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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晒被子的天气 昨天她还以 ...

  •   周日是个大晴天。

      一点云都没有,天蓝得有些过分。前天那场雨把空气洗过一遍,风吹进来是干的,带一点凉。

      姜宜醒得早。

      她躺了两分钟,听见阳台那边有响动。

      母亲已经起来了,在把昨天没干的衣服重新抖开。

      她起身去洗手间,出来的时候路过阳台。

      "洗衣液呢?"母亲问。

      姜宜停了一下。

      "……我忘了。"

      "你昨天不是去超市了。"

      "买了鸡蛋和垃圾袋。"

      母亲没说话,把手里那件衬衫挂上去,扯了扯袖子。

      昨天夜里她起来上厕所,看见客厅还亮着灯。

      那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

      她没有进去,也没有喊。

      *

      太阳升到能照满阳台的高度以后,母亲把三条被子从床上抱下来,堆在客厅地板上。

      "帮我抬一下。"

      姜宜过去抬另一头。

      被子比看着沉。两个人一前一后挪到阳台,抬起来搭到晾衣杆上,母亲绕过去把另一边拉平。

      姜宜用手掌拍了两下。

      灰在光里浮起来一层,慢慢散开。

      "这天气三天不来一回。"

      "嗯。"

      "前天要是不下雨,早晒完了。"

      "今天也一样。"

      "不一样。前天有风。"

      姜宜没有反驳。

      她把枕头也拿出来,一个一个搭在旁边。三个枕头,两大一小。小的那个上面有一圈洗不掉的印子,是周芮流口水留下的。

      一片叶子被风吹到晾衣杆上,停了半秒,又被吹走了。

      母亲找了根竹条,隔一会儿去抽两下被子。

      *

      周芮起来以后就趴在客厅地板上画画。

      蜡笔倒了一地。红的那根断成两截,她两截都在用。

      过了一会儿,她爬起来,举着那张纸跑到阳台。

      "妈妈。"

      "嗯。"

      "你看。"

      姜宜低头看。

      三个人,一个大的两个小的,站在一排方块前面。方块上有窗户,窗户里画了灯。

      "这是什么?"

      "我们家。"

      "这三个人呢?"

      "我,你,姥姥。"

      姜宜没有立刻说话。

      那张纸的最右边留了一块空白。

      不是画满了才剩下的那种空白。那块地方边缘很齐,四周的颜色都停在同一条线上,像是特意绕开的。大概一个人的宽度。

      她盯着那块空白看了一会儿。

      有一句话在嘴边转了两圈。

      她想问那里是不是留给谁的。

      问出口会怎么样,她想不好。孩子才不到五岁,可能什么都不懂,只是画到那儿手停了;也可能懂,懂了以后被问出来,反而要哭一场。

      这两种她都赌不起。

      "画得好。"她说。

      "我知道。"

      *

      周芮把画接回去,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妈妈。"

      "嗯。"

      "我本来想画四个人。"

      姜宜手里那根竹条停住了。

      "后来纸不够了。"

      周芮说完就转身走了,趴回客厅地板上,拿起蓝色的蜡笔。

      "我还要画气球。"

      姜宜站在阳台上没动。

      太阳照在被子上,白得有点晃眼。

      风把被角掀起来一下,又落回去。

      她刚才那两种猜想,都错了。

      孩子既不是不懂,也不是懂了要哭。

      孩子是懂了,然后自己找了一个理由,替她把这件事糊过去了。

      五岁。

      过了很久,她把竹条放下了。

      *

      "妈妈。"

      "嗯。"

      "我的生日,可以让朗朗来跟我一起过吗?"

      "可以。"

      "还有圆圆。"

      "可以。"

      "还有小南、柚子、多多。"

      姜宜从阳台走进来。

      "两个就够了。"

      "为什么?"

      "人多了坐不下。"

      "坐得下。"母亲从厨房里说话,"把茶几搬开就坐得下。"

      "妈。"

      "孩子过生日,人多才热闹。"母亲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刚洗好的藕,"你小时候你爸给你办,全院的孩子都来,屋里坐不下就坐楼道。"

      姜宜没说话。

      "你要请几个?"母亲问周芮。

      "五个!"

