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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考学 只能说给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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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流的像尿。
南下打工潮让人们口袋里的钱越来越多,天南地北的打工仔流下的血汗汇集成了一座座高楼大厦,社会富裕了,口袋里的钱变多了,人们的购物欲也上来了。
一九九八年的末尾,吴老板的店面从一间扩成了三间,两间房做展厅,一间房做修理室,小周和杨槐的工资也水涨船高,每个月五百,在县城倒也不算低。
某天,县城灰扑扑的街道上出现了第一辆私家车——夏利,崭新的,油漆在太阳底下发亮,从来只跑货车的柏油路跑上了私家车,人们都出来看。
吴老板去省城去的多,每年跑的地方也多,他说:“这有什么稀奇的,也值得围着看,市里面有私家车的可多。”
谁都没听进去,除了杨槐,他小时候待过广州的市区,见过很多次母亲再嫁后乘坐的奔驰,就算是夏利,买下来也要二十辆摩托车,修车可比修摩托的前景来的好,这事他想了很久,可惜技校没有专门教这个的,县城也没那么多小汽车,去省城的成本就更高了,省城的门都还没进就要先花几百块办个暂住证,内陆城市,即使是省会的环境也是水深复杂,各种帮派鱼龙混杂,从上次升堂口酒可见一斑。
杨槐从“小杨”到“小杨师傅”再到“杨师傅”,不算在镇上学徒的时间,花了两年半。手艺人走到哪都饿不死,媒婆找到了杨槐的二姑奶几次,二姑奶想赚那几千的媒人钱,不论好的歹的都往杨家领,摩托车店的座机都快被打爆了。
老板娘有钱有闲,就喜欢磕牙,跟二姑都混熟了,接起电话就喊“槐伢子姑奶啊”,给杨槐看的不会了。
“槐伢子。”
“哎,老板娘。”
“我替你筛了一遍,你二姑找的那些人啊,都不行。”
“待在本地的没正式工作也没手艺,等着男人来养,往外走的呢又心高气傲,彩礼往天上叫。”
“这我都还真看不出来。”
老板娘一副过来人的样子:“你个嫩笋,看的出来就有鬼了。”
小周半是落寞半是玩笑:“也没见我家人这么关心我的终身大事。”
吴老板边灌凉水边瞪他:“夏天都两天一个澡,哪家姑娘肯跟你?”
高考前一周,杨槐和吴老板辞了工,吴老板和老板娘都顶舍不得他,只要杨槐在,那员工宿舍就还像个房子,杨槐不在那就是猪窝,夏天的臭脚丫子味实在磨人。
吴老板不光结了工资,还给了三百:“你别给我来那套推来搡去的,我们北方人不兴那样,我早知道你会离开的,县里留不下你,我教了你手艺,你也回报了我劳动。杨师傅,有手艺,走到哪都饿不死,吴叔在这就祝你鹏程万里,祝你弟弟金榜题名。”
杨槐眼里有泪花花:“谢谢吴叔。”
老板娘说:“年轻人,多出去走走看看,不必急着结婚,虽然这边的好姑娘不少,但城里的好姑娘更多,找老婆就要找个合得来的,劲往一处使的,别见着漂亮的就昏了头。”
杨槐笑了:“知道了老板娘。”
杨树挎着个包来找他,手上推着两个自行车,杨槐收拾了自己的包袱细软,把懒得带走的零碎物品都送给了工友和小周,又去银行存了个钱,揣着热乎乎的存折就带着杨树回了家。
杨槐经历过高考,虽然他高考的时候是奔着读不了去的,但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就越不能给压力,平常怎样就还是怎样。杨树倒是没什么,该烧水烧水,该打扫打扫,也不再模书了,杨槐表面平静,内心焦躁。
隔壁刘婆养的老公鸡清早打鸣,杨槐趴墙头喊奶奶。
“刘奶奶。”
“做什么。”
“能不能要公鸡别打鸣了,吵着我家杨树休息,他快高考了。”
鸡打鸣都听了十几年了,这会儿嫌吵了,刘婆白了杨槐一眼,朝大公鸡喊:“哎,公鸡,你莫打鸣了!”
大公鸡不服气的又喔了两声,刘婆指着公鸡对杨槐说道:“你看,不听我的。”
“那刘奶奶你把公鸡卖给我吧。”
“卖给你你要杀了他?”
“嗯。”
“你要杀我的闹铃?”
“。。。。。。”
“别逗槐伢子。”刘公拿了个塑料绳出来瞪老伴儿,麻利的就给鸡嘴捆上了,那鸡还要叫,刘公一个巴掌就扇过去,公鸡被扇晕了,回窝找母鸡要安慰去了,“捆上了,不会叫了。”
“谢谢刘爷爷。”
“嗯。”
分数快出来的那两天,杨槐的狂躁达到了顶峰,他开始学杨老太,一框框的剥蚕豆,他怕给杨树太大的压力,杨树但笑不语,跟他一起剥。
“小树,想报哪个学校啊。”
“分数不还没出来吗?”
