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小丁(三) 床底下的点 ...
-
元旦节前一天是杨槐、小丁和东北汉子当班,天冷了只有零星几个客户,还都是只看不买,手头上也没需要修的订单。
一阵摩托车引擎声由远及近,停在丁老板店门口。
车上下来一个长身男人,头盔往车上重重一放,从侧厢包里拿出几张纸,“啪”地拍在柜台上,小丁看来者不善,叫东北汉子去,杨槐看他那一脸怂样,嗤了一声往柜台走。
“请问老板有什么事?”
“这辆SR150,是我哥从你们店里买的。”长身男人指了指门外挺着的摩托,“合同上白纸黑字的写了,改装所用的零配件,哪些出自日本,又出自日本哪个厂家,还附上了发票!”
杨槐看男人说完了,点头道:“是呀,零件都是当您哥哥的面拆的,有什么问题吗?”
“什么问题?”长身男人抓起地上的扳手拍在柜台上,“自己去拆,去看看那个化油器,是日本哪家工厂出来的?”
小丁立马拦住杨槐:“他叫你拆你就拆,万一拆坏了呢,不能拆!”
长身男人走到店外,晲了一眼小丁:“怎么,你做贼心虚啊,用国产的破化油器替了原装的日本京滨,哪有你们家这么做生意的!”
周围几个店铺的老板都走出来看,小丁眼珠子乱转:“你说替了就替了,谁知道是不是你后来找了别人家改装,他们给你换了呢?”
长身男人冷笑:“要不是我朋友想看改装细节要拆车,我还真不知道化油器被换了,其他地方我还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做同样的手脚,我今天就要你们把这车给我全拆了,所有的零件在我面前过一遍。”
小丁显得很激动,完全没有刚才猥琐不敢向前的怂样子:“那就是你自己换的,赖在我们头上,我们卖了十年的摩托车,没有说质量不好或者换零件的。”
长身男人从侧箱包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大哥大,直接按了110。
丁老板和老板娘醒了午觉慢慢往店里走,和警察是一起到的,小丁一见大盖帽,整个人脸色刷白的,长身男人说完情况,对着丁老板没好气:“拆车,必须拆车,我哥懂个屁,他只懂白纸黑字的合同,这车两万,改装费和配件就是一万,一共三万,我要投诉你们!”
喊的声音很大,隔了条街都能听到,做生意的最怕毁信誉,丁老板的脸比路边的灌木丛还绿。
警察问接不接受协商,长身男人表示接受不了一点:“必须去警局,刚才他们员工,还说是我自己换了个便宜化油器讹他们。”
丁老板指着杨槐:“行,你们把他带走吧,经办人是他。”
杨槐简直就像是加入了一场无妄之灾,但苦主很坚持,涉案金额其实不大,但从不能置人民群众的需求不顾,警察要求丁老板和杨槐一起去,毕竟东西是从店里走的。
调解室里,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丁老板也是修车出身,他从化油器的磨损程度上来看,和店里出货的时间是吻合的,长身男人坚持拆车,一拆不得了,外观都没问题,里面看不见的零配件从贵价的进口换成了便宜的国产,不用证明是不是长身男人自盗,零件的磨损度就很能说明问题。
杨槐越拆越心惊。
换零件的目的连傻子都知道,肯定是小偷拿出去卖了换了差价,零件从到店在买家眼前亲自拆封后,就锁在店内的仓库里,改一样就往外拿一样,杨槐几乎盯完了全程,老师傅不可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换零件。
倒买倒卖这事已经算是犯法了,长身男人又说自己一定要追究到底,这事谁都心知肚明,只是抓不到捣鬼人,警察要丁老板赶紧自查,摩托车也作为物证扣在了派出所。
丁老板和杨槐是在众目睽睽下和苦主一起走的,竞争对手看的心里热乎的,从此抢生意的竞争对手可以少一大个,哪怕警察以证据不足来结案,哪怕丁老板一分钱都不用赔,这声誉坏了就是坏了。
丁老板回店了发了好大一通火,小丁小心翼翼上前道:“说不定是其他店子的老板搞鬼。”
“他们请的动这样的有钱人来搞鬼?”丁老板浑身冒邪火,“买东西的时候开的是夏利,刚刚那个年轻人车被扣在派出所,他打了个电话就有奔驰来接他,谁请的动这样的人,我请的动?”
