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再到广州 矮的那个叫 ...
-
杨父还要上班,几张嘴等着吃饭,没几天就回了广州。
两个小的还不成。
凉席、褥子、垫絮、四季衣服、水杯、脸盆、书本......杨槐找了根好几根麻绳将东西捆好,拉着杨树登上了南下的火车。
广州刚下过一场雷阵雨。
距离兄弟俩上一次站在广州的土地上,已时隔七年,杨槐百感交集,他们坐上能把人挤死的公交车,在一处城中村下了车,踩过断裂的下水道盖板,垃圾集中点臭气熏天,破烂的塑料袋里露出腐败的厨余垃圾,臭水沿着小斜坡蜿蜒,这是他们小时候和杨母天天会走过的地方。
还是这个城中村,只不过是换了一个户型,原来是房东私自隔出来的一室一厅,上厕所都要去楼下的公共厕所,现在是两室一厅,厨房和厕所还是公共的没有变,走廊的天花板上车满了晾衣服的线。
今天周日,大多数人都在家,杨父趴在走廊的铁栏杆上抽烟,见他们来扬了扬下巴。
烟友,亦是邻居,穿着和杨父一样的迷彩工服,问杨父:“这是你那两个儿子啊。”
“嗯。”杨父点头,“矮的那个叫杨槐,是大的,高的那个叫杨树,是小的。”
烟友得仰着头看少年:“这么高,吃什么长大的。”
杨父骄傲:“遗传。”
烟友疑惑地看他:“你一米七,能生出要仰着头看的儿子,跟我说是遗传,你。”烟友压低了声音,“你之前那个老婆,基因那么强大。”
“嗯,啊。”杨父打哈哈,叫两人进去,“进去吧,和你们梁姨打个招呼,小房间是你们的,东西先放进去。”
梁小花和一个妇女坐在小客厅里摘菜,地上全是蔬菜碎屑,她捂着鼻子叫杨槐和杨树去洗澡:“一股铁皮火车的臭味,快去洗干净去,记得要打肥皂。”
两兄弟习惯了。
妇女嗅了嗅:“我怎么没闻到?”
梁小花摆摆手说:“嗐,乡下住久了,怕他们不讲卫生。”
“这就是你们老杨前面那个老婆生的两个儿子?”
“大儿子,就是矮一点的那个是他前妻生的,另一个,哼。”梁小花作出一副不屑地样子,“是他那前妻捡的。”
“捡的?”
“嗯,”梁小花见小房间的门关着,凑那妇女耳朵边小声道:“我们隔壁村一个女的不知道跟谁生的,家里两个老人养不活,被他前妻捡回来了。”
“那心挺好啊。”
“好什么好,尽惹事。”
“惹什么事?你家老杨不是说小儿子考到中大了吗?”
“费我的钱!”
“啧,你傻啊,这叫做什么,人才投资啦,这么出息的大学生,你以为外面一抓一大把么,厂弟厂妹才一抓一大把,你女儿有这么个弟弟,儿子有这么个哥哥,涨不涨脸,说不准还有个依靠的时候。”
“我不靠他,我松也和姝萍也不靠他,他不喜欢我,看我像看仇人。”
杨槐出来了,拿着褂子和裤子,露着满胳膊满腿白皙的皮肉,看的那妇女直啧舌:“一个男孩子这么白?这是像了他妈妈吧。”
梁小花看了一眼黑黢的杨松也,酸溜溜的:“谁说不是呢,像个妹子,哪里像个男孩子。”
“我是这个意思吗?”那妇女瞪了梁小花一眼,抱着自己的菜就走了。
“没摘完你就走了?”
“走了,中午炒醋溜白菜都不用放醋了。”
中午吃了饭,杨槐就带着杨树直奔南郊的陵园。
杨槐的前兜里有一张纸,是当年杨母的丈夫写给他的公墓地址和号码,他怕会被坏会不小心被打湿,每年都会誊抄几十张,放在房间和衣柜干燥的角落,他无力购买南下的车票,也没法在年关给自己的母亲装一碗叫饭,那已经不是杨母的家,是杨父和梁小花的家。
一路上,杨槐都没有说话,摸鼻子,看天,抠眼睛,杨树牵着他的手,牵的很紧,不让他做这些小动作。
“你别牵着我,车上好多人看着。”
“不牵不行,有人贩子。”
“我快二十了,贩我?”
