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大一号 大一号现在 ...
-
天还没亮。
关山睁开眼,在床上躺了两秒,然后起来了。这个毛病改了很多年没改掉,闹钟从来没响过,他每次都醒在它前面。躺着比起来累。
他没开灯,摸黑穿了衣服,把门轻轻带上。走廊尽头儿童房的门虚掩着,里面很静。
厨房的水壶是昨晚烧的,还有一点温。他倒了半杯,站着喝完。杯子洗了,扣在架子上,水珠顺着杯沿往下淌。
早上外面比屋里凉得多。
露台的推拉门有点涩,推开的时候底下磨出一声。他记了一下,该抹点油了,这两天顺手办掉。
露台的地板一半是防腐木,一半是莱姆石砖。木头那边踩上去有点潮,昨天夜里下过一阵。他没穿外套,就那么站着。
天边已经有一点白了,不多,压在楼顶上。远处高架上有车灯在走,一串一串的,慢慢地亮,慢慢地灭。
风从东边过来。秋千被吹得动了一下,铁链子响了两声,又停了。
那是去年装的。朗朗想要,他就装了。装的时候老爷子在旁边说,这么大个铁架子搁在露台上,占地方。他说占就占吧。
装完到现在,孩子一共坐过几次,他不知道。
他不在的时候的事,他都不知道。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
物业费。厨房的角阀。银行。爸和朗朗的药。朗朗的鞋。幼儿园。
六件。三天。够了。
他不太习惯"还有三天"这种说法。他习惯的是"还有多久"。这两句听着差不多,其实不是一回事——前一个是给日子编号,后一个是算够不够用。
天亮了一点,他回屋了。
蹲下去穿鞋的时候,左边膝盖响了一声。他系好鞋带,站起来,没在意。
*
物业中心刚开门,窗口后面的姑娘还在解羽绒服的扣子。
他把卡递进去,交了一年的物业费。
*
回来的路上他绕到超市买了一卷生料带,顺手拿了两袋盐。
厨房那个角阀是三个月前就开始滴的。老爷子拿了个塑料盆搁在底下接着,说不碍事,接满了倒掉就是,还能浇花。
他把总阀关了,工具箱从阳台柜子里拖出来,蹲在地上换。旧的那个已经锈死了,扳手上去转不动,他垫了块布,加了点力气,"咔"一声就下来了。
前后不到十分钟。
换完开水试了三遍。最后一遍他把手指伸到接口下面停了几秒。
干的。
他把那个塑料盆刷了,倒扣在池边上。
生日会那天,周芮说过一句话。两个孩子在露台上争一个什么东西,那孩子忽然冒出来一句"我家水龙头也是这样滴答滴答的"。
当时没人接这个话。孩子自己也就说了那么一句,转头又跑了。
那个东西五分钟就能换好。
他把工具箱推回柜子里,关上门。
有些事他能办,但不该他办。这中间的距离他分得很清楚。
*
银行人不多。他取了号,坐着等,坐的是靠门那一排。
叫到号,他办了两笔。
第一笔转到父亲卡上。数目他没想,早就定死了。
第二笔是每个月十号的。这次提前办了。
柜员核对完,抬头问他:"先生,要不要给您开个自动转账?每月固定日期自动划,省得您每回跑一趟。"
"不用。"
"真的挺方便的,签个约就行,五分钟。"柜员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从窗口底下推过来,"您填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
表上第三行空着一格,前面印着五个字:与收款人关系。
他把表推了回去。
"不用。"
柜员没再说什么,把回单推出来。
他看了一眼日期,折成两折,放进内兜,跟物业那张收据放在一起。
临走他又取了一笔现金。
"先生,超过这个数要预约的。"
"就这些。"
点钞机响了一阵。他把钱收进内兜,没数。
*
出门左拐第三家是个花店。卷帘门刚拉起来一半,水管在地上淌着,几只塑料桶摆在门口,上面还盖着一层塑料布。
他站住看了一眼。
没进去。
明天再说。
*
回来之前他上了一趟楼,把玄关柜里那个药箱拎到餐桌上。
这个箱子是他上一次走之前收拾的。他还记得当时是什么季节,屋里开着空调。
他一样一样往外拿,把盒子翻过来看底下那行小字。
小儿退热的,过期了。感冒颗粒,过期了。开塞露,过期了。一板止咳的糖浆开过封,剩小半瓶,早就该扔。
一整盒创可贴还是好的。碘伏还能用。体温计电池没电了。
过期的堆在左边,还能用的堆在右边。
左边比右边高。
他坐在那儿看了两秒。
上一次收拾这个箱子的时候,朗朗还没上大班。
*
社区医院上午的号排到十一点多。
老爷子的血压药是常年吃的,一天一粒,早上,不能断。他把本子递进去。
医生翻了翻:"上次是七月拿的?"
