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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秋千 他没有食言 ...

  •   礼物是星期五晚上买的。

      姜宜下班顺路去了趟商场,带着周芮,在文具那一层站了很久。

      "你想送什么?"

      "我不知道。"

      "你想想。"

      周芮把两只手背在身后,很认真地在货架前面走来走去,走了两个来回。

      "这个。"

      她指着一盒彩色铅笔。

      四十八色,纸盒装,正面印着一只鹿。价格四十九块九。

      *

      姜宜把那盒笔从架子上拿下来。

      盒子有点沉。她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一个月以前,她在小区门口那家小超市里也拿起过一盒。

      二十四色,十九块八。

      那天她把它放回去了,还顺手把盒子摆正,让它跟旁边那几盒对齐。

      那不是她该管的事。

      *

      "妈妈,可以吗?"

      "可以。"

      *

      回家以后周芮趴在客厅地板上画画。

      "我要画一张画,跟礼物一起送。"

      "好。"

      "你不许看。"

      "好。"

      *

      她画了四十分钟,画完折起来,塞进那个装铅笔的盒子里,用胶带把盒子重新粘上。

      姜宜没有看。

      后来收拾茶几的时候,她看见地板上散着几根蜡笔——红的,蓝的,黄的,还有两根棕色。

      四个人的头发,用不到棕色。

      除非画的是骆驼。

      *

      *

      星期六下午三点半,林静发来消息。

      > 我们先上去了,去帮忙。

      > 你到了直接上,五楼,门开着

      姜宜回了个"好"。

      *

      三点四十,她站在卧室的穿衣镜前面。

      *

      她今天穿的是一条深色的直筒牛仔裤,上身一件浅灰的针织衫,圆领,袖子有点长,她把袖口往上折了一折。外套是一件卡其色的短风衣,搭在手臂上。

      头发照旧挽在脑后,用一根黑色的发夹别住。

      她一米六八。

      站直了看镜子,肩线是平的,人显得瘦,也显得高。

      她不化妆。梳妆台上有一支口红,是三年多以前买的,用了大概三分之一,颜色很淡。她已经不记得上一次涂是什么时候。

      今天也没有涂。

      *

      出门的时候她在玄关站了两秒。

      鞋柜里有两双白色板鞋,一双穿了两年多,鞋头有一块洗不掉的灰;另一双是去年买的,穿过五六次,还很干净。

      她本来已经把旧的那双拿出来了。

      后来她放回去,换了新的那双。

      *

      她没有想为什么。

      *

      *

      出门是三点五十。

      从三栋到石桥五分钟。过了桥往西,第三栋。

      姜宜牵着周芮,走到桥中间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

      三点五十四。

      *

      她停下来了。

      "怎么了?"

      "没事。"

      "我们不是要去朗朗家吗?"

      "还早。"

      "不早了。"

      "再等五分钟。"

      *

      水景那边有几只鸭子,靠着岸边挤在一起。

      周芮喜欢鸭子,于是就去了。

      姜宜站在水边,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拎着那个装礼物的袋子。

      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四点整到,人还没齐。她一进门,那个人就要放下手里的东西过来招呼她,然后两个人站在玄关,说三四句话,说完就没话了。

      *

      四点过八分,她带着周芮往回走。

      上楼的时候,她听见五楼那边已经有声音了——林静的笑声,陈翔在说什么,中间夹着孩子的尖叫。

      姜宜松了一口气。

      *

      *

      门是虚掩着的。

      姜宜敲了两下。

      "来了。"

      *

      开门的是关山。

      他今天穿一件深灰色的休闲衬衫,袖口卷了一折,露出小臂。手上有水,刚在池子边冲过。

      "进来。"

      "朗朗生日快乐。"

      "谢谢。"

      *

      玄关很大。

      一整面墙做了到顶的柜子,木饰面,暖咖色的,纹路一条一条竖着走。柜门上没有拉手,是那种按一下才弹开的。

      地上是灰色的石纹砖,很大一块一块,缝很细。

      换鞋凳是皮的,深色,坐面被磨出了一点光。

      *

      鞋柜下面那一层敞着,摆着三双拖鞋。

      一双大的,一双小的,还有一双是女式的,浅灰色,看着是新的。

      姜宜的手停了半秒。

      "这双。"关山说,"新的。"

      "谢谢。"