“嗯,把你卖到山沟沟里给傻子做媳妇,反正傻子不知道是男是女。”
“我一拳一个人贩子。”
“人贩子一巴掌一个你,他们手掌上有迷药,拍一下头你就跟他们走了。”
“松开。”
“不松。”
“好多汗,热死了。”
“没死,活的好好的。”
“真的好热。”
“那也不松,热死了也不松。”
“杨树你找揍呢。”
“揍也不松。”
“......”
站在陵园门口,杨槐突然不敢往前走了,心脏要从他胸腔里跳出来了,他还记得杨母叫他考大学,他没考,怕杨母怪他,母子俩七年没见面,杨母还是三十多岁年轻的模样,杨槐却已经大变样了,他太近乡情怯。
杨树就陪他站着。
陵园不能烧纸,香烛纸钱只能象征性的摆一摆,一到了晚上就会被工作人员收走再便宜卖给门口的小摊贩,摊贩问他们要不要买,便宜的很,杨树买了两垛黄纸和一兜子元宝。
杨槐的眼睛里糊满了眼泪,什么都看不清,杨树抓着他的手拾级而上,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妈妈!”杨槐痛哭出声,跪在蒲团上,“嘭嘭嘭”地磕头,“妈妈...妈妈...”
不是清明也不是中元,陵园里几乎没人,旁边有个缁衣的老和尚在念经,叽里咕噜的,杨树也跟着磕了几个头,杨槐哭的起不来,杨树站起来,摆上黄纸和元宝。
小小的格子间里摆着杨母的牌位和黑白照,巧笑嫣然,带着耳环和项链,是在二嫁后拍的,杨树用衣袖给杨母擦牌位上,边擦眼睛越模糊,泪珠子一颗颗往下掉,牌位一点灰都没有,杨树的衣袖干干净净的,他哭着喊“妈。
牌位是杨母后面的丈夫立的,牌位上没有杨槐和杨树的名字,只刻着一行小字“女黄天宁立”。
“姆妈,你看,这是杨槐的录取通知书,中山大学,小树出息了...”杨槐把录取通知书摊给杨母看,杨母温柔的笑。
“我也很好,我学了一门手艺,等赚了钱,我也会继续读书,我知道你就盼着我和杨树考大学呢。”杨槐擦掉眼泪,站起来,颤抖的指尖去摸杨母的眼睛,“儿子不孝,这么多年才来看你,以后清明寒食、逢年过节一定来看你,把之前的全部翻倍补上,我爱你,我爱你姆妈。”
杨母从不吝惜说“爱”这个字,槐、树小的时候经常被她抱在怀里,“爱你”“宝贝”地喊个不停。
儿女见到娘,没事哭三场。
老和尚念经念累了,看他们哭。
杨槐和杨树有满肚子的委屈,既不知从何讲起,也不知如何组织语言,逝者已逝,杨母管不着活人,何必让她走黄泉路的时候还有挂牵,只盼她头也不回去投一个好胎,如果老天爷仁善,那就再求一个来世的擦肩而过。
哭够了,眼泪水流干了,千言万语化作一句话:“我很好,我们都很好,以后还会更好,姆妈你在底下要保佑我们。”
杨母看着他们微笑。
杨母的灵前有一盏长明灯,这是陵园的付费项目,四百一年,会不停的有员工往里加油加灯芯,不光是他们两兄弟没有忘记杨母,还有其他人心里放着杨母。
杨槐问杨树:“会是谁呢,会不会是咱们妹妹?”
