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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小丁(一) SR15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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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是矛盾体,杨槐在家里时,梁小花嫌弃他在家白吃饭不干活,杨槐出去找活时又觉得这么大个了人了不知道在家煮煮饭打扫打扫卫生,从杨槐落地广州开始算起,杨槐也不过在家待了六天而已。
大城市的好就在于商铺管理得体,这条街卖五金,紧挨着的街卖建材,方便市民能按图索骥。卖摩托和修摩托的也在一条街上,杨槐一溜烟看过去,几乎每家店面的平方数都比吴老板的店子更大,装修也更体面,至少顾客进门的第一眼墙是白的。
小汽车的滴滴喇叭声把杨槐的心都叫痒了,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他急需一个包食宿给工资的立足地,杨树是否能拿到奖学金还是个未知数,从学徒开始做起怕是又有几个月拿不到正经工资,而且一想到要回梁小花和杨父的出租房,他宁愿去睡公园。
车如流水,杨槐走进了一家穿统一工作服的摩托车店,老板是个姓丁的湖北人,一双三白眼吊在脸上,两头尖肚子大,站着像个纺锤,只这纺锤薄唇如刀,看着就不好惹。
“老板,想找份工作,我之前在我们县里的车铺干了三年,基本没有我不会修的。”
丁老板只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嗯。”
修车这门技术活,是真的苦,脏就不说了,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烫伤、扭伤、砸伤几乎就是家常便饭。
“你这手,不像个修了三年车的。”丁老板上下打量杨槐,“倒像个拿本算账的。”
“只要车修的好,跟手上油垢多不多,茧子厚不厚没什么关系。”
“你先来修给我看看。”
丁老板对杨槐的技术是满意的,杨槐对工资却是不太满意的。
“我们这包吃不包住,没办法,广州生活成本太高啦,地皮贵,搞不起员工宿舍的。你是熟练工,一个月八百块,基础工资是不高啦,但是卖车的提成高,你做过,你知道的,我们这里卖车的提点是十个,两千块的车刨掉成本,五百块的利润你能拿五十块,卖的越多得的越多。”
“我们那边提点都是按照售价来的,这工资。”
“哦哟,富公哦,按售价来?这条街都是按利润来的,你去问吧。”
杨槐从街头问到街尾,最终还是在丁老板门前站定,花蝴蝶一样的老板娘登记了杨槐的暂住证,像模像样的签了一份用工合同,交了十块钱的工服押金。
街尾有一家专做租房的,杨槐摸完荷包进去问价,最便宜的是一间半地下室,里头是类似学生宿舍一样的铁架床,杨槐跟着包租公去看,小小一间房摆了三张铁架,中间有六张烂木头桌子,凳子腿朽的像下一秒就要寿终正寝,吊扇嘎吱嘎吱转的比老年人吃东西还慢。
“喏。”包租公捂着鼻子,“你要的最便宜的,五十块钱一个月。”
一说话,包租公就想吐:“看好了没有,还有两个床位是空的。顶他娘个肺,这里面是不是死了人,臭成这样。”
杨槐的脸也绿了:“还有别的环境好一点的吗?”
“有有有。”包租公赶紧带着杨槐出去他的下一层楼,“楼上是四人间,一样的面积,人走路的过道宽一点。”
四人间的味道好多了,如果说六人间的味道是老鼠死了活活了死,那四人间就是死了很久已经风干了的闷臭。
“小伙子你在哪里做工。”
“跟你一条街上丁老板的摩托车铺。”
“哦哦,那这间房和隔壁都有你的工友哩。”
杨槐在小阳台看到了熟悉的工服款式。
“租不租?”
“租。”
“那跟我去立字据吧,我还要抄一下你的暂住证,免得城管又给我吃罚款,一楼有公共浴室,不限制洗澡的时间,节约用热水全凭个人自觉的,厕所也在一楼,不是我不愿意把厕所放在房里啦,是好多人啊不讲卫生,那厕所用的,哎,说多了我又要吐。”包租公边抄暂住证边问他,“双人间是有厕所的,要不要租,空气也更好一些,就是贵一点,一百五一个月。”
“不用了。”
“可以的靓仔,涨工资了再住好一点。”
杨槐回家同杨父和梁小花说了情况后就开始收拾东西,暂时用不到的找塑料袋包好塞进床底,简单衣物和洗漱用品一个小背包就装完了。
杨父留他吃晚饭,杨槐一刻都不像多留,他和杨树三年来习惯了自由,习惯了没有白眼,饿一点,苦一点,累一点,都没有关系,没有谁喜欢找虐的,精神压迫对人的伤害胜过所有,他不说不代表他不怨。
杨松也过来牵他的手,问他去哪里。
“去上班。”
“为什么你也要上班,你为什么不在家陪我?”