“杨槐!”丁老板把人叫到跟前,口水喷了杨槐一身,“你有没有换零件!”
“没有。”杨槐皱眉头。
“你怎么证明,经办人是你,入库的也是你,我怀疑是你拿的。”
杨槐也挺没话说的,这怎么证明?
“丁老板你说是我拿的,那你来证明是我拿的。”
丁老板阴恻恻地眼神扫过店内众人,杨槐、小黄、东北汉子、老师傅、还有几个小工,他怀疑这些抱成团的打工仔互相遮掩,要搬空他的店,要害死他!在广州这么多年,他也不是白混的,谁敢来砸他的场子,他必要那个人头破血流哭着跪在地上说自己再也不敢!
晚上回去的晚,大家都疲惫不堪,尤其是杨槐,累的眼皮子都抬不起来,心里却是亢奋的,他不停地复盘所有的安装过程,东北汉子敲他的门叫他一起去洗澡。
打开门,东北汉子和小黄站在门口,小黄不停地咽口水,小丁坐在床上抽烟,房子里烟雾缭绕的,小黄喊小丁:“丁哥,你要跟我们一起洗澡不?”
小丁觉得他哥是对的,这些打工仔是抱团的,他摇头:“不去,走开,心里烦着。”
小黄又说:“天气这么冷,要不买几瓶啤酒来喝吧。”
小丁看着小黄一脸讨好,知道他是被今天的阵仗吓到了,丁老板发起火来连他都招架不住,更何况是窝囊的小黄,他故意说:“没发工资,不喝。”
“我请你。”小黄满脸堆笑,“一瓶啤酒而已。”
小丁掸掉最后一截烟灰,强笑了一声:“行啊,走,免费的不喝白不喝。你们两个去不去?”
东北汉子举着盆子:“不去,我们要洗澡。”
“爱去不去,小黄我们去。”
东北汉子催杨槐去拿盆,等到了浴室,小黄和小丁也走出了楼栋,东北汉子甩了盆子拉着杨槐就往楼上跑,开了杨槐的门就开始在小丁的床下翻翻找找。
“小黄今天悄么声跟我说,上次给小丁送东西的时候,瞧见他在偷摸摆弄零件呢,但不是化油器,是气缸里的一个活塞。”
杨槐立马就明白过来了:“但是这样搜他东西不好吧。”
东北汉子锤了一拳杨槐的肩膀:“这个时候还讲文明懂礼貌?你没看今天丁老板把你推给警察那个样子,恨不得就割舍了你叫你一个人全扛了,再想想小丁平常怎么祸祸你书的,烟灰全往上面掸。”
“你说得对。”杨槐加入了搜查队伍。
小丁是汗脚,床底下全是臭鞋子,熏的两人几欲作呕,床铺下只剩最后一个鞋盒,东北汉子够了半天没够着,杨槐拨开一堆臭鞋子整个人埋进床底下抽出了那个鞋盒,盒子皱巴巴的,外面全是黑灰,里面还有一层油纸,油纸下躺着一个点火器模块。
东北汉子拍了拍纸盒子:“这就是证据。”
杨槐摇了摇头:“我们就这样拿过去,丁老板肯定说是我们合起伙来栽赃他弟弟。”
“那怎么办?”东北汉子抱着盒子。
“吓吓他呗。”
“怎么吓?”
小丁拎着瓶啤酒,喝的脸通红,杨槐半躺在床上看书,床头灯柔柔的打下来,给杨槐的皮肤上了一层腻子,房间里都是洗衣粉和香皂的气味,他总能在女人身上闻到。
酒壮怂人胆。
杨槐看见靠近的小丁,对方的左眼眶还有他前几天的拳头印,还没彻底消下去,他暗叹这五十块丢的可真值。
小丁一屁股坐杨槐床上,打了个酒嗝,凑近看杨槐,闻到了杨槐嘴上的牙粉味。
“你跟个娘们似的,天天洗澡,还要用香皂,早中晚还刷牙!”
杨槐沙包大的拳头提起来了:“挑事?”
“挑什么事,我能挑什么事,全是你在挑事!”
“你有病吧姓丁的。”
“我是有病,但是你最有病。”
“什么意思啊。”
“我找的每个女朋友,只看你不看我!”