随即又深吸一口气:“她可能根本不知道还有我们两个哥哥,原来她叫黄天宁,我第一次知道她的名字。”
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错开了晚高峰,车窗外霓虹闪烁,杨槐靠在杨树的肩膀上睡觉,杨树的下巴靠在杨槐的头上,公交车慢悠悠的,像走在回家路上的疲惫的打工仔,一口气都要呼好几秒。
杨父在走廊抽烟,问他们是不是去陵园看杨母去了:“是该看了,多少年了没去看你们妈妈了,买了纸钱没有。”
“有的。”
“嗯。你们梁姨问起,就说上街了,别说去陵园了,免得她忌讳。”
“好的。”
“杨树,录取通知书给你妈看了吗?”
“看了。”
杨父的鼻子里喷出一大口烟,火光明明暗暗:“看了就好,看了就好,你妈最想看你们考大学,唯有读书高嘛。”
进门前,杨槐回头看了杨父一眼,杨父正在感伤,看见杨槐的肿眼眶和精瘦的身体,愧疚如山如海,他仿佛看见死去地杨母青白着一张脸站在她跟前,一沓一沓的钱往他身上丢,钱上沾着血。
梁小花带着杨松也在认字,见两兄弟进来就要他们去洗澡,用肥皂洗,眼里带着鄙夷,全然忘了每年回上坡村,杨家里里外外收拾的有多干净。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杨父当着梁小花的面给了杨槐五百块钱,叫他带着杨树在城里逛逛,顺便去把暂住证办了,市里面查的严,梁小花咬筷子,杨槐没接,杨父的手在半空中举了许久,梁小花把勺子一丢无声地抗议,杨父便把钱卷成卷塞进杨槐的口袋里。
杨槐不觉得这钱拿得烧手,七年来,梁小花克扣这克扣那,老子给儿子五百,有什么拿不得的。
梁小花狠瞪杨槐,杨树就瞪他,梁小花很想一耳刮子扇过去,可杨树站起身就像堵墙,她第一次觉得自己面对的是个成年男人。
好在杨树也只在家待到周二开学。
大学校园让杨槐神往,一草一木都带着书卷香,学生们看着精神面貌十分昂扬向上,说话都彬彬有礼的。
天南地北的人聚在一起,有穷的有富的有小康的,总体来说还是小康的多,至少在杨槐看来。
一间寝室其他三个人有爹妈送来的,有全家齐上阵的。他们的席子是竹片的编在一起,棉絮雪白雪白的,他们把雪白的崭新的棉花被垫在木板上,比杨树盖的还要白,鞋子上带勾,他们前天才在步行街上看到过这个运动鞋品牌。
杨树很干净,上上下下,也透露着穷酸气。
杨槐不愿意攀比,却更不愿意杨树落于人下,他给杨树塞了一千五,除了杨父给的五百,还有之前在县城打工攒的一千,升学宴时收的礼金存在折子上,也给了杨树。
杨树知道他哥的心思。
“我用不着这么多。”
“吃饭要钱吧,还有水费电费,余下的钱随你支配,买书也好,买衣服鞋子也好,还有男孩大了,谈恋爱也是要钱的。”
杨树掐杨槐的脸,拎起一小块皮:“谈个屁。”
杨槐眼睛一瞪,把他的手拍开:“找揍吧。”
杨树把存折和五百放在杨槐口袋里:“在梁姨家住的不开心就住出去,别太委屈自己,总生闷气不好。”
“我现在想不明白了。”
“不明白什么?”
“谁是哥。”
“谁说得对谁是哥。”
“那杨松也说得对他是我俩的哥呗。”
“提杨松也干嘛。”杨树一脸晦气,“他又不是我兄弟。”
“好歹我们爸爸也是他爸爸。”
“谁理他的,我只说我们两个。”
“等我安定下来了会给你留电话的,会尽量多来看你。”
“行。”
杨槐还是把那五百塞回给杨树:“收着吧,应个急,开学了,要买的东西肯定多。”
杨树揽着杨槐的肩膀,残阳如血,照着他的心脏,陌生又暖和的等吹进血管里:“你可一定要多来看我,我会很想你。”
杨槐听的骑了一身鸡皮疙瘩:“得了,等你找女朋友了,就该嫌我怎么总来找你了。”
杨树看他,用额头重重地砸了他一下:“谈个屁,再说我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