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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顺路 你是想把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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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天什么也没发生。
上午母亲去菜场,姜宜在家拖地。拖到一半周芮说要帮忙,抢过拖把在客厅中间转了两圈,把水甩到了沙发上。
中午吃剩下的排骨。下午姜宜把要送人的东西一趟一趟搬下楼,装进后备箱和后座,来回三趟,最后一趟的时候周芮跟着下来了,抱着那个装绘本的袋子,抱到一半就抱不动了。
"这些都是我的。"
"你现在还看吗?"
"不看。"
"那就送给弟弟。"
"哦。"孩子想了想,"那我要留一本。"
"哪一本?"
"我等会儿想。"
她想了一下午,到晚上也没想出来。
*
四点多两个人下楼待了半个小时。
孩子的烧退了,但还咳,姜宜不让她跑太多,两个人坐在长椅上剥橘子。
游乐场里有几个小孩,没有朗朗。
周芮吃完两瓣,抬头往那边看了一眼。
"圆圆怎么也不下来。"
老爷子是五点钟出现的。
他一个人,手里拎着一个空的塑料袋,看样子是去小区门口的便利店回来。走到长椅这边看见她们,站住了。
"来啦。"
他还是坐下了,坐在长椅另一头,中间空着大半条。
周芮往姜宜身边挪了挪,小声问:"朗朗呢?"
"在家。"老爷子说。
"他为什么不下来?"
老爷子看了孩子一眼。
"他爸在家。"
*
周芮"哦"了一声,跑到滑梯那边去了。
长椅上剩下两个大人。
姜宜把橘子皮收拢起来,捏在手里。
"这孩子。"老爷子忽然说,"他爸在家的时候,一步都不肯离。"
"明天又走了"
"哦。"她说,"我知道。"
老爷子看了她一眼,没问她是怎么知道的。
"那你忙。"他说。
*
后来她们上楼了。
*
星期一早上六点四十,周芮爬到她床上来,说自己好了。
"哪儿好了?"
"全身都好了。"
姜宜摸了摸她的额头,是凉的。
"下午让姥姥带你去幼儿园。上午再看看。"
"哦。"孩子躺回去,过了两秒又说,"妈妈。"
"嗯。"
"你今天开车吗?"
"开。"
"那我能坐前面吗?"
"你不去公司。"
"哦。"
*
母亲在厨房下面条。姜宜一边吃一边看手机上的路况,红的连成一片。
"你今天怎么开车?"
"东西要送人。"
"哦。"母亲说,"路上慢点。"
"知道。"
*
七点二十。
姜宜开车。
不是因为省事——早高峰开车比地铁慢,她自己算过。是因为后座满了。
同事怀了二胎,她把家里能收拾的都收拾了:一个纸箱装旧衣服,都洗过烫过;两个塑料收纳袋,装着周芮小时候的绘本;一辆掉了一个轮子的儿童滑板车,轮子单独装在一个小袋子里,她本来打算找地方修;还有一箱矿泉水——那是上个月买的,一直忘了搬下去。
副驾脚垫上有饼干渣。周芮平时坐后面的安全座椅,但只要姥姥不在,她就非要挤到前面来。
*
小区大门口有一段减速带,出去要压两下。
第一下压过去的时候,她看见了他。
关山站在路边,身后是一根路灯杆。一只手举着手机,屏幕亮着;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包。
那个包很小。比她带去公司的电脑包大一点。
她本来打算直接开出去。
**但他先看过来了。**
隔着大概四十米,她的车还在减速带上,他就已经把头转过来了。
不是四处张望的那种转头。是知道要看哪儿。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了。
*
姜宜把车靠边,摇下副驾那边的窗。
"早。"她说。
"早。"
"打车?"
"嗯。"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地图。
"去机场吗。"
"嗯。"
"周一很堵的。"姜宜说,"估计不好叫车"
他"嗯"了一声,看样子早就知道。
沉默了两秒。
"我可以送你到地铁站。"她说,"三号线直达机场,四十来分钟,比车快。"
关山没有立刻答应。
"如果不耽误你特别多的时间,那可以啊"
"你怎么知道是我。"她问。
"车牌。"
姜宜"啊"了一声。
"……你记得我车牌?"