      *

      她弯腰换鞋。

      站起来的时候,那个人正好侧身让开,让她先进去。

      两个人隔了不到一步。

      *

      姜宜一米六八,今天穿的是平底板鞋。

      站直了,头顶到他下巴还差一截。

      她把外套抱在手臂上,往里走了。

      *

      *

      里面是一个打通的空间。

      客厅和餐厅连在一起,中间没有隔断,从窗户那头到玄关这头一眼看到底。

      层高很高,抬头能看见吊顶里藏的灯带。没有大灯,光是从边上洇出来的,暖的。

      墙是暖咖色,比玄关那面浅一些。木饰面从玄关一路做过来,走到电视墙那儿收边,收得很干净,一条缝都看不见。

      地上不是砖了,是木地板,颜色深,宽板,踩上去有一点点闷响。

      *

      沙发很大。

      黑色的真皮,三人位加一个贵妃榻,占了大半面墙。皮子是那种厚的,坐面上有几道自然的褶。

      姜宜看了一眼那沙发,心里过了一下。

      *

      餐厅那边是一张长餐桌,六把椅子,椅背是弧形的。

      再往里,靠着厨房那一侧,立着一个中岛。

      石材台面,米白带浅灰纹,边缘做了圆角。上面吊着三盏黄铜色的灯,一字排开。中岛一侧靠着两把高脚凳。

      *

      台面上什么都没有。

      *

      一只碗都没有,一个瓶子都没有,一块抹布都没有。

      擦得很干净,干净到反光。

      *

      姜宜站在那儿看了两秒。

      *

      这个家的装修是花了心思的。

      不是那种"找个公司套个方案"的花心思,是每一处收边、每一个高度、每一盏灯的位置都有人管过的那种。玄关柜按下去弹开的门,吊顶里藏的灯带,木饰面走到哪儿收口——这些东西要人一样一样跟设计师磨。

      磨这些的时候,人得有兴致。

      *

      可是这屋子里什么都没有。

      墙上没有一张照片。电视柜上没有摆件。中岛上没有一样东西。玄关柜上没有钥匙盘,没有零钱罐,没有半瓶喝剩的水。

      一个中岛,是给爱做饭的人用的。

      一张能坐六个人的长餐桌,是给常有人来吃饭的家用的。

      一张三米的黑皮沙发,是给一家人瘫在上面看电视用的。

      *

      姜宜想起王阿姨说的那句话。

      买得早,开盘那会儿拿的,五百多万。

      *

      一个人花五百多万买下这么大的房子,又花那么多心思一寸一寸地装出来,然后住进去两个人——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一个六岁的孩子。

      *

      *

      "你可算来了。"

      林静从餐厅那边过来,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

      "路上耽误了一下。"

      "什么路,从你家过来五分钟。"

      *

      陈翔在中岛那边拆一箱啤酒,回头朝她抬了抬下巴。

      "来啦。"

      陈翔转过去继续拆箱子。

      *

      *

      陈翔今年三十五,跟林静同岁。一米八左右的个子,为人热情周到。周越出事的那一年,还有这三年,小忙大忙没少帮。

      两家人以前是一起玩的。

      那时候他们还都住在老小区,两户隔着一栋楼。周末四个大人带两个孩子,去湿地公园,去水库,去郊区摘草莓。

      *

      那样的日子过了两年多。

      *

      后来就没有了。

      *

      *

      三个孩子不在楼下。

      姜宜刚要问,楼上就传来一阵跑动的声音,从这头跑到那头。

      "上面去了。"林静指了指楼梯,"朗朗带她们上去看房间。"

      *

      *

      楼梯在客厅另一头,实木踏板,靠墙那一侧做了一整排隐藏的灯,一级一级往上照。

      四点二十,关山从厨房出来。

      "上去吧。"他说,"东西都搬上去了。"

      *

      上楼的时候姜宜跟在最后。

      *

      六楼是一条走廊。

      比五楼安静,光也暗一些。走廊两侧一共四扇门,只有一扇是开着的——那间应该是儿童房,能看见地板上散着一堆什么。三个孩子的声音就是从那儿传出来的。

      另外三扇门都关着。

      *

      姜宜从走廊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三扇关着的门。

      一扇在最里面,门比另外两扇宽一些。

      门缝底下没有光。

      *

      "你们几个。"关山朝那间开着的门喊了一声,"上露台。"

      "来了!"

