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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秋千 他没有食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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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物是星期五晚上买的。
姜宜下班顺路去了趟商场,带着周芮,在文具那一层站了很久。
"你想送什么?"
"我不知道。"
"你想想。"
周芮把两只手背在身后,很认真地在货架前面走来走去,走了两个来回。
"这个。"
她指着一盒彩色铅笔。
四十八色,纸盒装,正面印着一只鹿。价格四十九块九。
*
姜宜把那盒笔从架子上拿下来。
盒子有点沉。她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一个月以前,她在小区门口那家小超市里也拿起过一盒。
二十四色,十九块八。
那天她把它放回去了,还顺手把盒子摆正,让它跟旁边那几盒对齐。
那不是她该管的事。
*
"妈妈,可以吗?"
"可以。"
*
回家以后周芮趴在客厅地板上画画。
"我要画一张画,跟礼物一起送。"
"好。"
"你不许看。"
"好。"
*
她画了四十分钟,画完折起来,塞进那个装铅笔的盒子里,用胶带把盒子重新粘上。
姜宜没有看。
后来收拾茶几的时候,她看见地板上散着几根蜡笔——红的,蓝的,黄的,还有两根棕色。
四个人的头发,用不到棕色。
除非画的是骆驼。
*
*
星期六下午三点半,林静发来消息。
> 我们先上去了,去帮忙。
> 你到了直接上,五楼,门开着
姜宜回了个"好"。
*
三点四十,她站在卧室的穿衣镜前面。
*
她今天穿的是一条深色的直筒牛仔裤,上身一件浅灰的针织衫,圆领,袖子有点长,她把袖口往上折了一折。外套是一件卡其色的短风衣,搭在手臂上。
头发照旧挽在脑后,用一根黑色的发夹别住。
她一米六八。
站直了看镜子,肩线是平的,人显得瘦,也显得高。
她不化妆。梳妆台上有一支口红,是三年多以前买的,用了大概三分之一,颜色很淡。她已经不记得上一次涂是什么时候。
今天也没有涂。
*
出门的时候她在玄关站了两秒。
鞋柜里有两双白色板鞋,一双穿了两年多,鞋头有一块洗不掉的灰;另一双是去年买的,穿过五六次,还很干净。
她本来已经把旧的那双拿出来了。
后来她放回去,换了新的那双。
*
她没有想为什么。
*
*
出门是三点五十。
从三栋到石桥五分钟。过了桥往西,第三栋。
姜宜牵着周芮,走到桥中间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
三点五十四。
*
她停下来了。
"怎么了?"
"没事。"
"我们不是要去朗朗家吗?"
"还早。"
"不早了。"
"再等五分钟。"
*
水景那边有几只鸭子,靠着岸边挤在一起。
周芮喜欢鸭子,于是就去了。
姜宜站在水边,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拎着那个装礼物的袋子。
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四点整到,人还没齐。她一进门,那个人就要放下手里的东西过来招呼她,然后两个人站在玄关,说三四句话,说完就没话了。
*
四点过八分,她带着周芮往回走。
上楼的时候,她听见五楼那边已经有声音了——林静的笑声,陈翔在说什么,中间夹着孩子的尖叫。
姜宜松了一口气。
*
*
门是虚掩着的。
姜宜敲了两下。
"来了。"
*
开门的是关山。
他今天穿一件深灰色的休闲衬衫,袖口卷了一折,露出小臂。手上有水,刚在池子边冲过。
"进来。"
"朗朗生日快乐。"
"谢谢。"
*
玄关很大。
一整面墙做了到顶的柜子,木饰面,暖咖色的,纹路一条一条竖着走。柜门上没有拉手,是那种按一下才弹开的。