"嗯。"
她一时没接上话。
那天晚上她站在路边打110,报地址,报车牌,报情况。她一共报了一遍。
三个礼拜以前的事。
**这人记性真好。**
她想的就是这一句,然后就过去了。
*
他伸手去拉后车门。
拉开一半,停住了。
姜宜从后视镜里看见他低着头,看着后座那一堆——箱子、袋子、水,还有那辆缺了轮子的滑板车,横七竖八堆到了顶。安全座椅挤在最里面,只露出半个靠背。
关山把后门关上了。
"坐前面。"姜宜说,"抱歉,后面……"
他绕到副驾,拉开门坐进来。
个子高,膝盖顶着手套箱。他伸手往座椅底下摸。
"在左边下面。"姜宜说,"往上提,然后往后推。"
他找到了。
座椅往后滑的时候,滑轨"咯"地响了一声,很涩,中间还卡了一下。
姜宜听见了。
**这个座位很久没有人往后调过了。**
她盯着前面的路,等他把门关上。
关门声比她预想的轻。
*
车开出去,第一个红灯。
余光里,她看见关山慌乱的操作者打车软件,“肯定打不到车的” 姜宜想。
然后关山回头看了一眼后座。
那一堆东西堆到了车顶,箱子上面压着袋子,袋子上面横着一辆缺了轮子的滑板车。
他看了大概两秒,转回来。
"你这是?"
姜宜愣了一下。
她自己也不知道那句话是怎么冒出来的。
"你不知道吗。"她说,眼睛盯着前面,"这是我的副业。收破烂,卖破烂。"
关山似笑非笑的"哦"了一声。
"生意怎么样。"
"不好。"姜宜说,"全是送的。"
他没笑。但姜宜从余光里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
绿灯。她起步。
"同事要的。"她说,"她二胎,我们家这些正好。"
"嗯。"
"车里乱。"她说。
"挺好的。"
姜宜看了他一眼。
这两个字她听过很多种说法。有客气的,有敷衍的,也有一听就是在替你打圆场的。
他说得特别平,像在念一个事实。
*
再往前是一个长坡,坡顶上一排车,一动不动。
"你几点的飞机?"
"十一点半。"
她算了一下:他预留了堵车的时间,来得及。。。
"去几天?"
问完她就后悔了。
**这是她三年来第一次问一个人这种问题。**
而且是这个人。
车里安静了大概两秒。
"不一定。"他说。
姜宜"嗯"了一声,把这一段翻了过去。
后来她想,那两秒钟里,他大概是在挑一个不算撒谎的说法。
*
**手机是在这个时候响的。**
不是电话铃,是她自己设的闹钟。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调到了最大音量。
一个五岁小孩的声音,用尽全力,从车载音响里炸出来:
> **"妈妈——!!!要跟姥姥说——!!!芮芮!要!吃!药——!!!"**
姜宜手一抖,右脚下意识就踩了下去。
车"吱"一声顿住。
后座那辆缺了轮子的滑板车"咣"地滑下来,砸在椅背上。
后面一辆车按了喇叭,长长的一声。
*
车又走起来。
副驾上,关山一只手撑在中控台上,另一只手扶着车门把手。
三秒钟,谁也没说话。
然后他转过头看她。
"你是想把我送到下面去吗?"