      *

      *

      从六楼到七楼是最后一段楼梯。

      上到头是一扇玻璃门。

      关山伸手把门推开。

      *

      *

      外面比屋里亮。

      *

      十月十七号,下午四点半。太阳已经斜到西边,从两栋楼之间的空当里穿过来,正好打在露台上,斜斜的一大片。

      *

      露台很大。

      地面是分开做的。

      靠里那一半铺的是防腐木,颜色偏深,被太阳晒了一天,踩上去有一点点软,还留着热。

      靠外那一半是米白色的石砖,大块的,表面有一层很细的孔,边角磨圆了。太阳照上去不反光,只是发暖。

      两种材料交界的地方拉了一条直线,收口收得很干净,一条歪的都没有。

      *

      靠里那面墙前面种着一排竹子。

      不是盆栽,是种在一个长条花箱里,密密的一排,有两米多高,把后面那一段墙全遮住了。

      风一过,竹叶就响。

      *

      除此以外,这个露台上没有花。

      一盆都没有。

      *

      *

      正中间是一张长桌。

      深色的木桌,六把椅子,桌上铺了一块布——素色的,米白,没有花纹,四个角垂下来一样长。

      桌上摆着东西。

      一个果盘,切好的西瓜、哈密瓜、葡萄,分三堆码着,中间没有混。

      两个小碟子,一碟花生,一碟瓜子。

      几瓶橙汁,几瓶矿泉水。

      一叠纸巾,压在杯子底下,防止被风吹跑。

      *

      再往边上,靠近竹子那一侧,还有一张小一点的方桌。

      那是给孩子的。

      两个必胜客的盒子已经打开了,比萨切成八块,摆得整整齐齐。旁边是薯条、鸡翅、四杯果汁——插了吸管,吸管的方向都朝外。

      小桌旁边是三把矮凳。

      *

      东边靠墙的位置支着烧烤架。

      旁边一张窄操作台,上面摆着几个不锈钢盘,串好的东西分门别类地码在里面,肉是肉,菜是菜,中间没有混。

      *

      *

      姜宜站在玻璃门口,把这些看了一遍。

      东西不多。

      没有气球,没有拉花,没有那种彩色的生日横幅。

      但是每一样东西都摆得很正。

      果盘在桌子正中间。碟子分在两边,距离一样。椅子六把,两两相对,间距是一致的。桌布四个角垂下来的长度,看着差不多。

      有人为这件事花了一个下午。

      *

      *

      然后她看见了那架秋千。

      *

      在露台的西南角,靠着竹子那一边。

      浅金色的金属架子,A字形,两边各有一根斜撑,钉在地上。顶上一片弧形的白顶棚,两头翘起来,中间往下弯,像一片被风吹起的叶子。底下吊着一张绿色的藤编座椅,很宽,能坐两个人,上面并排放着两个灰蓝格纹的抱枕。旁边立着一盏还没亮的落地灯。

      夕阳正好从那个方向过来,光从顶棚边上斜着切进去,一半照在座面上,一半留在暗里。

      *

      *

      姜宜站在那儿,看了一会。

      *

      *

      那年他们看新房,从售楼处出来,走在回去的路上。

      周越说这个户型好,南北通透。

      她说楼层高了点。

      他说高才好,视野开阔。

      她说以后阳台要大,能放东西。

      他说放什么。

      *

      她说,放一个秋千。她喜欢两个人一起窝在秋千里看书,看电视,看什么都行。

      *

      她记得自己当时是随口说的。她说,我小时候在外婆家院子里有一个,两根绳一块板,一荡就吱呀吱呀响。我一直想要一个新的,好看的那种,带个棚子,下雨也能坐。

      周越说,行啊。

      她说,你别应付我。

      他说,我什么时候应付过你。

      她说,那你记着。

      他说,我记着了。

      *

      *

      后来那套房子买下来了,就是她现在住的那一套。

      阳台不大,放不下。

      洗衣机占了一半,晾衣杆占了另一半。

      *

      *

      姜宜站在玻璃门口,看着那架秋千。

      她想,原来真做出来是这个样子。

      比她想象的好看。

      *

      *

      "坐这里吧。"

      *

      姜宜转过头。

      关山正在把东北角那把椅子往外拉。

      *

      她走过去。

      *

      他退开半步,把椅子扶住。

      姜宜走到椅子旁边,两个人隔了大概一步。

      她抬眼看了他一下,说了句谢谢,坐下了。

      *

      坐下以后她才发现这个位置的讲究。

      东北角。背后是矮墙,右手边是竹子。

      从这儿往前看,正好能看见孩子那一桌——三个孩子,一个也不挡。

      再往右偏一点,是东边墙根下的烧烤架。

      *

      整个露台,这是唯一一个能同时看见这两处的位置。

      *

      姜宜把外套挂在椅背上,把礼物袋子放在腿边,提手朝上。

      她没有说什么。

      *

      *

      四点半到五点,露台上主要只有三个声音。

      一个是烤架上的滋滋声,一个是三个孩子的。一个是她和林静有的没的聊天。

      *

      三个孩子把一整盒磁力片倒在地板上,正在搭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已经有半米高了。

      "会倒。"

      "不会。"

      "上回就倒了。"

      "上回是你碰的。"

      "我没碰。"

      "你碰了。"