杨槐一脚把人踹地上。
“你把女孩子打回来还有理了,这是让你们睡觉的地方吗,饥渴了就去开招待所?”
铁架床摇晃的声音激的小丁把酒瓶重重地撴在地上,他脱了衣服就朝杨槐扑过去,杨槐又是当胸一脚直接给他踹门上了。
小丁吼了一句“臭小白脸”就冲过去 ,可惜被凳子绊了一下,在地上摔了个狗吃屎。
动静太大,走廊里的灯亮了,东北汉子冲过来敲杨槐的门:“杨槐!怎么了杨槐!”
杨槐冲过去开门:”**这神经病发酒疯,上来就要打我,还说我像娘们,我像***!“
小丁从地上爬起来,脸上擦伤了一块,指着杨槐,眼含悲愤,没愤怒几秒就马上冲了出去,抱着走廊的垃圾桶哇哇吐。
第二天上班,小丁浑浑噩噩的,打翻了一地的机油,老师傅不好骂他,只能骂摆机油的不长眼,老板娘说机油是她摆的,忘了放回去了,老师傅讪笑。
“小丁。去库房取个60宽的把手出来。”
小丁应了一声,拿库房的钥匙找到了把手,刚准备出去的时候一抬眼,看见床底下的鞋盒摆在架子的最上层,连褶皱都一模一样,他好像还能闻见自己的鞋子味。他够不到,太高了,跳起来都够不到,库房的梯子不知道搬哪儿去了,老板娘在外面催他。
“给,嫂子。”
老板娘找他要库房钥匙,丁老板特意交代了老婆,库房一定要看紧,小丁没反应,老板娘抬头看他,吓了一跳。
“脸怎么这么白,生病了?”
“可能是感冒了,我回去吃点药吧,十五分钟就回来。”
“那你去吧。”
小丁走了没几分钟,杨槐也请了个假,对着他,老板娘就没那么好气了。
“干嘛去。”
“回去换件衣服,这件脏了。”杨槐给他看自己左肩上的大团黑色机油。
“怎么弄的啊。”
“地上的机油打翻了,我滑了一跤。”
“去吧,十分钟就回来。”
“行。”
杨槐走到租房门口,特意放轻了脚步声,门关着,他拧了拧把手,里面传来一声破了音的“谁?!”,他没做声,掏钥匙转把手,咔哒咔哒。
“谁啊?是不是杨槐?”
“是啊。”
小丁急吼吼的来开门,眼球凸着,里面尽是细细的红血丝。
“你回来干嘛。”
“换衣服。”
换完衣服,杨槐问:“怎么还不去上工,今天我们两个值班。”
“你先去吧。”
小丁趴在阳台看杨槐走出了筒子楼,抱着鞋盒子打算往外走,对门的东北汉子开着门,问他拿的什么。
“烂鞋盒子。”
东北汉子的室友接茬道:“丢了干嘛,你给我,我收纸壳子。”
小丁抱着烂盒子:“不给,这是我要丢的,不给你。”
“你看不起捡纸壳的啊?”那人无语的看了他一眼,“行,你丢,你丢完我再捡行了吧。”
小丁的脸白了又红:“不丢了,我不丢了。”
烂盒子又被塞回不见天日的床底下,许是心虚,他老觉得别人在看他,东北汉子是,小黄是,老师傅是,杨槐也是。那个日本京滨产的点火模块装在他的内衣兜里整整一天,他忍不住去摸,模块沾了他的体温,烫的像块烙铁。
下班时,他找了个机会把模块丢在离车铺三条街的垃圾桶里,心疼的他钱包都揪起来了。
杨槐见小丁哼着小曲回到宿舍,冷笑了一声,什么都没说端着盆去楼下洗澡。
小丁看见杨槐就烦,脱了鞋子就往床上一躺摆弄他那随身听,他的磁带宝贵,都放在床底下,正要换盘磁带,带倒了一个纸盒,床底下传来清脆声,他拖开床架子看他的磁带有没有受伤,点火模块就这么直不楞登的躺在地上,看着他,小丁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手比脑子快赶紧捡进了衣服里。
杨槐突然进来,把小丁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杨槐问:“你在干什么?”
“我没干什么啊,倒是你,你突然进来干什么?”
“我租的房子我还不能进来了?”
“你快去洗澡吧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