地上是灰色的石纹砖,很大一块一块,缝很细。
换鞋凳是皮的,深色,坐面被磨出了一点光。
*
鞋柜下面那一层敞着,摆着三双拖鞋。
一双大的,一双小的,还有一双是女式的,浅灰色,看着是新的。
姜宜的手停了半秒。
"这双。"关山说,"新的。"
"谢谢。"
*
她弯腰换鞋。
站起来的时候,那个人正好侧身让开,让她先进去。
两个人隔了不到一步。
*
姜宜一米六八,今天穿的是平底板鞋。
站直了,头顶到他下巴还差一截。
她把外套抱在手臂上,往里走了。
*
*
里面是一个打通的空间。
客厅和餐厅连在一起,中间没有隔断,从窗户那头到玄关这头一眼看到底。
层高很高,抬头能看见吊顶里藏的灯带。没有大灯,光是从边上洇出来的,暖的。
墙是暖咖色,比玄关那面浅一些。木饰面从玄关一路做过来,走到电视墙那儿收边,收得很干净,一条缝都看不见。
地上不是砖了,是木地板,颜色深,宽板,踩上去有一点点闷响。
*
沙发很大。
黑色的真皮,三人位加一个贵妃榻,占了大半面墙。皮子是那种厚的,坐面上有几道自然的褶。
姜宜看了一眼那沙发,心里过了一下。
*
餐厅那边是一张长餐桌,六把椅子,椅背是弧形的。
再往里,靠着厨房那一侧,立着一个中岛。
石材台面,米白带浅灰纹,边缘做了圆角。上面吊着三盏黄铜色的灯,一字排开。中岛一侧靠着两把高脚凳。
*
台面上什么都没有。
*
一只碗都没有,一个瓶子都没有,一块抹布都没有。
擦得很干净,干净到反光。
*
姜宜站在那儿看了两秒。
*
这个家的装修是花了心思的。
不是那种"找个公司套个方案"的花心思,是每一处收边、每一个高度、每一盏灯的位置都有人管过的那种。玄关柜按下去弹开的门,吊顶里藏的灯带,木饰面走到哪儿收口——这些东西要人一样一样跟设计师磨。
磨这些的时候,人得有兴致。
*
可是这屋子里什么都没有。
墙上没有一张照片。电视柜上没有摆件。中岛上没有一样东西。玄关柜上没有钥匙盘,没有零钱罐,没有半瓶喝剩的水。
一个中岛,是给爱做饭的人用的。
一张能坐六个人的长餐桌,是给常有人来吃饭的家用的。
一张三米的黑皮沙发,是给一家人瘫在上面看电视用的。
*
姜宜想起王阿姨说的那句话。
买得早,开盘那会儿拿的,五百多万。
*
一个人花五百多万买下这么大的房子,又花那么多心思一寸一寸地装出来,然后住进去两个人——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一个六岁的孩子。
*
*
"你可算来了。"
林静从餐厅那边过来,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
"路上耽误了一下。"
"什么路,从你家过来五分钟。"
*
陈翔在中岛那边拆一箱啤酒,回头朝她抬了抬下巴。
"来啦。"
陈翔转过去继续拆箱子。
*
*
陈翔今年三十五,跟林静同岁。一米八左右的个子,为人热情周到。周越出事的那一年,还有这三年,小忙大忙没少帮。
两家人以前是一起玩的。
那时候他们还都住在老小区,两户隔着一栋楼。周末四个大人带两个孩子,去湿地公园,去水库,去郊区摘草莓。
*
那样的日子过了两年多。
*
后来就没有了。
*
*
三个孩子不在楼下。
姜宜刚要问,楼上就传来一阵跑动的声音,从这头跑到那头。
"上面去了。"林静指了指楼梯,"朗朗带她们上去看房间。"
*
*
楼梯在客厅另一头,实木踏板,靠墙那一侧做了一整排隐藏的灯,一级一级往上照。
四点二十,关山从厨房出来。
"上去吧。"他说,"东西都搬上去了。"
*
上楼的时候姜宜跟在最后。
*
六楼是一条走廊。
比五楼安静,光也暗一些。走廊两侧一共四扇门,只有一扇是开着的——那间应该是儿童房,能看见地板上散着一堆什么。三个孩子的声音就是从那儿传出来的。
另外三扇门都关着。
*
姜宜从走廊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三扇关着的门。
一扇在最里面,门比另外两扇宽一些。
门缝底下没有光。
*
"你们几个。"关山朝那间开着的门喊了一声,"上露台。"
"来了!"
