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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茉莉 一个人要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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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芮的烧是半夜退的。
姜宜起来看了三次。第三次她伸手摸孩子后颈,是凉的,睡衣领子那一圈全是汗。她把睡衣换了,被子往下拉了一点,坐在床边等了一会儿,看孩子翻了个身,睡沉了。
回房间的时候天已经有点白了。
早上周芮醒得比平时晚,坐在床上咳了两声,咳得不深,像是嗓子里挂了个什么东西。
"还难受吗?"
"不难受。"
"张嘴我看看。"
孩子张开嘴,"啊"了一声,很长,还带了个转弯。
"行了。"
"你今天不上班吗?"
"上。"
"今天不是星期六吗。"
"是星期六。"
周芮想了想,没想明白,就不想了。
*
母亲已经在厨房了。锅里熬着粥,火调得很小。
"你今天真去?"
"去半天。"
"上礼拜六也去了。"
"月底。"姜宜说,"报表二十八号要出,这几天单据催不齐,我不去坐一天,下礼拜每天都得到十点。"
这话她每年说十二遍,母亲每年听十二遍。
"药吃完了。"母亲说,"就剩两包。"
"我请半天假,我带她去。"
"你去上你的班。"
"你腰不是又疼了?"
"走两步的事。"母亲把锅盖掀开搅了一下,"社区医院离这儿多远你不知道?"
姜宜没接。
她知道再说下去母亲就要开始讲自己年轻时候一个人带两个孩子还要下地的事,那个故事她从小听到大,每一遍的细节都不太一样。
"那你走路慢一点。"
"知道。"
出门的时候母亲在门口塞给她一把伞。
"外面出太阳呢。"
"拿着。"
她拿着了。
*
周六的办公室没人开空调。
姜宜进去的时候整层楼只有两盏灯亮着,一盏是她那一排的,一盏是走廊尽头厕所门口的。她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坐了两分钟,又穿回去了。
她要清一笔挂了三个月的暂估,还要把十月的计提底稿搭出来。销售那边说客户还没盖章,客户那边说要等下个礼拜。
这种话她听了十年。
数字这个东西有一样好处:它不会突然问你一句话,也不会突然安静下来。它对就是对,不对就是不对,不对的时候你把它找出来,它就对了。
十点多,有一笔差额。
三千一百六十二块四毛。
她重算了一遍,还是这个数。又算了一遍。
第三遍的时候她才发现,是她自己把一个数看反了——把二千七百四十九看成了二千七百九十四。
这种错她很少犯。
她把那一行改过来,保存,看着系统跳出"借贷平衡"四个字,才靠回椅背上。
*
雨是十一点多开始下的。
一开始是打在窗玻璃上的一点点声音,很稀,像有人在楼上抖东西。后来忽然就大了,整面玻璃全糊住了,外面那栋楼变成一团灰的。
姜宜抬头看了一眼。
然后想起来母亲没带伞。
她发消息:"妈,下雨了,你们出门了吗。"
等了半分钟,没有回。
母亲的手机永远在包里,包永远在客厅的椅子上,除非有人打电话,不然一整天都不会被拿出来。
她又打了一个电话。响到自动挂断。
她坐在那儿,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然后手机亮了。
不是母亲。
**默认头像。灰的。**
> 芮芮和阿姨我接回来了。到家了。
姜宜看着这行字,看了大概两秒。
她打了三个字,删掉,又打。
> 谢谢,麻烦你了。
那边回得很快。
> 客气。
再没有了。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办公室里只有中央空调停掉以后风管里那种很低的嗡嗡声。窗外那棵香樟被雨压得往下垂,叶子一层一层地抖。
以前下这种雨的时候,家里是有人去接的。
她把这个念头掐掉了,因为下面还有十七张凭证没过。
*
四点多雨停了。她把该做的做完,五点钟到家。
*
开门的时候,她先听见的是笑声。
两个孩子的。
姜宜手停在门把上,愣了半秒才推进去。
客厅地毯上摊了一地积木。周芮跪着,朗朗盘腿坐在她对面,两个人中间搭了一个塌了一半的什么东西。那只骆驼摆在最上面,趴着。
朗朗先看见她,立刻站起来了。
"阿姨好。"
站得很直。
"你好。"姜宜说。
她低头换鞋,看见玄关的地垫上多了一双小球鞋。两只并在一起,鞋尖朝外,摆得整整齐齐。
她的鞋、周芮的鞋、母亲的鞋,全都东一只西一只。
只有那一双是摆好的。
*
母亲从厨房出来,围裙没解。
"回来啦。"
"淋着了吧。"
"没有。"
母亲开始讲了。老人讲事情从来不从中间讲,她从早上出门讲起,讲社区医院排队的人多,讲一个不认识的老太太跟她聊了半天孙子,讲拿完药出来天还好好的,讲走到菜场那个路口忽然就下了,讲她一只手拉着芮芮一只手撑伞,讲那把伞是小的那把,撑不住两个人。
"就淋着走呗。"母亲说,"走到菜场门口,一辆车停下来了。"
"嗯。"
"就是朗朗他爸。"
姜宜"嗯"了一声,去厨房洗手。
"他把车靠边停了,也没多问,就说了一句上车。"母亲跟到厨房门口,"我说不用不用不用,我们走两步就到了。他说下着雨呢。"
"嗯。"
"车里干干净净的。副驾上还放着一盆花。"
"什么花?"