"我父亲自己来的。"
"血压最近怎么样。"
"不知道。"关山说,"这两天我让他量。"
医生写方子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长。
"那你让他量完自己来一趟。这药得按血压调,不能一直照老方子吃。"
"好。"
"你们上点心。"
"是。"
他把方子拿去划价,又去药店补了别的——小儿退热的,感冒颗粒,两包退热贴,一支新的电子体温计,两节七号电池。
回来他把新买的放进药箱,摆成一排,盒子正面朝上,能看见名字。
过期的那一堆装进袋子,绑好,放在门边。
摆完他找了卷美纹纸胶带,撕成小条,在每一盒上贴了一条,用记号笔写上到期的月份。
写到最后一盒的时候,笔快没水了,他甩了两下。
老爷子那盒血压药他没贴。那个每天都在吃,用不着。
他在旁边压了一张纸条:
早——一粒
量完血压记本子上
吃完打电话给孙医生
*
下午他去了一趟商场。
童鞋柜台的售货员很热情,问多大的孩子。
"六岁。"
"男孩女孩?"
"男孩。"
售货员抽了几双出来摆在地上:"这几款都好,跑起来跟脚。您孩子多大脚?"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摊开。纸上是一只鞋底的轮廓,铅笔描的,边上还有一点毛。
售货员愣了一下,笑了:"哎哟,还有这么描的。现在都直接量厘米了。"
她拿尺子在那张纸上量了一下,报了个码。
"就这个。"他说,"再要大一号的。"
"大一号现在穿不了呀。"
"放着。"
售货员看了他一眼,也没多问,转身去后面拿。
两双鞋装在一个袋子里,一双轻一双重。
回来他把小的那双拿出来放在鞋柜第二层,把大的那双留在盒子里,塞进最下面一格,往里推了推。
推到看不见为止。
*
离接孩子还有一个多小时。他上了露台。
秋千底下四个膨胀螺栓,他挨个试过去,有两个松了半圈,紧回来。铁链子的接口捏了捏,没问题。坐板边上掉了一块漆,翘着,他找了张砂纸磨平,怕孩子扎手。
弄完他把砂纸叠好,塞进裤兜。
清单上没有这一条。
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了上去。
铁链子吱呀响了一声,秋千往前荡了一点点,又荡回来。
他坐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下楼去了。
*
幼儿园门口三点半就开始堵。他去得早了些,把车停在路对面,走过去。
家长挤在栅栏外面,隔着几十米就开始喊自家孩子的名字。他往边上站了站,靠着一棵香樟树等。
树底下有个爷爷跟他搭话,问几班的。他说大三班。那爷爷"哦"了一声,说我们大一班的,又说这天说凉就凉。他"嗯"了一声。
后来那爷爷就不说了。
老师推着队伍出来,看见他,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关朗爸爸,你回来啦。"
"嗯。"
"朗朗这学期好多了。"老师说,"肯跟小朋友一块儿玩了。"
关山点头。
"麻烦你了。"
"哪儿的话,这是我们该做的。"老师顿了顿,"朗朗爸爸这次去多久呀?"
"不一定。"
"那……大概呢?过年能回来吗?我们元旦有个亲子活动。"
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不是回答。
他这些年不撒谎,撒谎要记的东西太多,记不过来。但他后来学会了用一个笑代替一句话。这个办法很好用,对谁都好用。
老师看见那个笑,就没有再问。
朗朗从队伍里跑出来,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到跟前先站住了,仰头看了他一眼,才伸手让他牵。
*
晚饭是关山做的。三个菜,一个汤。
老爷子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说了句"油少放点",就去客厅了。电视开着,没人看,音量调得很低。
他这个习惯是朗朗出生那年养成的——屋里不能太静。
吃饭的时候关山说:"药箱我理了。过期的扔了,在门边那个袋子里,明天早上带下去。"
老爷子"嗯"了一声,夹菜。
"上面都贴了日子。"
"贴那玩意儿干嘛。"
"到期了好换。"
朗朗吃到一半开始讲幼儿园的事,讲了很久,中间没人打断他。老爷子偶尔"嗯"一声,眼睛看着碗。
抽油烟机忘了关,一直响到吃完。
*
朗朗去看动画片了。
老爷子在水池边上洗碗,水开着,哗哗的。关山站在旁边擦台面。
洗到一半,老爷子把水关了。
"医生说要量血压。"关山说,"一天一次,早上吃药前。本子我放抽屉里了。"
"记那玩意儿干嘛。"
"我回来要看。"
老爷子哼了一声,没接。
*
晚饭后朗朗非要下楼。
"周芮说不定好了。"
"她今天没上学。"
"说不定好了。"
关山把外套给他套上,跟着下去。
游乐场是空的。秋千也空着,被风推得一下一下地晃。滑梯面上有水,白天下过一阵。
朗朗在底下站了一会儿,说:"那我等五分钟。"
"行。"
五分钟是他自己数的,数到一半就不数了,蹲下去看地上一只不知道死了多久的虫子,看得很认真。
后来他站起来说:"我们回去吧。"
走到单元门口,姜宜从外面进来。
她还穿着上班的衣服,肩上挎着包,一只手拎着个药店的塑料袋。袋子很轻,走路的时候被风带着往后飘。
朗朗先看见她,喊了一声"阿姨"。
她站住了。
"周芮好了吗?"