*
*
从六楼到七楼是最后一段楼梯。
上到头是一扇玻璃门。
关山伸手把门推开。
*
*
外面比屋里亮。
*
十月十七号,下午四点半。太阳已经斜到西边,从两栋楼之间的空当里穿过来,正好打在露台上,斜斜的一大片。
*
露台很大。
地面是分开做的。
靠里那一半铺的是防腐木,颜色偏深,被太阳晒了一天,踩上去有一点点软,还留着热。
靠外那一半是米白色的石砖,大块的,表面有一层很细的孔,边角磨圆了。太阳照上去不反光,只是发暖。
两种材料交界的地方拉了一条直线,收口收得很干净,一条歪的都没有。
*
靠里那面墙前面种着一排竹子。
不是盆栽,是种在一个长条花箱里,密密的一排,有两米多高,把后面那一段墙全遮住了。
风一过,竹叶就响。
*
除此以外,这个露台上没有花。
一盆都没有。
*
*
正中间是一张长桌。
深色的木桌,六把椅子,桌上铺了一块布——素色的,米白,没有花纹,四个角垂下来一样长。
桌上摆着东西。
一个果盘,切好的西瓜、哈密瓜、葡萄,分三堆码着,中间没有混。
两个小碟子,一碟花生,一碟瓜子。
几瓶橙汁,几瓶矿泉水。
一叠纸巾,压在杯子底下,防止被风吹跑。
*
再往边上,靠近竹子那一侧,还有一张小一点的方桌。
那是给孩子的。
两个必胜客的盒子已经打开了,比萨切成八块,摆得整整齐齐。旁边是薯条、鸡翅、四杯果汁——插了吸管,吸管的方向都朝外。
小桌旁边是三把矮凳。
*
东边靠墙的位置支着烧烤架。
旁边一张窄操作台,上面摆着几个不锈钢盘,串好的东西分门别类地码在里面,肉是肉,菜是菜,中间没有混。
*
*
姜宜站在玻璃门口,把这些看了一遍。
东西不多。
没有气球,没有拉花,没有那种彩色的生日横幅。
但是每一样东西都摆得很正。
果盘在桌子正中间。碟子分在两边,距离一样。椅子六把,两两相对,间距是一致的。桌布四个角垂下来的长度,看着差不多。
有人为这件事花了一个下午。
*
*
然后她看见了那架秋千。
*
在露台的西南角,靠着竹子那一边。
浅金色的金属架子,A字形,两边各有一根斜撑,钉在地上。顶上一片弧形的白顶棚,两头翘起来,中间往下弯,像一片被风吹起的叶子。底下吊着一张绿色的藤编座椅,很宽,能坐两个人,上面并排放着两个灰蓝格纹的抱枕。旁边立着一盏还没亮的落地灯。
夕阳正好从那个方向过来,光从顶棚边上斜着切进去,一半照在座面上,一半留在暗里。
*
*
姜宜站在那儿,看了一会。
*
*
那年他们看新房,从售楼处出来,走在回去的路上。
周越说这个户型好,南北通透。
她说楼层高了点。
他说高才好,视野开阔。
她说以后阳台要大,能放东西。
他说放什么。
*
她说,放一个秋千。她喜欢两个人一起窝在秋千里看书,看电视,看什么都行。
*
她记得自己当时是随口说的。她说,我小时候在外婆家院子里有一个,两根绳一块板,一荡就吱呀吱呀响。我一直想要一个新的,好看的那种,带个棚子,下雨也能坐。
周越说,行啊。
她说,你别应付我。
他说,我什么时候应付过你。
她说,那你记着。
他说,我记着了。
*
*
后来那套房子买下来了,就是她现在住的那一套。
阳台不大,放不下。
洗衣机占了一半,晾衣杆占了另一半。
*
*
姜宜站在玻璃门口,看着那架秋千。
她想,原来真做出来是这个样子。
比她想象的好看。
*
*
"坐这里吧。"
*
姜宜转过头。
关山正在把东北角那把椅子往外拉。
*
她走过去。
*
他退开半步,把椅子扶住。
姜宜走到椅子旁边,两个人隔了大概一步。
她抬眼看了他一下,说了句谢谢,坐下了。
*
坐下以后她才发现这个位置的讲究。
东北角。背后是矮墙,右手边是竹子。
从这儿往前看,正好能看见孩子那一桌——三个孩子,一个也不挡。
再往右偏一点,是东边墙根下的烧烤架。
*
整个露台,这是唯一一个能同时看见这两处的位置。
*
姜宜把外套挂在椅背上,把礼物袋子放在腿边,提手朝上。
她没有说什么。
*
*
四点半到五点,露台上主要只有三个声音。
一个是烤架上的滋滋声,一个是三个孩子的。一个是她和林静有的没的聊天。
*
三个孩子把一整盒磁力片倒在地板上,正在搭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已经有半米高了。
"会倒。"
"不会。"
"上回就倒了。"
"上回是你碰的。"
"我没碰。"
"你碰了。"
*
姜宜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他们。
她大概有半个钟头没说话。
*
*
太阳继续往下走。