      "那就五个。"

      "妈。"

      "怎么了。"

      "下周审计。"

      "审计怎么了,我在家。"

      "五个孩子的饭——"

      "我做。"

      "不用做。"姜宜说,"我去买。肯德基那个生日套餐,或者必胜客,孩子都爱吃那个。"

      母亲不说话了。

      她转身进厨房,把藕放到案板上。

      过了一会儿,隔着门传出一句:

      "买的东西有什么好吃的。"

      姜宜跟进去。

      "孩子就爱吃那个。"

      "我做菜他们不爱吃?"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母亲把刀拿起来,又放下。

      她低头看着那把藕,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就是想给孩子做点东西。"

      *

      厨房里静了几秒。

      窗外有人在敲什么,笃笃两声,停了。

      姜宜看着母亲的后背。

      她今年六十一。头发白了一半,肩膀比三年前窄了一点,围裙的带子在腰上绕了两圈还打不紧。

      这三年她做得最多的一件事,是在女儿开口之前把事情做完。

      接孩子,做饭,晒被子,炖汤。都是她能做的。

      她能做的就这些。

      "那凉菜你做。"姜宜说,"主食我买。"

      母亲"嗯"了一声。

      "炸个鸡翅。孩子都爱吃鸡翅。"

      "好。"

      "再做个糖醋排骨。"

      "好。"

      "藕盒也炸一点,芮芮爱吃。"

      "好。"

      母亲拿起刀,开始切藕。

      刀口很稳,切得很薄,两片之间留着一点不切断。

      *

      请一个孩子来家里,就是跟那一家人有了来往。

      有了来往,以后就要还,要走动,要在楼下碰见的时候停下来说话。

      这几年她一件多余的事都不想添。

      可她也想起昨天下午,那孩子站在滑梯边的柱子后面,一只手撑着柱子,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

      中午吃炸藕盒。

      肉馅是母亲早上剁的。姜宜负责往藕片中间夹馅。

      "馅少一点。多了会掉。"

      "我知道。"

      "你上回就夹多了。"

      "上回是芮芮夹的。"

      "那也是你教的。"

      姜宜没说话,把手上那一个夹好,摆到盘子里。

      夹了二十来个。母亲起油锅,油热了下第一批,滋啦一声,整个厨房立刻都是那个味道。

      周芮从客厅跑过来,扒着门框。

      "不许进来。"

      "我就看。"

      "油会溅。"

      "我站远一点。"

      她往后退了半步,还是扒着门框。

      *

      第一锅出来,母亲夹到盘子里摊开散热。

      周芮伸手就抓。

      "烫!"

      她已经塞进嘴里了。

      然后张着嘴哈气,眼泪都出来了,也没有吐出来。

      "烫还吃。"

      "好吃。"

      母亲赶紧倒了半杯凉水递过去。

      姜宜把盘子往里挪了挪。

      "等一等再吃。"

      "等多久?"

      "数到三十。"

      周芮很认真地开始数。

      数到十七的时候跳了一个数,数到二十九直接就说三十了。

      姜宜看了她一眼,没有揭穿。

      *

      下午的画画课上到三点半。

      出来的时候周芮又抱了一张湿的,两只手举着不肯放进袋子。

      回小区的路上,姜宜拐进门口那家小超市。

      "买什么?"

      "洗衣液。"

      洗衣液在最里面那一排。拿完往外走,要经过文具那一格。

      姜宜停了一下。

      架子上有一盒二十四色的蜡笔,十九块八。

      周芮那根红色的断成两截了。

      她把蜡笔拿起来看了看。

      然后想起另一件事——那孩子的袖口折了两道,鞋带一长一短,头发耳朵旁边还漏着一小撮。

      她愣了一下。

      把蜡笔放回去了。

      放回去的时候,她顺手把盒子摆正,让它跟旁边那几盒对齐。

      "妈妈,我的红色断了。"

      "断了也能用。"

      *

      下到游乐场的时候太阳还高,风把香樟树的叶子吹得翻过来一片白。

      滑梯那边站着三四位妈妈,凑在一起说话。其中一位看见姜宜,朝她点了点头。

      姜宜也点头,笑了一下,没有过去。

      她在最东边那张长椅坐下。

      坐下之前,她先把椅面上的两片落叶拂掉,又把帆布包的带子理直,让它平平地搭在旁边。

      周芮跑出去没多久,入口处传来一声很响的叫喊。

      "芮芮——!"

      一个扎着两个揪揪的小姑娘飞奔进来。周芮把泡泡棒一扔就迎上去,两个人在滑梯底下抱成一团,尖叫了大概十秒钟。

      *

      林静在她旁边坐下,长椅都晃了一下。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另一只手扇风。

      "我跟你说,我要疯了。"

      "怎么了。"

      "我婆婆下个月来住,说住到过年。"

      "四个月。"

      "你别算得这么快。"

      姜宜笑了一下。

      她笑的时候会先低一下头,然后才抬起来。

      林静剥了个橘子,掰一半塞过来,然后忽然停下,歪着头看她。

      "你今天这个衣服。"

      "怎么了。"

      "好看。"

      "你站在那儿像一道屏风。"

      姜宜转过头看她。

      "就那种插屏,人家客厅里摆的那种。"林静说,"料子讲究,边上镶得整整齐齐,好看是好看,就是往那儿一杵,谁也不知道后面有什么,也没人敢绕过去看。"

      "……"

      "那你怎么绕过来的。"

      "我脸皮厚。"林静说

      "昨天去他姑姑家。"她又说,"一进门就摆桌子打牌,四个大人围着打了一下午。圆圆一个人在旁边坐着看电视,看到五点。"

      "你没说?"