"还没好。"她说,"她在家睡着了。"
"那我明天能上去看她吗?"
她愣了一下,抬起眼看了关山一下。
"明天再说。"关山说。
"哦。"
"她要是好了,我让她下来找你。"姜宜说。
"好。"
然后两个大人就没话了。
单元门口的感应灯是白的,照着人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过了两秒,她说:
"保鲜盒我洗好了。明天让芮芮拿下来。"
"不着急。"
"嗯。"
她摆了摆手,说先走了。
门合上了。
关山站在原地没动。
有件事他很早就发现了:她跟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从来不往他这边落。要么看孩子,要么看别处。刚才那几句也是,只有说"明天再说"那一下抬了一眼,还不到一秒。
他不知道那是为什么。
他也不打算问。
朗朗拽了拽他的手:"爸爸。"
"嗯。"
"走了。"
进电梯的时候他想起那个袋子。
那么轻,装的大概也是退烧的药。
他今天办了一整天的事。物业,角阀,药,鞋,孩子的学校。办完了他就可以走了。
她手里那些事,没有人替她办。
也没有人可以让她交代。
*
洗澡水放到一半的时候,浴室的镜子已经全花了。
关山给儿子洗头。孩子闭着眼睛,脸仰着,两只手抓住浴缸边。他一只手挡在孩子额头上,另一只手浇水,泡沫顺着耳朵后面往下走,一点都没进眼睛。
这个动作他做了很多年,做得很熟。
朗朗一直在说话。说的还是周芮。
说到一半,忽然不说了。
"爸爸。"
"嗯。"
"你什么时候走。"
他手上没停。
"大后天。"
"哦。"
孩子"哦"了一声,然后接着说周芮的事去了,说明天要是她还不下来,他就把骆驼放在她家门口。
他"嗯"了一声。
热水一直在响。
朗朗没有问他去哪儿。
也没有问什么时候回来。
六岁的孩子,只问什么时候走。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别的事。
他准备过三种回答。其中有一种他在心里练过很多遍,练到后来自己都信了。
六年了。
儿子一次都没有问过。
*
擦头发的时候朗朗一直在动,毛巾底下露出两只眼睛。
"爸爸。"
"嗯。"
"你走的那天早上,我要是还没醒,你叫我一下。"
关山手停了半秒。
"好。"
"上次你没叫。"
"这次叫。"
孩子从毛巾底下钻出来,头发全竖着,很满意地跑了。
*
孩子睡着了,一只手压在枕头底下。他伸手掖被子的时候摸到了那个东西——铜的,凉的,掉了漆。
他没有拿出来,把被子往上提了提,盖住肩膀。
儿童房的小夜灯是暖黄的,照着墙上一张画。三个人,两大一小,其中一个的头发涂成了棕色。那是朗朗上个月画的,说这是周芮教他画的。
他看了两秒,关门出来。
*
书房里,他先收了包。
包不大。这些年他学会了带得越来越少,什么该带什么不该带,早就不用想了。收完拉上拉链,靠在墙角,看着就像一个出差三天的人的行李。
然后他把柜子最上层那个箱子搬下来,放在桌上,打开。
清了一遍,补了两样,合上。
放回去的时候,他把它摆正了,跟原来一个位置,一个方向。
手机是这时候响的。
他看了一眼屏幕,起身走到露台上,把推拉门带上了。
"在。"
"……"
"明白。"
"……"
"大后天。"
"……"
"好。"
挂了以后他没有马上进去。
露台上比早上冷。风也比早上大,从东边过来,穿堂过去,秋千的铁链子响了一下。
他往下看。
这个点整个小区都黑了,零星几家还亮着。
露台东北角那边有一棵香樟,夏天长得很密,什么都挡住。这两个礼拜叶子掉了不少,中间露出一道缝。
顺着那道缝看过去,正对着三栋。
三栋亮着一盏。
不算近。看不清里面,只看得见一块黄的,窗帘拉着,有时候会晃一下。
他知道那是谁家。
这个点,那个屋子里有一个五岁的孩子在发烧。
他看了一眼,就把眼睛移开了。
*
回到屋里,老爷子还在客厅坐着。电视上是个不知道什么的节目,音量小得像蚊子叫。
他在沙发后面站住。
"爸。"
"嗯。"
"我大后天走。"
老爷子"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电视。
过了很久。久到电视上那个节目播完了,换了下一个。
老爷子问:"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知道了。"老爷子说,"去睡吧。"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房间走。
走到门口,后面又来了一句:
"东西自己收,别落下药。"
"知道。"
这个屋子里,这句话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第一次说的时候,朗朗还没出生。
说得多了,就不像一句要紧的话了。
*
躺下之前,他打开手机备忘录,把办完的几行一条一条划掉。
划完还剩一行。
明天最后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