      *

      姜宜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他们。

      她大概有半个钟头没说话。

      *

      *

      太阳继续往下走。

      光的角度越来越低,从斜着照变成平着照。石砖那一半被镀了一层,木地板那一半更深了。竹叶的边缘发亮。

      烤架那边的烟被光照着,一缕一缕往上走,看得很清楚。

      *

      关山站在烤架前面。

      他背对着西边,光从身后过来,把整个人的轮廓描出一道边。

      他低着头翻串。

      *

      姜宜坐在东北角,隔着六七米,看着他。

      *

      她本来只是随便看看。

      这个位置本来就是朝那边的。

      *

      他翻得很慢。

      一串一串来,翻过去,看一眼,再翻回来。烤到差不多的就夹到旁边的盘子里,摆好,一根挨着一根,头朝一个方向。

      有几次他伸手去调炭盘的角度,手背离炭火很近,他也不缩。

      *

      夕阳把他的侧脸照软了。

      *

      平时那张脸是硬的——下颌线绷着,眼窝压出一片阴影,什么表情都没有的时候看着像一件收好了的东西。

      现在不一样了。

      光从侧后方过来,把那些硬的地方磨掉了一层。眉骨的阴影浅了,下巴的线条也没有那么直。

      他低着头,眼睛微微眯着,是被烟熏的。

      嘴角是松的。

      *

      *

      姜宜看着他,忽然愣了一下。

      *

      *

      她想起周越。

      *

      不是脸。

      两个人的脸没有一处像。周越是圆一点的,笑起来眼睛就没了,脸上永远有一层松弛的、随便什么时候都能睡着的东西。

      不是脸。

      是那个样子。

      *

      一个男人低着头,专心做一件很小的事,眼睛眯着,嘴角是松的。

      *

      周越装行车记录仪那天就是这样。

      他在车里趴了两个多钟头,走线要沿着A柱藏进去,弄了三遍才弄好。姜宜隔着车窗看了他很久。

      出来的时候他满头汗,眼睛还眯着,一边擦手一边说:"成了。"

      *

      那种专心。

      那种在做一件跟自己有关的、不重要但一定要做好的小事时,一个男人脸上会有的东西。

      *

      *

      姜宜坐在椅子上,看了大概五秒钟。

      *

      *

      然后关山抬起头了。

      *

      *

      他先朝孩子那边看了一眼——确认三个人都在,都没事。

      然后视线往回收。

      *

      收到一半,从她这边过去了。

      *

      *

      就那么一下。

      *

      *

      什么都不像了。

      *

      *

      周越看人的时候,眼睛永远是笑的。

      他看着你,但同时也看着旁边的电视、桌上的水杯、窗外经过的什么东西。他的眼睛永远是明亮的。

      跟他对视不会有压力,很柔软,很欢乐。

      *

      这个人不是。

      *

      他看人的时候,眼睛是聚的。

      很静。很稳。

      视线落到你身上的时候是整个落下来的,从上到下过一遍,然后停在脸上。

      不冒犯。也不躲。

      停留的时间不长,两秒钟,或者更短。

      *

      但是你会知道。

      *

      **你会知道你被看见了。**

      *

      *

      姜宜先移开了。

      她低头去拿桌上那杯橙汁,喝了一口,又放下。

      放下的时候她把杯子往桌沿里面推了推。

      风大,放外面会倒。

      *

      *

      烤架那边。

      *

      关山把手里那串翻了个面。

      从这个位置看过去,正好能看见东北角那把椅子。

      *

      他第一次见她是九月十九号。

      那天他刚落地,从机场直接回来,包还在肩上。走到游乐场入口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叫"关朗"。

      他停下来了。

      *

      在树影外面站了大概两分钟。

      *

      一个女人挡在他儿子前面。

      手臂是横着的,人往前半步,把孩子整个挡在身后。对面那个女人正在说"不是家长你管什么闲事"。

      然后他听见她说:

      "我不是他家长。但没有家长站在这里,不代表他就应该吃亏。"

      *

      *

      关山在不少地方待过。

      见过的人不算少。

      大部分人在"这不关我事"和"我得管一下"之间,会选前面那个。选后面那个的,通常都有理由——沾亲带故,是同事,欠了人情,或者旁边有人看着。

      那天下午没有人看着她。

      长椅上坐着六七个家长,一个都没有起来。有一个还在她背后说了句"多大点事"。

      她一个人站在那儿,声音一点没抖。

      *

      他当时想的是:

      **这个人是要吃亏的。**

      *

      她给他儿子处理手上那道伤,用的是自己包里那支快挤空的药膏。挤了两下才挤出来一点,先给自己女儿抹了,剩下的全给了他儿子。

      他送了一支新的过去。

      她拿一包饼干还了回来——不是给他,是塞给三个孩子分。

      *

      *

      再后来是那天夜里。

      *

      他从那个路口过,看见一辆车横在最右道上,后面顶着一辆SUV,一排车在按喇叭。

      一个女人站在两辆车中间。

      没有伞。

      *

      她那件风衣本来是有形的。

      湿透了以后就没有形了,整个贴在身上,人一下子瘦下去一圈,肩膀窄得像两根骨头架着。她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在往身上找地方擦,想把屏幕上的水弄干。

      雨那么大。

      那么大的雨里,那么单薄的一个人。

      他当时想的第一件事不是别的,是:她在这儿站了多久了。

      *

      *

      他把伞举过去的时候,她抬起了头。

      那是他第一次看清她的脸。

      *

      *

      不算好看。

      *

      第一眼看过去,你不会记住她。

      第二眼你会看见她的眉毛很干净,从来没有描过;眼睛的形状是好的,只是没什么神;鼻梁那一段线是直的,下巴很利落。

      第三眼你会发现,她其实长得只是不惊艳,并不难看。

      *

      只是她自己好像不知道。

      也不打算让别人知道。

      *

      *

      关山把那串烤好的夹进盘子里。

      *

      *

      她老公的事情他是知道的。

      *

      他回来的那一天,老爷子在厨房洗菜,忽然说了一句:

      "今天那个芮芮,爸爸没了。"

      "什么时候。"

      "不知道,他们刚搬进来的时候就说没了。"老爷子把水关掉,"车祸。孩子那会儿才两岁不到。"