“我看你估了分。”
“你想我考哪去。”
“都行,只要是你看中的学校。”
“那我要是去北京上海你也跟我一起去吗?”
“去。等你成家了,我就离你远点,你没成家,我就在你旁边,咱俩互相有个照应。”
“听起来不像我哥,像我妈。”
“长兄如母。”
“不是长兄如父,长嫂如母吗?”
“行,我给你当爹,再给你找个贤惠嫂子当妈。”
杨树噎了一下,把蚕豆丢杨槐脖领子里。
“我不要你给我当爹!我也不需要嫂子当新妈!”
杨槐到处找那颗骨碌碌往下滚的蚕豆。
“行行行,我又当爹又当妈又当哥行了吧。”
杨树撩他的衣服帮他一起找。
“你又当爹又当妈又当哥又当嫂子。”
“你拿我当驴!”杨槐找到了蚕豆,卡着杨树的下巴,坏心眼把蚕豆往杨树的嘴里塞,“一个人当四个人用?”
杨树憋着嘴巴不敢笑。
出分当天,杨槐抓着成绩单手发抖,杨树眼眶红了,将杨槐抱住:“干什么呀。”
“不干什么,没捧过这么重的成绩单,不适应。”
老师激动的问杨树报北京还是上海,杨树说他要留在南方。
“北方的学校工科和商科都更强势,南方重医科和人文,现在整个社会提倡搞建设,更需要理工科的人才呢。”老师了然道,“是想学医吗?”
“不,在南方学商科。”
杨树报了一所南方的老牌大学,地址就在广州。
杨槐有点不赞同,叫他换一下。
“没什么好换的,这所学校挺好的,南方我们也待惯了。哥,我在学校看了新闻,国家重视外贸,南方的港口多,还划了个经济特区,经济的重心也会慢慢向南方转的。”
“可是你们老师建议你们读理工科,读商科的还是少呢。”
“工科有工科的好,商科有商科的好,商科进可攻退可守,发展只要不停滞就会一直需要这类人才。”
“你自己考虑好就行,放心读。”
杨树其实是想着商科找工作快,变现也快,不用像理工土木得在工地和工厂熬资历。
村里出了个大学生是件大事,村支书恨不得给杨树带个大红花打马游街的。
杨父很高兴,梁小花再不高兴再嫉妒也得表现的高兴,毕竟升学宴能收份子钱。
杨槐领着杨树去山上看杨老太,山路难行,前一年走过的路第二年就被草盖住了,杨老太的坟包很大,是双人合墓,外围也重新圈了,还用水泥做了两个大花坛,各栽了一颗长青松。
杨树给杨老太磕头。
小的时候吃个桃酥都是很大的事,杨老太虽然爱拧他的脸说他贪吃,但还是掰成两块分给他和杨槐,杨槐又会把自己大的那块掰下来不少给他。
他不是杨家的人,却受着杨家的恩,杨家没人说过要他还恩,只要杨树把他们当亲人。
杨树难以自制的抱住杨槐,他的个头已经比杨槐要高了,骨架也更大,他怀里的哥哥顶天立地,却瘦骨嶙峋,哥哥省下来的钱和口粮变成白花花的牛奶流进了他的肚子,他疼的心肠绞在一起。
“小树?”
“别问,问就是激动的。”
“行,我考那么高的分我也激动。”
“我跟奶奶说了。”
“说什么了。”
“说我们永远是最亲的兄弟。”
“哈哈。”
杨槐的笑声在杨树的眼里和心里震动。
——我们永远是最亲的兄弟,我们从小就睡一张床,生病求医,长大求学,你一直把我扛在头顶。我们的亲密在血缘之上,我爱你,爱至亲一样爱你,你生我生,你痛我痛,你死我死。我恨我们没有流同样的血,又庆幸我们流着同样的血!
这些肺腑之言和疯狂的念想,杨树没法说给活人听,只能说给傲立的青松,说给冰冷的坟包,说给山里吹过的风。
梁小花也有很多话想讲给杨父听,比如。
“酒席钱是我们出的,那份子钱就应该是我们收,怎么能给杨树,他都是县里的状元了还怕拿不到奖学金?”
这次加上二姑还的钱,收到了五千多,一笔巨款。
杨父点了根烟,梁小花立马把杨松也轰到了屋外。
“小花,你也在广州待了那么多年,县里的学生,还是湘西县里的学生,县里的鸡头去了大城市只能做尾巴,读书要的是钱,谁能保证第一年进入就能拿到奖学金,我们都有工作,小树连贫困补助都拿不到。再说了,他的升学宴,扣除了二姑还给我们的和一部分酒席,还有三千,本来就应该给他。”
梁小花冷哼一声,这是她要开始火力全开的前兆。
“杨树一个抱回来的,跟你们杨家没半毛钱血缘关系,我能让他去读大学就不错了,还想从老杨家口袋里往外掏?这个家养了他,他就该回报这个家,再说中学也给了一千块的补贴,他不是还有杨槐给他打工挣钱吗?”