光的角度越来越低,从斜着照变成平着照。石砖那一半被镀了一层,木地板那一半更深了。竹叶的边缘发亮。
烤架那边的烟被光照着,一缕一缕往上走,看得很清楚。
*
关山站在烤架前面。
他背对着西边,光从身后过来,把整个人的轮廓描出一道边。
他低着头翻串。
*
姜宜坐在东北角,隔着六七米,看着他。
*
她本来只是随便看看。
这个位置本来就是朝那边的。
*
他翻得很慢。
一串一串来,翻过去,看一眼,再翻回来。烤到差不多的就夹到旁边的盘子里,摆好,一根挨着一根,头朝一个方向。
有几次他伸手去调炭盘的角度,手背离炭火很近,他也不缩。
*
夕阳把他的侧脸照软了。
*
平时那张脸是硬的——下颌线绷着,眼窝压出一片阴影,什么表情都没有的时候看着像一件收好了的东西。
现在不一样了。
光从侧后方过来,把那些硬的地方磨掉了一层。眉骨的阴影浅了,下巴的线条也没有那么直。
他低着头,眼睛微微眯着,是被烟熏的。
嘴角是松的。
*
*
姜宜看着他,忽然愣了一下。
*
*
她想起周越。
*
不是脸。
两个人的脸没有一处像。周越是圆一点的,笑起来眼睛就没了,脸上永远有一层松弛的、随便什么时候都能睡着的东西。
不是脸。
是那个样子。
*
一个男人低着头,专心做一件很小的事,眼睛眯着,嘴角是松的。
*
周越装行车记录仪那天就是这样。
他在车里趴了两个多钟头,走线要沿着A柱藏进去,弄了三遍才弄好。姜宜隔着车窗看了他很久。
出来的时候他满头汗,眼睛还眯着,一边擦手一边说:"成了。"
*
那种专心。
那种在做一件跟自己有关的、不重要但一定要做好的小事时,一个男人脸上会有的东西。
*
*
姜宜坐在椅子上,看了大概五秒钟。
*
*
然后关山抬起头了。
*
*
他先朝孩子那边看了一眼——确认三个人都在,都没事。
然后视线往回收。
*
收到一半,从她这边过去了。
*
*
就那么一下。
*
*
什么都不像了。
*
*
周越看人的时候,眼睛永远是笑的。
他看着你,但同时也看着旁边的电视、桌上的水杯、窗外经过的什么东西。他的眼睛永远是明亮的。
跟他对视不会有压力,很柔软,很欢乐。
*
这个人不是。
*
他看人的时候,眼睛是聚的。
很静。很稳。
视线落到你身上的时候是整个落下来的,从上到下过一遍,然后停在脸上。
不冒犯。也不躲。
停留的时间不长,两秒钟,或者更短。
*
但是你会知道。
*
**你会知道你被看见了。**
*
*
姜宜先移开了。
她低头去拿桌上那杯橙汁,喝了一口,又放下。
放下的时候她把杯子往桌沿里面推了推。
风大,放外面会倒。
*
*
烤架那边。
*
关山把手里那串翻了个面。
从这个位置看过去,正好能看见东北角那把椅子。
*
他第一次见她是九月十九号。
那天他刚落地,从机场直接回来,包还在肩上。走到游乐场入口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叫"关朗"。
他停下来了。
*
在树影外面站了大概两分钟。
*
一个女人挡在他儿子前面。
手臂是横着的,人往前半步,把孩子整个挡在身后。对面那个女人正在说"不是家长你管什么闲事"。
然后他听见她说:
"我不是他家长。但没有家长站在这里,不代表他就应该吃亏。"
*
*
关山在不少地方待过。
见过的人不算少。
大部分人在"这不关我事"和"我得管一下"之间,会选前面那个。选后面那个的,通常都有理由——沾亲带故,是同事,欠了人情,或者旁边有人看着。
那天下午没有人看着她。
长椅上坐着六七个家长,一个都没有起来。有一个还在她背后说了句"多大点事"。
她一个人站在那儿,声音一点没抖。
*
他当时想的是:
**这个人是要吃亏的。**
*
她给他儿子处理手上那道伤,用的是自己包里那支快挤空的药膏。挤了两下才挤出来一点,先给自己女儿抹了,剩下的全给了他儿子。
他送了一支新的过去。
她拿一包饼干还了回来——不是给他,是塞给三个孩子分。
*
*
再后来是那天夜里。
*
他从那个路口过,看见一辆车横在最右道上,后面顶着一辆SUV,一排车在按喇叭。
一个女人站在两辆车中间。
没有伞。
*
她那件风衣本来是有形的。
湿透了以后就没有形了,整个贴在身上,人一下子瘦下去一圈,肩膀窄得像两根骨头架着。她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在往身上找地方擦,想把屏幕上的水弄干。
雨那么大。
那么大的雨里,那么单薄的一个人。
他当时想的第一件事不是别的,是:她在这儿站了多久了。
*
*
他把伞举过去的时候,她抬起了头。
