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金钟罩

20、小丁（二） 嫉妒，通通

　　杨槐回来后察觉店里的氛围怪怪的，谁都瞟他，尤其是小丁，偏老板出去了，上厕所的一个小工看好戏似的悄声跟他说那个年轻人今天来订车了，就那辆雅马哈，指名道姓这单要给你。

　　老板娘坐在门口磕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她招手叫杨槐，扯了半天闲篇才落到重点。

　　“那单其实也不是你一个人拿下来的，车是店里的你说是吧，而且也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上阵，你看小丁也出力了，聊的两片嘴巴都起白皮，也辛苦呢。”

　　杨槐了然，说道：“我知道，是店铺给了我平台。”

　　老板娘装作非常赏识他似的拍他的肩膀：“哎，你这个想法就很对，我们当初不是说好了，卖出一辆车按利润提四点五个点吗，改装费是另算的，改装复杂肯定不适合你一个新人上手，得老师傅来，当然你必须跟在旁边好好学，好好看，递递工具拧螺丝什么的。至于这辆雅马哈的提成，加上丁老板个人的激励奖金，算下来有八百，你肯定不能一个人拿对不，不然店员都要说分配不均，只要是出了力的都应该拿钱对不对。”

　　“分配不均？老板娘觉得应该怎么分。”

　　“你招待年轻人次数多，你拿六成，也就是五百四，小丁拿四成三百六，别人都没出力，自然没他们的份。”

　　杨槐觉得十分不公平，心里风云搅动，他尽量保持着面上的平静却做不到，这个客户他接待了不下五次，次次要聊半个小时四十分钟，小丁出来什么力了，只知道在旁边闲喝茶，晚上回了租房还要冷嘲热讽，他语气尖锐了起来：“老板娘也知道我招待客户的次数多，小丁总共才接待了一回，不到十五分钟，客户问什么他都答不上来，就这样还要分去四成？”

　　老板娘嗔怪的看了杨槐一眼：“啧啧啧，你看看你，我刚刚还夸你，你现在就这么说，车是店里的吧，店是我们的吧，你知道管理员工有多难，这个不能委屈，那个不能打压，还都要跟着我们这儿的老师傅学技术。杨槐你问问自己，我和老板有收过你们的培训费吗，每个月的工资是不是按时结给你们，你看看旁边那几家，没有不拖工资的。老板怎么安排，员工怎么听就是了，难道你学的这些技术就抵不上这几百块钱？”

　　丁老板喝酒回来了，在店里，他是寡言少语说一不二的老板，见杨槐七不服八不忿的，酒气就冲上了脑子：“怎么不能给小丁，你招待了他也招待了，怎么都得算是你们两个一起的，还没要你们五五开呢，我的店子我还不能说了算吗，你以为客户是冲着你杨槐的名字买的，人家是冲着我这个店铺、我丁老板的名声来买的，合同上盖的是我店里的公章！车要是有什么问题，推过来了，你杨槐去赔给人家吗？”

　　杨槐还要说话，老师傅过来拉了他一把：“好了好了，杨槐你来，帮我掌着这里，我得掰一下刹车片。”

　　小丁坐在柜台后面喝茶，整片的茶叶花儿似的在大杯子里晃荡，他好整以暇地，看都不看杨槐一眼。

　　“杨槐，就这样吧，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老师傅断开电线，叫杨槐给他举着手电，语重心长地，“这店是他的，咱们也不是什么国营企业单位，就是个小老板开的小铺子，你跟他犟说不准他还要跟你毁用工合同，你说理都没处说，毕竟他纳的税比你多，到时候一分钱都没有。”

　　“老师傅，那可是三百六啊，小丁两片嘴巴皮子碰两下就要分走四成？”杨槐气的脸都是红的。

　　“天上九头鸟，地上湖北佬，最精明了，钱霸在手里就没有出来的。”

　　“我老家的铺子都不这样，该是多少就是多少。”

　　“出来打工就是这样的，要不怎么说，穷才出来打工呢，没必要杠着，就当是交了个保护费，丁老板也说得对，这一片的修车铺，就他的工资发的准时，他人脉广，客户多，交货快，别的好多店铺连用工合同都不签。”

　　杨槐怄的要死，三百六，相当于杨树将近一个月的伙食费了，却也只能在下班前不得不和丁老板低了头，丁老板说他笨：“年轻人做事说话前还是要多想想，你看看，结果没变，还平白得了一场不开心，本来分钱就是件高兴事，你说是不是。”

　　“是。”这个字杨槐是从后槽牙咬出来的，“丁老板你说的是。”

　　明明就是小丁沾了他杨槐的光，平白无故得了三百六，还要他杨槐笑嘻嘻的把钱奉上，简直 ......