杨父看着妻子,不知道是不是梁小花总是冷笑、冷哼,左边的嘴角是平的,右边的嘴角总是往上吊。
“杨槐才挣几个钱,他一个修摩托车的,年纪还这么小,就算去了广州工资也是要从几百慢慢的往上涨。”
“要从我这里拿钱是不可能的,这些都是夫妻共同财产,你没有全部的支配权。”
“你别跟我讲这些。”
“那就没什么好讲的,我去存钱了。”
杨父拦住她。
“既然你老讲夫妻共同财产,这样,升学宴的礼金算我一半,你再把我的存款拿出来凑三千。”
“不可能。”
梁小花是绝对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这些钱被那两兄弟用了的,房子和地是死的,只要不写遗嘱那就是平分,钱是活的,她还能攥在手里。
杨父拍桌子:“为什么不可能!”
“这钱要是杨槐读书,是你亲儿子我就认了,杨树想读书,要么自己勤工俭学,要么去下坡村找辜家。”
“当初杨槐要上学,是你不同意的。”
“反正在我这儿没得多话说。”
杨槐和杨树回来的时候,家里面鸡飞狗跳,杨父在捏着存折查账,凶神恶煞的,拳头都攥紧了,梁小花抱着杨松也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梁小花哭,杨松也跟着哭。
梁小花瞪着杨槐,眼里又怨毒又恨,杨树把杨槐拉到身后,看了回去。
村里的人都被围着看,还有劝架的,吵嚷声惊动了村支书,原来是两夫妻的积蓄,被梁小花在牌桌上输掉了一半,冰冷的数字提醒杨父他在工地上洒下的汗水有一半变成了麻将的碰撞,他忍不住对妻子破口大骂。
支书老婆风采不减年轻时,她看了梁小花一眼,对着上坡村的村民振臂一呼,说村里出了个县状元,状元读不起书,这是党和国家和人民都不能看见的,号召大家捐款,还拍了两百元放在竹床上做榜样。
大家议论纷纷。
“才吃的升学宴,喊伢子读书没得钱?”
“读书钱都不给?”
“哪有这样的父母嘛,又不是考技校,那是大学哦!”
“他们家杨松也在广州一套衣服都要七八十,供个大学生没钱?”
陆续有人往杨树手里塞纸票。
杨父和梁小花的脸掉在地上,捡不起来,脊梁骨也被戳断了。杨树家中没有老弱病残,父母无病有劳动力,还有一栋小两层的房子,居然还要乡亲们捐款才能读书,简直是闻所未闻。
梁小花的心里冰凉一片,她不觉得自己有错,人不为己是要天诛地灭的,可这些上坡村的人,像对待阶级敌人一样对待她,不是从他们的身上抠钱,他们当然大方的很,漂亮话谁不会说?
杨父第一次对梁小花动了手,一巴掌抽在她耳朵上,不重,只是警告,这巴掌梁小花在过去的几年里无数次的扇在三个子女脸上。
父母健在无病痛,没有接受捐款的道理,杨父将那些纸票一一退了回去。
梁小花要喝农药,药瓶子打开了盖子摆在床头,眼泪水一滴滴往里滴,高柜的镜子上映照出她臃肿的脸和凌乱的头发,杨父站在卧室门口抽烟,脸上全是指甲抓痕。
杨槐把杨松也带走了,小孩子碰到农药可是不得了,杨树翻了半天电话本,找到了梁小花娘家,给那边打去了电话。
娘家妈来得很快,是大儿子用自行车送过来的,杨父见此,跟大舅哥在院里抽烟,槐、树有礼貌的打招呼。
大舅哥对兄弟俩的印象很深,他曾经追求过下坡村辜家的女儿,带着三大件叫媒婆上门提亲,可惜对方心比天高,眼睛都不朝他身上放一眼,杨树那双眼睛长得一点都不像他妈,辜家女儿眉毛弯弯眼睛圆圆,杨树刚好反着来,只看人的眼神像遗传一样——用眼底看人,看不进眼睛里。
里面的争执声持续了很久,娘家妈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红包,外皮是上午升学宴收的礼金,里头的钱薄了一半,娘家妈放到杨树手里,话却是对杨父说。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千百年的道理,我是管不了她了,这是我替小树争取的,拿孩子的礼金钱不想话。小树有本事,考的好,我听说中大的学费和生活费一年要五六千,孩子自己加油,勤工俭学,哥哥再帮衬帮衬,做爹的能给多少就给多少。”娘家妈梗了下嗓子,“小花跟我保证了以后不会再去打牌了,只别离婚,重组家庭不容易,况且还有杨松也,他多小啊。”
大舅哥直叹气,叹梁小花把日子过成这德性。
杨树从不觉得自己可怜,尽管自从梁小花进门后围着他的眼神几乎都是怜惜,他觉得梁小花才可怜。恨意和嫉妒是绳索,紧紧套着梁小花的脖子,绳索上还挂着一个杨松也,她这辈子都跑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