那是他第一次看清她的脸。
*
*
不算好看。
*
第一眼看过去,你不会记住她。
第二眼你会看见她的眉毛很干净,从来没有描过;眼睛的形状是好的,只是没什么神;鼻梁那一段线是直的,下巴很利落。
第三眼你会发现,她其实长得只是不惊艳,并不难看。
*
只是她自己好像不知道。
也不打算让别人知道。
*
*
关山把那串烤好的夹进盘子里。
*
*
她老公的事情他是知道的。
*
他回来的那一天,老爷子在厨房洗菜,忽然说了一句:
"今天那个芮芮,爸爸没了。"
"什么时候。"
"不知道,他们刚搬进来的时候就说没了。"老爷子把水关掉,"车祸。孩子那会儿才两岁不到。"
然后就没有了。
*
他爸不是爱说人闲话的人。
说这一句,已经是极限。
*
*
今天这一桌上,一个字都没有提过。
*
陈翔跟她显然是老交情。这个人喝了半罐啤酒以后什么都往外说——说他厂里那条出口线砍了一半,说他家那套房子挂出去比买的时候还低八万,说他那辆车去年换过变速箱油。
从头到尾,那个名字一次都没有出现。
*
这不是忘了。
*
这是一群人替一个人守着一样东西,守了很久,守成了习惯。
*
*
关山看了一眼东北角那把椅子。
*
*
她今天穿一条深色牛仔裤,一件浅灰的针织衫,袖口折了一折。外套挂在椅背上,卡其色的。脚上是白色板鞋,鞋头很干净,鞋带的两个耳朵长短一样。
头发挽在脑后,一根碎发都没有掉下来。
没有化妆。至少看不出来。
*
她很瘦。
针织衫是宽松的那种,穿在她身上,肩膀那一块是空的。
*
*
她身上没有一样东西是往外亮的。
没有颜色,没有声音,没有那种一进门就让人转过头去看的东西。
一个屋子里要是有十个人,她会是最后一个被人注意到的那个。
*
*
她跟人说话的时候是看着人的。
但整个人是往后的。
不往前凑,不接话头,不主动开口。你说三句,她答一句,答完就停在那儿,不往下续。
不是害羞。也不是清高。
是那种把自己从一件事里抽出去的状态。
人在场,但只是在场。
*
*
可是关山从她进门到现在,已经知道了三件事。
*
一,她把那个礼物袋子放在椅子腿旁边,提手朝上摆着。地板是干净的,但她没有直接往地上放,先看了一眼才放。
二,她一坐下就把椅子往后挪了两寸。挪完以后,正好能同时看见三个孩子和烤架。
那个位置本来就是他给她挑的。
她自己又往后调了两寸——比他给的位置更准。
三,她的杯子从头到尾没有放在桌沿上过。每一次拿起来喝完,放回去的时候都是往里推的。
*
*
一个人要是真的什么都不在乎,是不会把每一样东西都放在那么准的位置上的。
*
*
还有一件。
*
她笑的时候会先低一下头,然后才抬起来。
从进门到现在,她一共笑过三次。
三次都是这样。
*
*
关山把火调小了一点。
*
他想起一件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奇怪的事。
*
*
这个女人什么都不要。
*
*
他这半辈子打过交道的人,都是要东西的。
有人要钱,有人要位置,有人要一个说法。他父亲要他一年能回来几次。他儿子要他别走。有人要他签字,有人要他闭嘴,有人要他开口。
*
只有这个人,什么都不要。
*
他送了一支药膏,她问多少钱。
他在雨里替她把一场事故处理完,她把毛巾洗干净送回来。
他说早上顺路可以捎她,她说不用。
*
她连一句谢谢都要还。
*
*
关山把最后两串翻过来。
*
他不知道该拿这样的人怎么办。
*
他这些年学会的所有跟人打交道的办法,对付的都是想要东西的人。
*
*
东北角那边,她好像察觉到了什么,抬了一下头。
*
关山已经低下去了。
他把最后两串夹到盘子里,摆好,一根挨着一根,头朝一个方向。
*
*
五点多,天开始暗。
那盏落地灯亮了,暖黄色的,不刺眼。矮墙上还有几盏很小的灯,一直没注意,这会儿也亮了。
整个露台一下子软下来。
*
"行了行了。"陈翔喊,"大山你别烤了,坐下来喝点。"
"还有两串。"
"够吃了其实,太丰盛了。"
*
最后那两串烤好了,送到小桌上。
他给孩子那一桌单独送了一盘不辣的鸡翅,放下之前用手背在盘子边上试了试温度。
*
然后他才在长桌那头坐下来。
他坐的是最靠玻璃门的那个位置。
*
*
陈翔递过去一罐啤酒。
"来。"
关山接了,拉环一拉,气"嗤"了一声。
两个男人碰了一下。
*
姜宜看着他喝。
他仰头喝了一口,就一口,然后把罐子放下了。
不是那天晚上在雨里那种五秒钟喝完一瓶水的喝法。
这一口是慢的。
*
*
"你这房子装得讲究。"陈翔说。
"买的时候一起装的。"
"自己找的设计师?"