"我哪认得。"母亲说,"没开呢,就是一盆绿的,叶子挺厚。他自己坐前面开车,那盆花就搬到后备箱去了。"
姜宜把水关了。
"朗朗怎么在这儿?"
"芮芮请的。"母亲说,"下车的时候芮芮拉着人家不放,说上来玩。朗朗爸爸同意了"
*
五点半,姜宜的手机亮了。
> 我下来接朗朗。
她看了一眼厨房,菜还在锅里。
单手打字:
> 在吃饭。吃完我带他俩下去玩会儿,你到游乐场来接吧。
那边隔了几秒。
> 好。麻烦你了。
> 不麻烦。
*
饭桌上朗朗吃得很快,也很干净。
一碗饭吃完,他自己把碗端到水池里去了。母亲在后面喊"放着放着阿姨来",他已经放好了。
周芮跟着学,端到一半差点洒了。
吃到一半,周芮开始讲车上的事。孩子讲事情跟老人正好相反,从最要紧的地方讲起。
"我能不能也养一盆花。"
"嗯?。"
"他说他要每天浇水。"周芮说,"我也要浇水"
朗朗补了一句:"放在露台上,会开花,很香的"
姜宜正在拿抹布擦桌上的一小块汤渍。
手停了一下。
有个什么东西从她脑子里过去了一下,很快。她没有抓住。
她也没有去抓。
"爷爷说那个花要到五六月才会开。"周芮说。
"嗯。"
姜宜把抹布拿去洗。
她把抹布拧干,搭在池边。
五六月。
她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从现在到五六月,还有七个多月。
算完她自己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在算什么。
*
六点半下的楼。
天已经全黑了。雨后的空气有一股土腥味,路灯下面还飘着一点很细的水汽。
游乐场里的灯是那种昏黄的,照不了多远。滑梯早就干了。这个点小孩子大都回家吃饭了,整个场子只有他们。
两个孩子直奔秋千。
一共两个。朗朗站住了,让周芮先上。
*
关山是六点四十几分到的。
他没穿外套,就一件深色的卫衣,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拎着东西。
这是姜宜第一次看见他不像要出门的样子。
她本来坐在长椅上,看见他就站起来了。
他走过来,在离她一步的地方停住。
"麻烦你了。"
"没有。"
她把手里那个塑料袋递过去。是分出来的一半橘子,她下楼的时候顺手拎上的。
"下班顺手买的,还挺甜。"
"孩子在你们家吃了饭。"
"小事。"她说,"这给你,带回给朗朗吃吧。"
他伸手接了。
然后他把另一只手里的东西递过来。
是芮芮那把小黄伞。
"落我车上了。"
姜宜接过来。
伞是干的。不是擦过一遍的那种干,是彻底晾透了的干——伞面平平整整,收得规规矩矩,那根去年被芮芮踩歪的伞骨还被人捋直了一点。
**他把它撑开晾过了。**
"谢谢。"
"嗯。"
*
长椅就在旁边,空着。
两个人都没有坐。
他站的位置偏了一点,朝着秋千那边。姜宜也就跟着转了过去。
于是两个人并排站着,中间隔着大概一步,都看着孩子。
游乐场很空。两个大人一左一右站在场子边上,像两堵墙,把中间那一小块地方围起来。
风从楼与楼之间穿过去。
除了两个孩子的声音,什么都没有。
*
"爸爸!"