      然后就没有了。

      *

      他爸不是爱说人闲话的人。

      说这一句,已经是极限。

      *

      *

      今天这一桌上,一个字都没有提过。

      *

      陈翔跟她显然是老交情。这个人喝了半罐啤酒以后什么都往外说——说他厂里那条出口线砍了一半,说他家那套房子挂出去比买的时候还低八万,说他那辆车去年换过变速箱油。

      从头到尾,那个名字一次都没有出现。

      *

      这不是忘了。

      *

      这是一群人替一个人守着一样东西,守了很久,守成了习惯。

      *

      *

      关山看了一眼东北角那把椅子。

      *

      *

      她今天穿一条深色牛仔裤,一件浅灰的针织衫,袖口折了一折。外套挂在椅背上,卡其色的。脚上是白色板鞋,鞋头很干净,鞋带的两个耳朵长短一样。

      头发挽在脑后,一根碎发都没有掉下来。

      没有化妆。至少看不出来。

      *

      她很瘦。

      针织衫是宽松的那种,穿在她身上,肩膀那一块是空的。

      *

      *

      她身上没有一样东西是往外亮的。

      没有颜色,没有声音,没有那种一进门就让人转过头去看的东西。

      一个屋子里要是有十个人,她会是最后一个被人注意到的那个。

      *

      *

      她跟人说话的时候是看着人的。

      但整个人是往后的。

      不往前凑,不接话头,不主动开口。你说三句,她答一句,答完就停在那儿,不往下续。

      不是害羞。也不是清高。

      是那种把自己从一件事里抽出去的状态。

      人在场,但只是在场。

      *

      *

      可是关山从她进门到现在,已经知道了三件事。

      *

      一,她把那个礼物袋子放在椅子腿旁边,提手朝上摆着。地板是干净的,但她没有直接往地上放,先看了一眼才放。

      二,她一坐下就把椅子往后挪了两寸。挪完以后,正好能同时看见三个孩子和烤架。

      那个位置本来就是他给她挑的。

      她自己又往后调了两寸——比他给的位置更准。

      三,她的杯子从头到尾没有放在桌沿上过。每一次拿起来喝完,放回去的时候都是往里推的。

      *

      *

      一个人要是真的什么都不在乎,是不会把每一样东西都放在那么准的位置上的。

      *

      *

      还有一件。

      *

      她笑的时候会先低一下头,然后才抬起来。

      从进门到现在,她一共笑过三次。

      三次都是这样。

      *

      *

      关山把火调小了一点。

      *

      他想起一件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奇怪的事。

      *

      *

      这个女人什么都不要。

      *

      *

      他这半辈子打过交道的人,都是要东西的。

      有人要钱,有人要位置,有人要一个说法。他父亲要他一年能回来几次。他儿子要他别走。有人要他签字,有人要他闭嘴,有人要他开口。

      *

      只有这个人,什么都不要。

      *

      他送了一支药膏,她问多少钱。

      他在雨里替她把一场事故处理完,她把毛巾洗干净送回来。

      他说早上顺路可以捎她,她说不用。

      *

      她连一句谢谢都要还。

      *

      *

      关山把最后两串翻过来。

      *

      他不知道该拿这样的人怎么办。

      *

      他这些年学会的所有跟人打交道的办法,对付的都是想要东西的人。

      *

      *

      东北角那边,她好像察觉到了什么,抬了一下头。

      *

      关山已经低下去了。

      他把最后两串夹到盘子里,摆好,一根挨着一根,头朝一个方向。

      *

      *

      五点多,天开始暗。

      那盏落地灯亮了,暖黄色的,不刺眼。矮墙上还有几盏很小的灯,一直没注意,这会儿也亮了。

      整个露台一下子软下来。

      *

      "行了行了。"陈翔喊,"大山你别烤了,坐下来喝点。"

      "还有两串。"

      "够吃了其实,太丰盛了。"

      *

      最后那两串烤好了,送到小桌上。

      他给孩子那一桌单独送了一盘不辣的鸡翅,放下之前用手背在盘子边上试了试温度。

      *

      然后他才在长桌那头坐下来。

      他坐的是最靠玻璃门的那个位置。

      *

      *

      陈翔递过去一罐啤酒。

      "来。"

      关山接了,拉环一拉,气"嗤"了一声。

      两个男人碰了一下。

      *

      姜宜看着他喝。

      他仰头喝了一口,就一口,然后把罐子放下了。

      不是那天晚上在雨里那种五秒钟喝完一瓶水的喝法。

      这一口是慢的。

      *

      *

      "你这房子装得讲究。"陈翔说。

      "买的时候一起装的。"

      "自己找的设计师?"

      "嗯。"

      "这一套下来得多少钱?"

      关山把啤酒罐转了半圈。

      "记不清了。"

      "少说也得一百多万吧。"

      "差不多。"

      *

      陈翔"哦"了一声,就过去了。

      *

      *

      后面他们聊的是别的。

      房价。这一片开盘时候多少,中间涨到多少,现在跌回来多少。陈翔说他家那套现在挂出去比买的时候还低八万。

      然后是车。陈翔说他那辆开了七年,去年换过一次变速箱油。关山问是哪个型号,陈翔说了,关山说那个型号后期烧机油,让他注意看看。

      陈翔一拍大腿:"我说呢!上个月刚补了半升!"

