烂袜子、保养很好的随身听和一堆磁带，杨槐、小黄和东北汉子都在，老板娘全程没和他们说一句话，沉默地收拾。

　　东北汉子说自己要走：“技术学到了，我想回东北了，我妈要给我说媳妇，还说我家里两个舅舅要跟我一起合伙卖摩托车。”

　　小黄还没想好，他一直以来就是个安定了就不想挪窝的性格。

　　杨槐说自己打算年后就走：“我弟弟拿到奖学金了，我也可以轻松两个月，应该不会修摩托了，我想去学汽修。”

　　东北汉子问他怎么好放弃手艺。

　　“哥，你看经济发展的这么快，以后开汽车的肯定是越来越多，一辆汽车抵得上十几辆摩托，人得跟着发展走，灵活变通。”

　　小黄感叹道：“这读过书的说出来的话就是不一样，但是汽修还要从头学起啊，要重新适应新老板，出来不知道又要多久。”

　　“没关系，你不试，怎么知道要多久呢，之前是担心我弟弟的生活费没着落，现在他出息了，能拿奖学金了，我也要追上时代的步伐的，可能会辛苦一点。”

　　丁老板是打不垮的生意人，他很快就从这件事中调整了出来，这是他在广州扎的根，谁也别想撬动，他还有老婆儿子女儿，不能为了一个糊涂的小丁就赔上自己的家业。

　　东北汉子走了，回了沈阳老家。

　　店里只剩下一个老师傅和三个员工，快过年了几乎招不到人，反正也没活，丁老板索性给他们放了假，趁着这个时间，杨槐逛了一套汽修市场，私家车还不多，整个广州的大汽修店还分布的比较零星，几家稍大的店面的开出的条件几乎都是“包吃包住，学徒期至少三个月，期间没有工资，还要交学费八百元，学费可以从后面的工资里慢慢扣，转正后基础工资七百，提成依修理难度和卖出去的配件价格而定。”

　　全民都在涨工资，来广州打工的没人看到上这七百元，提成都是没影的事，老板们大事小情都喜欢扣提成，打工仔们都只认基础工资。

　　杨槐和杨树合计了，最终还是决定年后去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