　　跟杨槐同租房的小工辞了工已经搬走了，现在四张床只睡了两个人，杨槐和小丁。自从出现了分成不均的问题后，杨槐懒得和小丁说话，小丁也看倔强的杨槐不爽，只有两个人在的时候，房子里就安静的像坟场。

　　小丁拿着三百六，加上工资，买了一个随身听，银色的物件像个砖头似的，走哪都揣着，不给人看也不给人摸，说这是自己的女朋友。刚开始大家还觉得新鲜，后来就觉得烦，干体力活的听着唧唧哇哇的声音只觉得烦，小丁还要在宿舍放，一放就放到半夜，跟他一个屋的杨槐苦不堪言，两人不知为这事闹了多少不愉快。

　　气温逐渐低下来了，太阳终于收起了爆裂的爪牙，摩托车铺也迎来了旺季，越接近年尾他们的生意越好，不舍得车票钱的农民工大多选择摩托返乡，一辆车能坐下一家三口，来回能省下六张车票，家里有个交通工具也总归是方便的。

　　杨槐对于卖车已经没有之前的积极性。

　　店里销量最高的普通摩托车，一辆的提成在五十到一百左右，谁卖的多，丁老板就扣谁扣的多。小黄运气好，这个月跟老师傅搭班的时间多，竟叫他拿了这个月的销冠，卖了八辆，扣除他个人给客户的折扣，能拿到三百一的提成，小黄走路带风，别提多春风满面，只等拿到了提成就从六人间换到四人间去。

　　“小黄最近干劲十足啊。”销量好，丁老板脸上也是挂着笑，坐在黄杨木桌子后泡茶。

　　“是，跟着老师傅学到了很多。”小黄挺了挺胸膛，老师傅斜眼看了丁老板一眼，没搭腔。

　　“你洗个手，过来喝杯茶。”

　　“哎。”

　　晚上吃了饭，杨槐和东北汉子加完班端着盆子进来洗澡，见小黄青着一张脸，指骨用力到发白，搓的不是袜子是仇人。

　　“怎么了？”东北汉子凑过去问。

　　“我卖了八辆摩托车，有三百一的提成，丁老板说要分给老师傅八十，因为卖车的时候老师傅一直在帮我说话，算是我俩一起卖的，这我给的心甘情愿。”小黄愤愤得呼出两口浊气，整个人气的发抖，杨槐和东北汉子对视一眼，都知道这是丁老板又开始出手了，“丁老板非说我因为卖车耽误了修车，好多工作量都分配给了小丁，我得从总提成中分三成，算个整数九十给小丁，那我还剩下什么呀。”

　　杨槐知道小黄想搬四人间都想疯了，三百一，要直接扣掉一百七，只剩下一百四，小黄住不到一个月就又得回六人间。

　　东北汉子也被克扣过，这也是他烦小丁的主要原因，姓丁两兄弟，丁老板是手狠心狠，小丁是拈酸心坏，小便宜占个没够。

　　“我今年过年还想回家哩，我好久没回家了。回家的车票要五百多，要是能拿到两百多的提成，我今年不光能回去，还能给家里的弟妹带点东西。”小黄说着说着就要哭，“小丁还有好多钱没给我呢，买肥皂，买烟，我今天问丁老板，他说这是我们私下的私事，他不管。老师傅跟我说，外面也没有好到哪去，叫我保着这份工作先。”

　　“嗤。”东北汉子将手里盆子往水池里重重一垛，“丁老板的这两只手是个篦梳子，漏不下一个跳蚤肉。”

　　杨槐挑完了黑泥，拍了拍小黄的肩膀：“小黄，手艺这东西不嫌多，伟人都说过了，东方不亮西方亮，难道你这辈子在丁老板店子里吊住了吗，天大地大的，别用这种事苦着自己，多跟着老师傅学，学会了回家盘个店，争取做你们当地的摩托车龙头老大。”

　　东北汉子爽朗一笑：“小黄你瞧，这文化人安慰起人来一套一套的。”

　　杨槐说中了他的心思，小黄心里敞亮了不少，黄黑的脸上飞上两团高原红。

　　搓了衣服，东北汉子招呼杨槐一起上楼，东北汉子碰上个技术问题在门口杨槐聊了两句，谈话的间隙，两人听见杨槐的房里传来细细的女人喊声。

　　东北汉子的脸都绿了：“这是合租房，他有病吧，把人望这带。”

　　杨槐的脸红的跟熟了似的，往东北汉子的房里走：“你先收留我一会，我我我，我不好进去。”

　　等了半个小时，哪怕是天雷勾地火也该歇了，再说累了一天，是个人也要休息了，东北汉子明显撑不住了已经睡着了。

　　杨槐进去的时候，灯大亮着，他听见有一声惊叫。

　　“啊！小丁！”

　　“没事没事。”小丁用被子裹着两人，和女人在被子里头挨着头，“这我室友。”