      *

      然后不知道怎么就说到外面去了。

      "现在外面也不好干。"陈翔说,"我们厂原来出口那条线,今年砍了一半。"

      "嗯。"

      "你在外头跑,那边什么情况?"

      "看地方。"

      "哪个地方?"

      关山把啤酒罐拿起来,喝了一口。

      "都有。"

      *

      陈翔来了兴致。

      "哎,前两天新闻上那个——"他说了一个国家的名字,"是不是乱得挺厉害?"

      *

      姜宜正在剥一颗葡萄。

      *

      关山"嗯"了一声。

      "你去过吗?"

      "路过。"

      "那边现在应该挺乱吧。"

      *

      关山把罐子放下。

      "还行。"

      *

      *

      姜宜手里的葡萄剥完了。

      她把它放进嘴里。

      *

      还行。

      *

      一个说"还行"的人,是去过的。

      而且不是路过。

      *

      *

      "你这一年到头得在外面几个月?"陈翔又问。

      关山把那盘鸡翅往他那边推了推。

      "大部分时间。有时候身不由己。"

      *

      陈翔"哎"了一声,伸手去夹。

      那个话头就这么断了。

      *

      *

      姜宜没有抬头。

      *

      *

      陈翔又开了一罐。

      *

      后面陈翔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笑起来整个露台都听得见。

      他跟人熟起来一向很快。

      *

      姜宜看了他一眼,又把视线收回来。

      *

      *

      她的眼睛在露台上慢慢地转。

      先是那排竹子。她数了一下,大概十七八根,粗细差不多,看着是一起种下去的。竹箱底下有一圈渗出来的水痕,说明今天浇过。

      然后是那两种地面交接的那条线。收得真干净。

      然后是矮墙。墙头上一点灰都没有。

      *

      再然后,她的目光又落回那架秋千上。

      *

      灯亮了以后,那架秋千看着更好看了。

      灯光从旁边斜着打过去,白色的顶棚一半亮一半暗。藤编的座面在灯下泛出一点点绿。两个灰蓝的抱枕并排靠着,中间隔了一掌宽。

      风把顶棚吹得动了一下,秋千在绳子上很轻地晃了半下,又停了。

      *

      那是一个双人的。

      *

      *

      "你在看什么?"林静端着盘子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没什么。"

      "你从进门就一直看那个秋千。"

      "好看。"

      "我去坐坐。"林静站起来,"你来不来?"

      *

      姜宜犹豫了半秒。

      "来。"

      *

      *

      秋千比看上去稳。

      两个人坐上去,绳子几乎没有动。

      坐面很深,姜宜坐下去以后,脚尖只能勉强够到地。她往后靠了靠,靠背的角度正好,藤编的纹路隔着衣服贴在背上,有一点点硌,但不难受。

      坐垫是软的。

      *

      林静把腿盘起来,整个人陷进抱枕里。

      "哎哟。"

      "怎么了?"

      "太舒服了。"她说,"我不想起来了。"

      *

      从这个角度看出去,正好能看见整个露台。

      长桌,两个男人,孩子那一桌,竹子,还有更远的地方——楼下的小区,一片一片亮起来的窗户,再远处一条马路,车灯排成两条线,一条红一条白。

      风从这边过去,先过竹子,再过秋千。

      *

      姜宜坐在那儿,肩膀松了一点。

      她自己都没发觉。

      *

      *

      "你说这露台空这么大,怎么不养点什么好?"林静忽然问。

      "什么都不养也挺好。"

      "那多可惜。"林静说,"我要是有这么大一块地方,我天天在这儿摆弄。"

      "你想养什么?"

      "我不知道啊,我又不会养。"她说,"你说呢?"

      *

      姜宜看着那面空着的矮墙。

      风又过来了一阵,竹叶响了一片。

      "茉莉吧。"她说。

      "为什么?"

      "好养。"姜宜说,"香。晚上开得最好。"

      "茉莉好养?"

      "好养。"

      *

      她说完这句,又想了想。

      "不过要天天浇水。"

      *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很平常的。

      说完了她才反应过来。

      *

      天天浇水。

      *

      这个家一年到头没有几天是人齐的。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带一个孩子,孩子上大班,老人的腰不好。

      天天浇水这四个字,在这个露台上是什么意思。

      *

      姜宜的手在坐垫上按了一下。

      *

      她不知道有没有人听见。

      关山正好从长桌那边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空盘子,要往楼下去。

      他从秋千旁边过去,隔了大概两米。

      脚步没有停。

      *

      "茉莉行。"林静说,"我们家阳台朝北,估计养不活。"

      "朝北是不行。"

      "那算了。"

      *

      *

      六点多,蛋糕端上来了。

      六寸,白色奶油,上面用巧克力写了一行字:

      **祝关朗小朋友六岁生日快乐**

      *

      关山把蛋糕放在小桌上,插蜡烛。

      六根。

      他插得很慢,一根一根,间距摆得一样。

      *

      "关灯关灯。"林静喊。

      那盏落地灯灭了,矮墙上那一排小灯也灭了。

      整个露台暗下来,只剩下那六根蜡烛。

      *

      三个孩子的脸被烛光照着。

      朗朗坐在中间那把矮凳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许愿。"

      "许愿!"