"嗯。"
"这一套下来得多少钱?"
关山把啤酒罐转了半圈。
"记不清了。"
"少说也得一百多万吧。"
"差不多。"
*
陈翔"哦"了一声,就过去了。
*
*
后面他们聊的是别的。
房价。这一片开盘时候多少,中间涨到多少,现在跌回来多少。陈翔说他家那套现在挂出去比买的时候还低八万。
然后是车。陈翔说他那辆开了七年,去年换过一次变速箱油。关山问是哪个型号,陈翔说了,关山说那个型号后期烧机油,让他注意看看。
陈翔一拍大腿:"我说呢!上个月刚补了半升!"
*
然后不知道怎么就说到外面去了。
"现在外面也不好干。"陈翔说,"我们厂原来出口那条线,今年砍了一半。"
"嗯。"
"你在外头跑,那边什么情况?"
"看地方。"
"哪个地方?"
关山把啤酒罐拿起来,喝了一口。
"都有。"
*
陈翔来了兴致。
"哎,前两天新闻上那个——"他说了一个国家的名字,"是不是乱得挺厉害?"
*
姜宜正在剥一颗葡萄。
*
关山"嗯"了一声。
"你去过吗?"
"路过。"
"那边现在应该挺乱吧。"
*
关山把罐子放下。
"还行。"
*
*
姜宜手里的葡萄剥完了。
她把它放进嘴里。
*
还行。
*
一个说"还行"的人,是去过的。
而且不是路过。
*
*
"你这一年到头得在外面几个月?"陈翔又问。
关山把那盘鸡翅往他那边推了推。
"大部分时间。有时候身不由己。"
*
陈翔"哎"了一声,伸手去夹。
那个话头就这么断了。
*
*
姜宜没有抬头。
*
*
陈翔又开了一罐。
*
后面陈翔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笑起来整个露台都听得见。
他跟人熟起来一向很快。
*
姜宜看了他一眼,又把视线收回来。
*
*
她的眼睛在露台上慢慢地转。
先是那排竹子。她数了一下,大概十七八根,粗细差不多,看着是一起种下去的。竹箱底下有一圈渗出来的水痕,说明今天浇过。
然后是那两种地面交接的那条线。收得真干净。
然后是矮墙。墙头上一点灰都没有。
*
再然后,她的目光又落回那架秋千上。
*
灯亮了以后,那架秋千看着更好看了。
灯光从旁边斜着打过去,白色的顶棚一半亮一半暗。藤编的座面在灯下泛出一点点绿。两个灰蓝的抱枕并排靠着,中间隔了一掌宽。
风把顶棚吹得动了一下,秋千在绳子上很轻地晃了半下,又停了。
*
那是一个双人的。
*
*
"你在看什么?"林静端着盘子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没什么。"
"你从进门就一直看那个秋千。"
"好看。"
"我去坐坐。"林静站起来,"你来不来?"
*
姜宜犹豫了半秒。
"来。"
*
*
秋千比看上去稳。
两个人坐上去,绳子几乎没有动。
坐面很深,姜宜坐下去以后,脚尖只能勉强够到地。她往后靠了靠,靠背的角度正好,藤编的纹路隔着衣服贴在背上,有一点点硌,但不难受。
坐垫是软的。
*
林静把腿盘起来,整个人陷进抱枕里。
"哎哟。"
"怎么了?"
"太舒服了。"她说,"我不想起来了。"
*
从这个角度看出去,正好能看见整个露台。
长桌,两个男人,孩子那一桌,竹子,还有更远的地方——楼下的小区,一片一片亮起来的窗户,再远处一条马路,车灯排成两条线,一条红一条白。
风从这边过去,先过竹子,再过秋千。
*
姜宜坐在那儿,肩膀松了一点。
她自己都没发觉。
*
*
"你说这露台空这么大,怎么不养点什么好?"林静忽然问。
"什么都不养也挺好。"
"那多可惜。"林静说,"我要是有这么大一块地方,我天天在这儿摆弄。"
"你想养什么?"