“因为要赚钱。”
“赚钱用来做什么?”
“用来生活,用来供弟弟读书。”
“我读书有妈妈付钱,不用你付。”
杨槐蹲下来,给杨松也整了整衣领,轻声道。
“我弟弟不是你,我要供的弟弟是杨树。”
“我不是你弟弟吗?”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我不喜欢杨树,我讨厌他,烦他,他老凶我。”
“松也。”杨槐扯住他衣领的手用了点力气,杨松也被拽了个趔趄,“要叫二哥,不可以直接叫名字。”
杨松也打掉他的手跑进了屋。
厨房是公共的,梁小花正在炒菜,有人轻杵了她一把。
“哎,小梁啊,都吃晚饭你不留留大儿子?”
“没什么好留的啦,男孩子大了就是要出去挣钱的干活的啊,再说了,我也只煮了我们一家三口的饭。”
“好不好不要做的这么明显?一顿饭还能把你吃穷啊。”
“一顿饭是吃不穷,半大小子吃垮老子,叫他养成了习惯就天天要来吃饭。”
那人还要再说,被旁边的妇女用眼神制止了。
杨槐坐着公车,疲惫的钻进筒子楼,第一件事就是搓那件脏的发亮的的工作服,机油就像刺绣一样顽固,杨槐只能作罢。
城里比乡下热的多得多,尤其是中午的几个小时,热的人恨不得睡在水池里。
高温下作业,杨槐天天热的眼睛发红,下了班后的脑袋简直无法思考,跟他一个屋的是丁老板的弟弟小丁和另一个宁夏来的小黄,小丁总仗着自己的“身份”要求杨槐和小黄搓他的脏褂子和臭袜子,还叫他们带饮料带烟后“忘记”给钱,杨槐只当他在放屁,小黄则木讷许多,手也笨,没少被支使干活,只想着小丁能在老板面前别说他的坏话。
隔壁屋的同事是个性子急火气的北方汉子,一看小黄像媳妇似的在盆子里搓搓搓就来气:“怎么,你不在这干就活不下去了?”
小黄嗫嚅:“不是,刚好我也要洗。”
“累的像狗回来还要伺候少爷,这么会服务应该去洗脚城。”北方汉子使劲推了一下脸盆,话说的重,却是实实在在的恨铁不成钢,“他上次叫你带烟又没给钱吧。”
“我知道,我会找他要钱的。”
“问题你找他要他也不给啊,等着吧,今天要烟,明天就会找你要钱了,你上班图什么,不就是图一个挣钱吗。”
站门口来拉屎的小丁什么都听见了,他敢欺负小黄,却不敢欺负北方汉子,那汉子五大三粗,一只手能把他从一楼甩到四楼,杨槐拎着盆,累得要死,喊小丁:“让让。”
汉子见小丁来了也不停嘴,滋要是他说了,那就得说个痛快,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
杨槐挑指甲缝里的黑泥,小丁“哟”了一声:“小杨,洗的这么细致啊。”
“嗯。”杨槐累的不想说话。
“每天都挑指甲缝,哪个修车的指甲里没点黑泥,有什么好挑的,是不是女朋友嫌弃你手脏啊哈哈哈哈...哈哈。” 杨槐无语地看着他,小丁热脸撞了冷屁股,笑不出来。
北方汉子招呼杨槐一起冲澡。
“小杨,待会借下你洗衣皂,我的用完了,打算明天再买,太累了,走不动了。”
“好嘞。”
杨槐瘦,白腻腻的皮肤包着薄薄的肌肉,肌肉下裹着修长的骨头,肩挺胸阔,窄长的腰上一点赘肉都没有,紧紧的往下一束,腰部左右两边弯出两弯好看的弧,再往下是两条骨肉匀亭的长腿,无论是站着还是折起来都很好看。
小丁的眼睛忍不住往杨槐身上瞟,他感叹老天爷在造杨槐这个人的时候一定是掐着杨槐的腰往杨槐他妈肚子里扔的,要是个女的多好,可惜这人还没有妹妹,只有个弟弟,弟弟十八岁,只有小黄见过,说杨槐的弟弟像高原上没吃饱的牦牛,吃饱了指不定多吓人。
小丁的眼神太黏,小黄察觉到了,语带抱歉地对他说:“不好意思啊丁哥,其实他也不是故意这么说的,他这人性格就这样。”
“啊,什么?”小丁还在想那把腰。
“就是刚刚说你的,我知道你心里记得是要还我钱的。”
小丁白了他一眼,心里骂骂咧咧,我记得******,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长得一副懦弱相,去哪都一样,就是被欺负的份!