      *

      朗朗闭上眼睛。

      他闭得很紧,眉毛都皱起来了,两只手在膝盖上握成拳。

      他许了很久。

      久到周芮忍不住:"你许了几个啊?"

      "嘘。"林静说。

      *

      朗朗睁开眼睛。

      他先看了一眼他爸爸。

      关山站在小桌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侧。

      *

      "我许好了。"

      "说来听听。"陈翔说。

      "不能说。"

      "说了才灵。"

      "我妈说不能说。"周芮很权威地插嘴,"跟妈妈说可以,跟别人说不行。"

      *

      露台上安静了半秒。

      *

      朗朗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吹灭了蜡烛。

      *

      *

      灯重新亮起来,气氛又热闹了。

      蛋糕切了六块。朗朗那块上面有一颗草莓,他把草莓夹起来,放到了周芮碗里。

      "给你。"

      "为什么?"

      "你上回给我饼干。"

      *

      姜宜低头吃蛋糕。

      奶油不甜,入口就化。

      *

      *

      那句话是林静问出来的。

      *

      她已经喝了半罐啤酒,脸有一点红,靠在椅背上,看着孩子那一桌。

      "朗朗这孩子真乖。"

      "是挺乖。"陈翔说。

      "跟他爸一样,话少。"

      关山没有接。

      "你这一年到头在外面,家里就靠老爷子一个人啊。"陈翔说。

      "嗯。"

      "那也不容易。"

      "嗯。"

      *

      林静把啤酒罐放下。

      "朗朗妈妈呢?"

      *

      *

      那五个字出来的一瞬间,姜宜正在用叉子把盘子里最后一点奶油刮到一边。

      *

      她没有停。

      *

      她继续刮,刮完了把叉子放下,伸手去拿杯子。

      *

      她需要一个动作。

      需要一个让自己看起来正在忙别的事、并没有在听的动作。

      *

      *

      她在听。

      *

      她想知道答案。

      *

      *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自己就皱了一下眉。

      *

      关她什么事。

      *

      一个邻居。认识二十多天。他儿子跟她女儿是朋友。他在雨里帮过她一次。仅此而已。

      *

      可是她坐在那儿,端着一个已经空了的杯子。

      *

      *

      露台上其实并不安静。

      孩子那边还在吵,竹叶还在响,楼下有电瓶车过去。

      但是这一桌,三个人都不动了。

      *

      关山把手里那罐啤酒放回桌上。

      放得很轻。

      *

      他停了大概两秒。

      *

      "她不在。"

      *

      *

      三个字。

      *

      *

      姜宜低头喝了一口空杯子。

      *

      *

      不在。

      *

      不在哪儿。

      *

      *

      她等着下一句。

      *

      没有下一句了。

      *

      *

      林静"哦"了一声。

      那声"哦"很短,声音也不大。

      她端起自己的啤酒罐,发现也是空的,又放下了。

      "我去看看孩子。"她说。

      *

      她站起来往小桌那边走了。

      *

      陈翔立刻开口了。

      "哎,你这个烤架不错啊,哪买的?多少钱?"

      他说得很快,声音比刚才大。

      "网上买的。"关山说,"两百多。"

      "两百多?这么划算?"

      "型号我一会儿发你。"

      "行。"

      *

      *

      姜宜把那个空杯子放下。

      *

      她坐在那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心里那一下已经过去了。

      留下来的是另一样东西——一种很轻的、说不上来的难堪。

      *

      刚才那两秒钟,她在等。

      等一个跟她没有半点关系的答案。

      *

      *

      她看着关山。

      *

      他把那罐啤酒又拿起来了,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脸上什么都没有。

      不是忍着,也不是冷。

      是什么都没有——就像那句话跟别的话没有区别,跟"两百多""网上买的"是一样的东西。

      *

      然后他站了起来。

      *

      他往楼下走。

      走到玻璃门那儿的时候,他回头补了一句:

      "你们吃点东西。"

      *

      陈翔哈哈笑了两声。

      "这我可听着了啊。"

      *

      *

      姜宜坐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下了楼梯。

      *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

      三年前,芮芮刚上小小班。

      登记表上有一栏是父亲的姓名和联系方式。

      她填了。填完老师看了一眼,问她:"爸爸的电话怎么是空的?"

      那时候办公室里还有另外两个家长在。

      她记得当时所有人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

      她说了一句什么?