"我不知道啊,我又不会养。"她说,"你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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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宜看着那面空着的矮墙。
风又过来了一阵,竹叶响了一片。
"茉莉吧。"她说。
"为什么?"
"好养。"姜宜说,"香。晚上开得最好。"
"茉莉好养?"
"好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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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完这句,又想了想。
"不过要天天浇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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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很平常的。
说完了她才反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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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浇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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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家一年到头没有几天是人齐的。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带一个孩子,孩子上大班,老人的腰不好。
天天浇水这四个字,在这个露台上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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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宜的手在坐垫上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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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有没有人听见。
关山正好从长桌那边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空盘子,要往楼下去。
他从秋千旁边过去,隔了大概两米。
脚步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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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行。"林静说,"我们家阳台朝北,估计养不活。"
"朝北是不行。"
"那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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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多,蛋糕端上来了。
六寸,白色奶油,上面用巧克力写了一行字:
**祝关朗小朋友六岁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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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山把蛋糕放在小桌上,插蜡烛。
六根。
他插得很慢,一根一根,间距摆得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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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灯关灯。"林静喊。
那盏落地灯灭了,矮墙上那一排小灯也灭了。
整个露台暗下来,只剩下那六根蜡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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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孩子的脸被烛光照着。
朗朗坐在中间那把矮凳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许愿。"
"许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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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朗闭上眼睛。
他闭得很紧,眉毛都皱起来了,两只手在膝盖上握成拳。
他许了很久。
久到周芮忍不住:"你许了几个啊?"
"嘘。"林静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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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朗睁开眼睛。
他先看了一眼他爸爸。
关山站在小桌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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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许好了。"
"说来听听。"陈翔说。
"不能说。"
"说了才灵。"
"我妈说不能说。"周芮很权威地插嘴,"跟妈妈说可以,跟别人说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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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台上安静了半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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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朗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吹灭了蜡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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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重新亮起来,气氛又热闹了。
蛋糕切了六块。朗朗那块上面有一颗草莓,他把草莓夹起来,放到了周芮碗里。
"给你。"
"为什么?"
"你上回给我饼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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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宜低头吃蛋糕。
奶油不甜,入口就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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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话是林静问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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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经喝了半罐啤酒,脸有一点红,靠在椅背上,看着孩子那一桌。
"朗朗这孩子真乖。"
"是挺乖。"陈翔说。
"跟他爸一样,话少。"
关山没有接。
"你这一年到头在外面,家里就靠老爷子一个人啊。"陈翔说。
"嗯。"
"那也不容易。"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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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静把啤酒罐放下。
"朗朗妈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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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五个字出来的一瞬间,姜宜正在用叉子把盘子里最后一点奶油刮到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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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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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继续刮,刮完了把叉子放下,伸手去拿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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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需要一个动作。
需要一个让自己看起来正在忙别的事、并没有在听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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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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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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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念头一出来,她自己就皱了一下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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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她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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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邻居。认识二十多天。他儿子跟她女儿是朋友。他在雨里帮过她一次。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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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她坐在那儿,端着一个已经空了的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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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台上其实并不安静。
孩子那边还在吵,竹叶还在响,楼下有电瓶车过去。
但是这一桌,三个人都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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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山把手里那罐啤酒放回桌上。
放得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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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大概两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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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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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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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宜低头喝了一口空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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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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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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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等着下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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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下一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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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静"哦"了一声。
那声"哦"很短,声音也不大。
她端起自己的啤酒罐,发现也是空的,又放下了。
"我去看看孩子。"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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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来往小桌那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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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翔立刻开口了。
"哎,你这个烤架不错啊,哪买的?多少钱?"
他说得很快,声音比刚才大。
"网上买的。"关山说,"两百多。"
"两百多?这么划算?"
"型号我一会儿发你。"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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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宜把那个空杯子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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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那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心里那一下已经过去了。
留下来的是另一样东西——一种很轻的、说不上来的难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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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那两秒钟,她在等。
等一个跟她没有半点关系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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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看着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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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那罐啤酒又拿起来了,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脸上什么都没有。
不是忍着,也不是冷。
是什么都没有——就像那句话跟别的话没有区别,跟"两百多""网上买的"是一样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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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站了起来。
*
他往楼下走。
走到玻璃门那儿的时候,他回头补了一句:
"你们吃点东西。"
*
陈翔哈哈笑了两声。
"这我可听着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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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宜坐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下了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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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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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芮芮刚上小小班。
登记表上有一栏是父亲的姓名和联系方式。
她填了。填完老师看了一眼,问她:"爸爸的电话怎么是空的?"