      "说了。老陈说难得聚一聚。"

      "下回他们打牌,你把圆圆送我这儿。"

      林静愣了一下。

      "真的?"

      "嗯。"

      "那我可不客气。"

      "你什么时候客气过。"

      林静笑起来,笑声在长椅这边荡了一下。

      两个人说了一会有的没的。

      滑梯那边几位妈妈的说话声一阵一阵飘过来。

      姜宜一句也没听进去。

      *

      朗朗来的时候,姜宜先看见的是他身后那个人。

      她的视线在那边停了一下。

      昨天下午她以为,那个人今天大概就不在了。

      *

      关山今天换了衣服。

      浅灰色的短袖衬衫,扎在裤子里,皮带扣得端正。胡子刮干净了,下巴上一点青影都没有。

      衣服很干净,领口有点松,胸前留着两道很深的折痕,像叠在柜子里放了很久,今天才拿出来。

      跟昨天完全是两个人。

      昨天一身灰,一脸胡子,鞋上带泥。今天从头到脚清清爽爽,头发也修过了,鬓角剪得很齐。

      短袖露出小臂。手臂上的肌肉不是健身房那种堆出来的形状,是长在骨头上的那种,青筋顺着走。

      姜宜多看了两秒,自己没有意识到。

      *

      他把朗朗送到入口,弯腰跟孩子说了句什么,孩子点点头跑进来了。

      然后他停在那儿。

      没有走,也没有往里去。他在入口靠里三四步的位置站住,两脚略微分开,重心落得很平。

      他的目光先在场地上扫了一圈——滑梯、两架秋千、花坛、南边和西边两个出口——然后才落到孩子身上。

      他背后是一排灌木和一段矮墙,正面对着入口。

      四周的长椅上坐着五六位家长。他身后半米就有一张空的。

      他没有坐。

      *

      "哎。"

      林静用手肘碰了碰她。

      "那谁啊?"

      "朗朗爸爸。"

      "朗朗爸爸?"林静把眼睛睁大了,"我第一次见。"

      "嗯。"

      她又往那边斜了一眼。

      "这男的看着挺凶。"

      "不凶。"

      "你怎么知道?"

      姜宜想起昨天那句"你不需要道歉"。

      "看着而已。"

      *

      林静又看了一眼。

      "哎,他站得真直。"

      姜宜也看过去。

      "你看他那个站法。"林静说,"我老公十分钟就得找地方靠着。这人站那儿跟根杆子似的,一动不动。"

      "嗯。"

      "当过兵吧?"

      姜宜没有答。

      *

      过了一会儿,林静忽然又开口。

      "我觉得他有点像最近很火的那个演员。"

      姜宜转过头看她。

      "哪里像?"

      "眼睛那一块。"

      姜宜又往那边看了看。

      那个人站在树影底下,一动不动,肩膀比周围所有人都宽一圈,像一段插在地里的东西。

      "不像。"

      "你看仔细点。"

      "不像。"

      "你这人一点想象力都没有。"

      *

      朗朗跑了两趟滑梯,忽然离开队伍,朝长椅这边走过来。

      他走到姜宜面前站定,两只手背在身后。

      "阿姨。"

      "嗯?"

      他把一只手伸出来。

      是一支药膏。白色的管子,还没拆封,外面的纸盒被攥得有点皱。

      "我爸爸说,你那个用完了。"

      姜宜愣了一下。

      昨天从包里拿出来的那支,她带了很久,已经挤不出来多少。她挤了两下才挤出一点,先抹在周芮手背上,剩下的抹在这孩子手上。

      当时那个人就站在旁边。

      从头到尾,他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谢谢。"

      "我爸爸说,两三天就好了。"

      "好。"

      朗朗点点头,转身要走。

      姜宜拉开帆布包的拉链,把那包儿童饼干拿出来。

      "拿着。"

      朗朗看了看饼干,又看了看她。

      "给你们三个分。"