      *

      她说:

      "他不在。"

      *

      然后她自己接了下一句:"我这边有事都找我就行,老师。"

      然后她拿起笔,把自己的号码又写了一遍,写得工工整整。

      然后她笑了一下,说:"麻烦您了。"

      *

      那天回到家,她在楼道里站了两分钟才开门。

      *

      *

      被问的那个人,反过来把所有人从尴尬里捞出来。

      因为如果她不做,那三秒钟的空会一直挂在那儿,挂到所有人都记住。

      *

      *

      七点整,散场。

      *

      孩子们不肯走,磁力片搭到了膝盖那么高。最后是关山说了一句"下次来接着搭,不拆",三个孩子才罢休。

      那堆磁力片就那么留在露台角落里,没有收。

      *

      礼物是临走前拆的。

      周芮非要看他拆。

      关山把那盒彩色铅笔的胶带撕开,盒子一开,里面掉出来一张折了三折的纸。

      朗朗把纸捡起来,展开。

      *

      画上有四个人。

      一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孩,另一个大人牵着另一个小孩。

      四个人站在一排,脚下是一条线,线上面画着一些绿色的东西,像是草。

      右上角还画了一样东西,黄的,四条腿,两个包。

      *

      "这是什么?"关山问。

      "骆驼。"周芮说。

      "在草地上?"

      "在很远的地方。"

      *

      关山看着那张画。

      看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把它折好,递给朗朗。

      "收起来。"

      朗朗接过去,捏在手里,一路捏到门口。

      *

      *

      下楼的时候,关山送到了单元门口。

      "我送你们过去。"

      "不用,五分钟。"

      "天黑了。"

      "我跟他们一起。"

      *

      *

      *

      回小区那一段路,三个大人两个孩子。

      陈翔牵着圆圆,芮芮走在最前面,走得快,一边走一边还在说烤架的事。

      林静挽着姜宜,,落在后面。

      *

      "哎。"林静小声说。

      "嗯。"

      "我刚才问朗朗妈妈,他没直接回答我。"

      "没有。"

      *

      "他那句'她不在'是什么意思?"

      *

      姜宜停了一下。

      "不知道。"

      "你说会不会是——"

      "不知道哇。"

      *

      林静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

      *

      走到石桥的时候,姜宜抬头看了一眼前面。

      陈翔一个人在前面走。

      孩子们跑到旁边看鸭子去了,他就一个人走在路中间,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肩膀一晃一晃的。

      *

      以前不是这样的。

      *

      以前他前面是两个人。

      两个男人并排走在前面,说个不停,从车说到球,从球说到单位里那些破事。两个女人在后面,隔着七八米,说自己的。

      有时候前面那两个笑起来,后面这两个会抬头看一眼,然后互相看一眼,摇摇头。

      *

      今天陈翔也在前面。

      只是旁边空着。

      *

      *

      姜宜把视线收回来。

      *

      *

      那天晚上给芮芮洗完澡,讲完故事,她坐在客厅里,把灯关掉一盏。

      *

      她想那三个字。

      *

      她不在。

      *

      *

      姜宜自己说过很多遍别的话。

      她说过"我先生去世了"。

      在保险公司说过,在银行说过,在公积金中心说过,在派出所说过,在物业办公室说过。她说了几十遍,说到最后一个字都不带情绪,跟报一个数没有区别。

      她还说过"他走了"。

      也说过"他不在了"。

      *

      但是她只说过一次"他不在"。

      就是幼儿园那一次。

      *

      因为那三个字是有余地的。

      *

      "不在了"是完的。

      "不在"是没说完的。

      *

      一个人说"他不在",可能是他去世了,可能是他出差了,可能是他离开了这个家,也可能只是他今天没来。

      这三个字什么都没说。

      *

      她想,一个人在被问到最不想回答的问题时,会本能地挑一个最不像回答的回答。

      她当年挑了那三个字。

      今天他也挑了那三个字。

      *

      *

      然后她想起自己刚才在露台上的那两秒。

      *

      她在等答案。

      她端着一个空杯子,装作在喝水,心里在等一个陌生人的家务事。

      *

      姜宜坐在沙发上,把杯子放到茶几上,往后靠了靠。

      *

      她想,这不太好。

      *

      *

      躺下之前,她点开手机,翻到那个人的对话框。

      上面是灰色的默认头像。

      聊天记录还是那五条,一条都没有多。

      *

      她盯着输入框看了一会儿。

      她想说的是"今天谢谢你"。

      或者"孩子玩得很开心"。

      *

      最后她一个字都没有打。

      *

      她退出去,关掉屏幕,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

      *

      黑暗里,她想起下午在露台上的那五秒钟。

      夕阳从西边过来,那个人低着头翻烤串,眼睛眯着,嘴角是松的。

      那一瞬间她想起了另一个人。

      然后他抬起了头。

      *

      *

      姜宜翻了个身。

      *

      她想,人真是奇怪。

      一个人的侧脸可以像另一个人。

      一个人低头做事的样子,也可以像。

      *

      可是只要他抬起头看你一眼。

      *

      **你就知道,完全不是。**

      *

      *

      她又翻了个身。

      *

      她还想起那架秋千。

      带棚子的,下雨也能坐。

      *

      那年她说的时候,那个人说"我记着了"。

      *

      他没有食言。

      *

      只是他没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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