某天中午,太阳晒的要吃人,地面滚烫的,大家回宿舍打瞌睡,杨槐手上还有点活没干完,有个年轻人进来买车,穿的是时兴的花衬衣和喇叭裤,裤脚跟大扫把似的在路面上扫,年轻人一进来就盯上了中厅的雅马哈,老板不在,出去和朋友吃饭去了,老板娘怕跑了单亲自上阵,对方是个半吊子行家,几句土不土洋不洋的英文把老板娘问的一愣一愣的。
老板娘看了一圈,小丁刚刚还在铺子里,这会不知道去哪了,她喊了一声没人回应他,就杨槐在店里,只能叫杨槐接待。
“老板,你好,是看上了这款车吗?”杨槐立马挂上微笑。
“日产的还是重庆产的?”
“日本的发动机和零部件一直走水路到重庆,建设集团产的。”
“有证明吗?”
“当然,每个零部件来源都有正规的发票。”
“排量多少?”
“150,四冲程。”
“油缸多大?”
“12升左右。”
“那不大啊。”
“同期150里面肯定不算大,但是跟125CC的比挺大了,油缸的安全性做了升级,环城肯定是没有问题。”
“整车下来多少?”
“两万。”
“你这能改装吗?”
“能,你想怎么改?”
“你推荐推荐?”
“追求速度的话呢,就把做减法,把长尾和后货架切了,主梁管加粗,悬挂支点重新设计,”杨槐敲敲前挡泥板,“这块的支架和转向灯基座换成更简单的,风阻小,整体看上去拉风,但这个会影响整体车架,主梁管和悬挂要定制,价格不便宜。要追求外观呢,就改成高把手,轮胎要换成越野胎,越野胎花纹好看且轮胎粗,排气管也整体拉高,但几乎没人这么改,中国内地不产,得从日本原厂进口,加上进口税,价格要往上翻一番。”
“听你这么说,改完基本和这辆车没关系了。”
“车架还是原来的车架,只是做加法和减法的问题。”
年轻人引着杨槐说了一堆杂七杂八的参数,杨槐口干舌燥的,年轻人笑问:“你挺懂,我没见国内有人这么改过。”
“杂志上看来的,本来SR150设计出来是通勤用的,因为他改装空间大,能拆能装的地方多,容易上手,国外的都喜欢拿这款来改,这也是我们选这款摆中厅的原因,即使不改,原车出街,那也是高回头率。”
“你们没改过,会不会啊?”