那时候办公室里还有另外两个家长在。
她记得当时所有人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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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了一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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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
"他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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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自己接了下一句:"我这边有事都找我就行,老师。"
然后她拿起笔,把自己的号码又写了一遍,写得工工整整。
然后她笑了一下,说:"麻烦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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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回到家,她在楼道里站了两分钟才开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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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问的那个人,反过来把所有人从尴尬里捞出来。
因为如果她不做,那三秒钟的空会一直挂在那儿,挂到所有人都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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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整,散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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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们不肯走,磁力片搭到了膝盖那么高。最后是关山说了一句"下次来接着搭,不拆",三个孩子才罢休。
那堆磁力片就那么留在露台角落里,没有收。
*
礼物是临走前拆的。
周芮非要看他拆。
关山把那盒彩色铅笔的胶带撕开,盒子一开,里面掉出来一张折了三折的纸。
朗朗把纸捡起来,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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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上有四个人。
一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孩,另一个大人牵着另一个小孩。
四个人站在一排,脚下是一条线,线上面画着一些绿色的东西,像是草。
右上角还画了一样东西,黄的,四条腿,两个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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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关山问。
"骆驼。"周芮说。
"在草地上?"
"在很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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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山看着那张画。
看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把它折好,递给朗朗。
"收起来。"
朗朗接过去,捏在手里,一路捏到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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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楼的时候,关山送到了单元门口。
"我送你们过去。"
"不用,五分钟。"
"天黑了。"
"我跟他们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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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回小区那一段路,三个大人两个孩子。
陈翔牵着圆圆,芮芮走在最前面,走得快,一边走一边还在说烤架的事。
林静挽着姜宜,,落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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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林静小声说。
"嗯。"
"我刚才问朗朗妈妈,他没直接回答我。"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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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句'她不在'是什么意思?"
*
姜宜停了一下。
"不知道。"
"你说会不会是——"
"不知道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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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静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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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石桥的时候,姜宜抬头看了一眼前面。
陈翔一个人在前面走。
孩子们跑到旁边看鸭子去了,他就一个人走在路中间,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肩膀一晃一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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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不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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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他前面是两个人。
两个男人并排走在前面,说个不停,从车说到球,从球说到单位里那些破事。两个女人在后面,隔着七八米,说自己的。
有时候前面那两个笑起来,后面这两个会抬头看一眼,然后互相看一眼,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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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陈翔也在前面。
只是旁边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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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宜把视线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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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给芮芮洗完澡,讲完故事,她坐在客厅里,把灯关掉一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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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那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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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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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宜自己说过很多遍别的话。
她说过"我先生去世了"。
在保险公司说过,在银行说过,在公积金中心说过,在派出所说过,在物业办公室说过。她说了几十遍,说到最后一个字都不带情绪,跟报一个数没有区别。
她还说过"他走了"。
也说过"他不在了"。
*
但是她只说过一次"他不在"。
就是幼儿园那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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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那三个字是有余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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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在了"是完的。
"不在"是没说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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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说"他不在",可能是他去世了,可能是他出差了,可能是他离开了这个家,也可能只是他今天没来。
这三个字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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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一个人在被问到最不想回答的问题时,会本能地挑一个最不像回答的回答。
她当年挑了那三个字。
今天他也挑了那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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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她想起自己刚才在露台上的那两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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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等答案。
她端着一个空杯子,装作在喝水,心里在等一个陌生人的家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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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宜坐在沙发上,把杯子放到茶几上,往后靠了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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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这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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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下之前,她点开手机,翻到那个人的对话框。
上面是灰色的默认头像。
聊天记录还是那五条,一条都没有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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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盯着输入框看了一会儿。
她想说的是"今天谢谢你"。
或者"孩子玩得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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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她一个字都没有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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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退出去,关掉屏幕,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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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里,她想起下午在露台上的那五秒钟。
夕阳从西边过来,那个人低着头翻烤串,眼睛眯着,嘴角是松的。
那一瞬间她想起了另一个人。
然后他抬起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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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宜翻了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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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人真是奇怪。
一个人的侧脸可以像另一个人。
一个人低头做事的样子,也可以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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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只要他抬起头看你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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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知道,完全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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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翻了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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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想起那架秋千。
带棚子的,下雨也能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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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她说的时候,那个人说"我记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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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食言。
*
只是他没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