姜宜张了张嘴。
"……"
姜宜"噗"地一下笑出来了。
关山笑了一下。
很轻,一声就没了。
但是有。
*
后面那一段路,两个人都没说话。
姜宜握着方向盘,心里有点异样。
她刚才笑了。
在车里,早上七点半,旁边坐着一个人的时候,她笑出了声。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她想不起来了。
她还想起另外一件事——
**这个座位,三年没有坐过一个男人。**
她的手在方向盘上握紧了一下,很轻,紧完就松开了。
前面那辆货车亮了刹车灯。她跟着减速,把距离拉开。
*
过了两个路口,关山开口了。
"那天,谢谢你帮朗朗解围,这次出去突然放心了很多,他有好朋友了,有你会帮他"
"我其实不是爱管闲事的人"
说完感觉有点后悔。
补充道:我这个人很懒,不认识的人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认识的人就是认识了,朗朗是我芮芮的好朋友,不用放在心上。有什么事情,微信联系好了。“
"好。"他说。
"麻烦你了。"
"不麻烦。"
*
她握着方向盘,没有说话。她的主驾驶座位很靠前,但是关山的是很靠后的,感觉有几个瞬间,他一定在观察她,观察这个车以及车里的一切。
*
地铁站到了。
她打了灯靠边,停在站口台阶前面那一小段临时停车位上。
关山解开安全带,拎起脚边的包。
"到了。"她说。
"谢谢。"
他推门下车。
门关上以后她刚要挂挡,副驾那边的车窗被敲了两下。
她摇下来。
关山弯着腰,一只手撑在车顶上。
"左前胎压低。"他说,"你今天下班找个地方看一下,别拖。"
姜宜一时没反应过来。
"……哦。"
"仪表盘上能看,你按一下方向盘右边那个键。"
"好。"
他直起身,退了一步。
"**我回来再谢你。**"
姜宜看着他。
"不用。"
"要的。"
*
后面有车按喇叭。
她打灯,汇进车流。
*
地铁站口。
关山没有立刻进去。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辆白色的轩逸打了灯,慢慢汇进右侧车道,走出去一百多米,在红灯前停下。
刹车灯亮了。
*
从上车到下车,一共十九分钟。
这十九分钟他记住了一些东西。
后座那辆滑板车,缺的是右前轮,轮子和螺丝装在一个透明小袋里,袋口打了个结——她没有丢,她打算修。
安全座椅的卡扣磨得发白,那是天天拆、天天装才会有的痕迹。
中控台缝里插着一张停车小票,八月十七号的,一直没扔。
副驾脚垫上有饼干渣,说明那个位置不是空着的。
后视镜上什么都没挂。没有平安符,没有挂件,没有照片。
副驾的座椅滑轨很涩,卡了一下才推到底。
她开车很稳,跟车距离留得比一般人远,变道之前一定看两眼。除了刚才那一下。
还有——
她笑起来的时候,跟平时不是一个人。
*
他这些年养成一个习惯:进一个陌生的地方,三十秒之内要把它看完。
看完就该忘掉。
**他没有必要记住这些。**
**但他记住了。**
*
红灯变绿。
那辆白车走了。
关山转身,进了地铁站。
*
那天上午姜宜一直没进入状态。
同事把东西搬走的时候还愣了一下,说你这也太多了,那个滑板车我拿去修,你别费事。姜宜说轮子在袋子里,一个螺丝就能装上。同事说你什么时候会修这个了。
姜宜张了张嘴,说别人告诉我的。
*
九点多的时候她正在核一张银行回单,忽然停住了。
**她没有说"一路平安"。**
从摇下车窗到他敲车窗,一共十九分钟,她说了很多话。
她甚至笑出了声。
但她没有说那四个字。
她坐在那儿,手停在鼠标上。
这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同事出差她也不会说。楼下开小超市的老板娘回老家,她也就说一句"路上小心"。
**可她就是一直想着这件事。**
想到中午,想到下午,想到下班。
*
下班以后她把车开到路口那家修理厂,师傅拿气泵给左前轮补了气,说没扎钉子,慢撒气,先开着看。
十块钱。她扫码付了。
回家路上她在等红灯,忽然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对话框。
上面停着他早上发来的号码,和那一行"我父亲。手机静音,有事直接敲门"
她在输入框里打了四个字。
看了两秒。
删掉了。
现在说,已经晚了七个小时。而且他早就上飞机了,说了他也看不见。
再说,她凭什么说这四个字。
一个邻居。捎了一程。
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
姜宜把手机放回支架上,起步,回家。
*
那四个字她那天没有发出去。
后来隔了很久,久到她自己都以为忘了,才第一次真的发出去。
但那是明年三月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