老板娘冲杨槐眨眼睛。
“我们店里的老师傅没什么不会改的。”
“你们会不会调换我的零件,说是说台湾日本进来的,其实用当地五金厂的糊弄我。”
杨槐哈哈一笑:“怎么可能呢老板,我不说整车,只说你改装的,进口发票上是多少就收多少,我们根据安装难度来收你改装费,所有的零件当你面拆,绝对保证物流唛头齐整。”
“北湖市场还有一家,也有这款,只是没现货,要从上海那边调货,他可比你便宜。便宜一百也是便宜。”
“我们这儿师傅的手工技术是广州的一等一,我们丁老板带着师傅去重庆进修的时候,把这辆车的框架摸了个透,没人比我们更熟悉这辆车的工艺。”
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刚开始还神采奕奕的,一个小时过去了,工人都起来上工了,两人还在说,老板娘没睡午觉,眼睛都直了,年轻人都喝了两杯水,杨槐真是一口没喝,一刻没歇气,应付对方没完没了的问题。
过了几天,年轻人又来了一次,带了几本外国的汽摩配杂志,上面全是英文,杨槐说了实话:“老板,这些英文,零配件能看懂,但是这些文字我只能看懂个百分之四十。”
年轻人拿着图册找丁老板,丁老板文化水平有限,叫来自己也是高中学历的弟弟小丁,小丁简直就是抓瞎。
来多了几次后,丁老板都郁闷了,跟老板娘吐槽:“这人谁啊,不会是北湖那家派来的吧,笑我们没文化,他买还是不买。”
年轻人穿的时尚,老板娘也拿不准:“不像穷光蛋,我听说北湖他们家儿子念了个什么,金融还是经济的专业回来了,是不是他啊,不会是来撬技术工的吧。”
老师傅边给轮毂打油边说:“又不是自行车,说买也就买了,肉疼也就是那一两个月。”
小丁慢悠悠道:““我觉得啊他就是不想买,纯找人聊天来了,也是没办法,来了人就得招呼,不然谁会拿着工资跟人聊天呢是不是,那钱拿的多亏心。”
杨槐不说话了,盯着小丁的眼睛。
周末,一辆夏利停在店门口,穿喇叭裤的年轻人从车上下来,说自己要订车,就那辆两万的雅马哈SR150,又拿了张纸,上面有张改装草图,改装配件型号写的很清楚。
“这个方案我问过你们店员的,零配件有的要从台湾进有的要从日本进。”
“哎呀呀。”丁老板举着那张单子,“这改下来不仅贵,时间还要的久,这些零件我要报到嘉陵那边的办事处,他们那边去进口,再运到我们这边来。”
年轻人问:“那个年轻人呢?”
“谁?”丁老板装糊涂。
“就那个给我做讲解的小伙子啊。”年轻人偏头想了想,“姓杨吧。”
“哦,他今天休假,去看他弟弟去了。”谢老板给年轻人倒茶,“来,你先坐,这车你是想怎么弄,先开回去,还是说放在这改装好了再提?”
“先开单,我不急,这车我是用来送人的。”
“不急就行,零配件漂洋过海的都要一个月,这样,你先付一个预付款,我给你开发票和提货单,咱们还要签一个购车合同,零配件另外开单,预付个百分之五十,剩下的零件成本和装配费提车的时候结算。”
“没问题,我带了现金。”
谢老板大喜过望,叫老婆去打合同。
店里做工的,不论是小工还是老师傅,都看的心里热热的,按照提点,这么一辆车还要改装,提成有好几百,且丁老板还放过话,谁能把这辆车卖出去,额外再加两百的奖金。
年轻人喝了口茶,吐掉茶叶沫,泡茶的是小丁,丁老板瞪了他一眼,低声道:“怎么给客人泡碎茶叶呢。”
小丁要辩驳,被老板娘踢了一脚,叫他来打合同,打到改装合同时,小丁拎着单子看了半天,英文认得他,他不认得英文,打一行问一句,问的年轻人眉头皱成一团,丁老板恨不得一脚踢死小丁。
年轻人见跟他签合同的是小丁,放了笔:“这单我是开给小杨的,他费了那么多功夫。”
谢老板憨厚得笑了笑:“小杨是我店里的员工,您是跟我这个店签合同,又不是跟他,是不。”
年轻人点了点收据上的名字:“这个经办人又不是小杨,得写他名这个提成才能算他头上吧,他跟我聊的嘴都起皮了,这肯定要算他的。”
丁老板讪笑,小丁尴尬的摸摸头,找补道:“一样的老板一样的,我们会给他算的。”
年轻人起身欲走:“这辆车我还要小杨盯着改呢,可不能让他带着情绪,等他上班的时候我再来。”
“哎哎哎,老板,这不是看您大热天的来一趟不容易吗。”丁老板忙拦着:“要不您先付个定金,把车定着,不收您多了,付个一千。”
年轻人点头说可以,上车里点了十张蓝票子,丁老板认真写了收据,嘱咐年轻人收好。
年轻人把收据放车斗里,问:“小杨什么时候上班。”
“明天,他就一天假。”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