朗朗在那边喊。
"你推我。"
关山"嗯"了一声,走过去了。
他先站在两架秋千中间那个位置,两只手一边一个,先给周芮送了一下,再给朗朗送一下。
"高一点!"
"再高一点!"
姜宜本来想说慢点,话到嘴边没说出来。
因为她看见他推的力道每一次都一样。不多不少,孩子荡到差不多的高度就自己回来了,一次比一次稳,从来没有一下超出去。
而且他站的地方也不动——就那一个位置。他不用左右走,两个孩子都在他手上。
周芮笑得直不起腰,喊"妈妈看我"。
姜宜说:"我看见了。"
*
后来她就不说话了。
她站在原地,抱着手臂,看着那三个人。
一个男人站在两架秋千中间,两个孩子在他两边一前一后地荡,链子吱呀吱呀地响,昏黄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一会儿分开,一会儿叠在一起。
她看着看着,脑子就空了。
如果周越在,应该也是这样子的。
姜宜站在游乐场边上,忽然想不起来自己上一次想起这件事是什么时候。
*
"姜宜。"
她"啊"了一声。
关山已经走过来了,站在离她一步的地方。
秋千那边两个孩子自己荡着,比赛谁荡的高一点。
*
沉默了两秒。
"我后天出去一趟。"
姜宜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只有一眼,很短。
"要一段时间。"他说。
"一段时间"。
不是三天,不是一个礼拜,不是"下个月回来"。
这个人上次给她发邀请,时间精确到几点,连结束时间都写了。
"出差?"她问。
"嗯。"
就这一个字。
她没有再往下问。
*
"朗朗要是麻烦你,请你多担待。"关山说。
"没关系。"姜宜说得很快,快到她自己都有点意外,"朗朗很乖。经常来我家玩也没事的"
"……"
"他跟芮芮、圆圆三个人很投缘。"她说。
关山没有立刻接。
过了两秒他说:"谢谢。"
"不用谢。"
*
又过了一会儿,他说:
"他不能吃芒果。"
姜宜愣了一下。
"过敏?"
"嗯。三岁那年吃过一次,脸肿了。"关山说,"果汁也不行。有些饮料里有。"
"哦。"
"别的都能吃。"
"哦。"
*
姜宜后来想起这一段,觉得有点意思。
**他没有说他去哪儿,没有说去多久,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他说的是他儿子不能吃芒果。
*
风起来了,凉得很快。
姜宜下楼的时候只套了一件薄外套,她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过了两秒,关山朝秋千那边抬了一下下巴。
"朗朗。该上去了。"
"再玩五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两分钟以后两个孩子跑到滑梯那边去了,又玩了大概五分钟,两个大人谁也没催。
*
回单元门的路上,两个孩子跑在前面。
朗朗跑两步就回头看一下,看大人跟没跟上。
姜宜和关山在后面走,隔着一步。
进了单元门,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朗朗跑回来,站在他爸爸旁边,仰头跟周芮说:"明天见。"
周芮说:"明天见。"
朗朗顿了一下,又说:"明天你可以来我家里玩"
电梯来了。
关山把那袋橘子换了只手,朝她点了一下头。
"上去吧。"
"嗯。"
门合上了。
*
睡前周芮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妈妈。"
"嗯。"
"朗朗说他爸爸要走了。"
姜宜正在给她掖被子。
"嗯,我知道。"
"他说他爸爸每次都要走的。"
**每次。**
一个五岁的孩子转述另一个六岁孩子的话,两个人都听不懂那两个字有多重。
"睡吧。"姜宜说。
"哦。"
她关了灯,带上门。
*
八点多,林静的消息进来了。
> 刚才游乐场是你和朗朗爸爸吗
> 嗯
> 没什么我就是说他挺会带孩子的
姜宜正准备回一个"嗯",那边又来了一条。
> 他老婆到底怎么回事啊
姜宜看着这行字。
厨房里母亲在洗保温杯,水声哗哗的。
> 不知道
> 你不好奇?
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
打了三个字,看了两秒,发出去。
> 不好奇
那边隔了一会儿。
> 行吧
> 那你早点睡
姜宜把窗口关了。
她当然好奇。
但好奇这个东西一旦承认了,就得往下走。往下走就是打听,打听就是在意,在意就是——
她没有让自己想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