　　小丁和杨槐打招呼，杨槐嫌恶得看了他一眼后就收回了眼神，心里实在看不起他，把女孩子往一帮糙老爷们的寝室带，对别人不尊重，对女孩子也不尊重。

　　杨槐脱了衣服裤子，穿了一件白褂子和沙滩裤，累的往床上一倒。

　　女人一见杨槐，眼睛都亮了，眼睛就没离开过他。小丁也觉得再待下去不合适，叫女人起来穿衣服，发生了如此亲密的关系，小丁觉得自己肯定是女人的天了，谁知一路上，女人都在跟他打听杨槐。

　　小丁老不高兴了，叫女人把随身听还给他，态度很恶劣。

　　女人从大红色的皮包里掏出随身听拍他胸脯上：“真没见过你这么抠的男人，口口声声跟我说租房没人，里面都是臭男人，不知道多少人听了壁角，真恶心！借你个随身听还要往回要，以后别来找我了！”

　　“你怎么不说你老是打听我同事呢？”小丁一站在杨槐面前就自卑，丁老板是大纺锤，他就是个小纺锤，“你是我女朋友，老是问别的男人什么意思啊。”

　　“谁让你把我往那房子里带呢，你说我，这要是个大美女，你能不看？谁在路上看见个美女眼珠子都跟着走了，总不会是我吧，凭什么你能看我不能看，你以为你谁啊。”

　　女人一扭头就走了，小丁放纵太久，腿软的像面条，再想把随身听给她连人都追不上了。

　　杨槐都不知道小丁怎么突然对着他就像个乌眼鸡了，

　　小丁嫌弃他的书丢的到处都是，实际上整整齐齐的码在杨槐的桌子上。

　　小丁嘲讽杨槐是个装货，大中午的不睡觉，只看书，钱没挣到几个钱，学别人啃字。

　　杨槐在跟客户介绍车的时候，小丁就在旁边捣乱和客户说杨槐说的参数不对，故意把人挤到一边。

　　东北汉子看在眼里，骂小丁是傻比。

　　连丁老板都看出来了，再这样就真影响店内团结了，他知道是自己弟弟找茬，还是分别找两人谈了一次，上班时间安生了，小丁憋着的坏都等到了下班。

　　小丁开了荤以后经常带不同的女人来房里，即使什么也不干，吃准了杨槐不好意思进门搅他的好事，杨槐就像是他用来检验女朋友忠诚度的标杆，谁看得多就分手，谁看得少就留下，两个月下来，钱撒出去不少，女朋友一个都没留下。

　　杨槐和小丁打了一架，看着瘦骨架似的杨槐打起人来可狠，一拳头就给小丁干地上了，小丁用家乡话对着杨槐骂骂咧咧的，捡起地上的老虎钳敲在杨槐的手骨上。

　　“咚”一声。

　　大家赶紧把两人拉开，其他店铺的都跑出来看热闹，买车的也不买了。

　　小丁的眼睛挨了一拳，又紫又肿，丁老板一下就心疼了，搡了杨槐一把：“你打他干嘛？”

　　杨槐喘粗气，眼睛里全是血丝，恨恨地盯着小丁：“他骂我！”

　　老板娘把小丁扯出来，“哎哟哟”地叫唤：“他骂两句，你就把他打成这样！”

　　“嫂子，我要报警！”小丁蜷着肩膀，眼睛向外鼓着。“报警抓他！”

　　谁的心里都清楚，杨槐一个外来务工的，绝对不会寻衅滋事，还是寻老板亲弟弟的衅，小丁仗着自己的亲戚关系狐假虎威，谁都看不惯他，但谁让别人哥哥是老板呢。

　　当着这么多人，丁老板问小丁谁先动的手。

　　“杨槐！是他先动的手，报警啊大哥！”小丁使劲摇丁老板的胳膊。

　　“那小杨为什么要动手呢?”东北汉子问小丁。

　　“我就骂了他两句。”

　　“你骂他什么了？”

　　摩托车店的人自动分成了两派，打工仔们站在杨槐一边，丁老板、老板娘和小丁一边，打工仔们人数众多，冷静后的小丁一时之间有点怵，不敢当着对面打工仔们的面骂出来，老板娘锤小丁：“快说，你骂了什么？”

　　小丁凑到丁老板耳朵边上用方言说了句什么，丁老板的脸色都变了，使劲拍了一把小丁的胳膊。

　　丁老板押着小丁给杨槐赔了不是，因是在店里闹事，又各扣了五十块钱作为惩罚。

　　杨槐要找丁老板说理，老师傅拉住了他。

　　“我上次跟你说的都忘记了？”

　　“那也不能由他们这么欺负人啊。”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杨槐比小丁聪明，以后也比他有出息，还是你今天先动的手嘛，要是闹到警察局，你丢掉的可就不止这五十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