      他这才接过去,抱在怀里跑了。

      跑到滑梯底下,他把袋子拆开,先给圆圆一块,又给周芮一块,最后自己拿了一块。

      袋子他一直抱着没放下。

      *

      姜宜把那支药膏放进包里。

      坐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朝入口那边看过去。

      隔着大半个游乐场,那个人正站在原地。

      她朝他点了一下头。

      *

      关山也点了一下。

      她今天穿的是长风衣,坐着的时候下摆搭在膝上,风掀起一角,又落回去。

      脸很白,几乎没有血色。头发一丝不乱地挽在脑后,一根碎发都没有掉下来。

      昨天她把他儿子挡在身后的时候,手臂是横着的,声音一点没抖。

      今天她坐在最东边那张长椅上,隔着半个场地,谁也不挨着。有位妈妈朝她点头,她点头,笑一下,不过去。

      她看孩子的时候,眼神是软的。

      可她坐在那儿,整个人像跟周围隔着一层什么。离人不远,离人间很远。

      关山把视线收回来。

      这样的人他没见过。

      *

      "你们认识?"林静问。

      "昨天见过。"

      姜宜把昨天事情的经过轻描淡写的说了几句。

      *

      周芮跑过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只木头骆驼。

      朗朗跟在后面,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眼睛没离开那只骆驼。

      "妈妈你看。"

      姜宜接过来。

      "是他爸爸刻的。"周芮说。

      "嗯。"

      "他有两个。"

      "我知道。"

      周芮把骆驼要回去,捏在手里转了两下。

      "我也想要一个。"

      "那是朗朗的。"

      "我知道。"周芮说,"我想要我爸爸给我刻一个。"

      姜宜的手停在包带上。

      朗朗还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没有出声。

      "我爸爸会刻吗?"

      姜宜没有立刻答。

      "……不会。"

      "哦。"

      周芮想了想。

      "那算了。"

      她把骆驼还给朗朗,两个人一起跑回滑梯那边去了。

      姜宜坐在长椅上,把包带又理了一遍。

      那条带子已经很平了。

      *

      天快暗下来的时候,滑梯那边忽然安静了一下。

      三个孩子围在一起,头挨着头。

      过了一会儿,周芮直起身,把手在裙子上擦了两下,然后对朗朗说:

      "下个星期天我过生日。你来我家。"

      朗朗睁大眼睛。

      周芮说,"你要带礼物。"

      "我知道。"

      "不带也可以来。"她补充,"但是最好带。"

      朗朗点点头,很郑重。

      "我要问一下。"

      "问谁?"

      "我爸爸。"

      *

      两个孩子一起跑过去了。

      跑到入口那边,一前一后站在那个人面前,仰起头。

      姜宜坐在长椅上,隔着大半个游乐场,只看得见两个小背影和一个侧脸。

      "爸爸。"

      "嗯。"

      "下个星期天芮芮过生日,请我去她家。"

      "好。"

      朗朗顿了一下。

      他拽了一下自己的衣摆,又拽了一下。

      "你能带我去吗?"

      关山没有立刻回答。

      那几秒里,滑梯那边有孩子在喊,风穿过香樟树,远处有电瓶车按了一声喇叭。

      然后他说:"我尽量。"

      朗朗"哦"了一声。

      他低下头,两只手在身前抠着,过了一会儿抬起来。

      "那你要是不在,我让爷爷带我去。"

      关山看着他。

      "好。"

      *
      她伸手指着入口旁边那棵树。

      "那个是银杏。"

      "你怎么知道?"

      "你教过我呀。"周芮说,"叶子像扇子。我看见了。"

      说完她就跑了。

      姜宜朝那边看过去。

      那棵树的叶子还是绿的,只有最上面几片开始发黄。

      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教过她。

      她甚至不记得自己上一次抬头看一棵树是什么时候。

      *

      回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上楼的电梯里,周芮一路在算气球要几个人吹。

      走到自家门口,她忽然停下来。

      "妈妈,'我尽量'是什么意思?"

      姜宜掏钥匙。

      "就是他很想来。"

      "那他来不来?"

      "不一定。"

      周芮想了一会儿。

      "那我要不要给朗朗爸爸准备蛋糕?"

      姜宜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

      "准备。"

      "如果他不来呢?"

      "那我们吃掉。"

      周芮点点头,觉得这个安排很稳妥。

      *

      母亲已经把被子铺回床上了。

      周芮进屋就扑上去,脸埋在被子里,翻了两个身。

      "香。"

      "太阳晒的。"

      "太阳是什么味道?"

      母亲想了一下,答不上来。

      "就是这个味道。"她说。

      *

      晚饭是中午剩的藕盒,热了一遍,另炒了个青菜。

      藕盒不脆了,周芮还是吃了四个。

      吃到一半,母亲忽然说:

      "你晚上还弄不弄?"

      "弄一会儿。"

      "几点睡?"

      "十一点。"

      母亲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她碗里。

      "多吃点。"

      *

      洗完碗,洗澡,讲故事。孩子睡着以后,姜宜把台灯关掉,退出房间,把门带上,留了一条缝。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母亲在自己房间看电视,声音压得很低。

      她进厨房倒水,看见灶上留着一小锅汤,上面盖着盘子。

      排骨汤。中午做糖醋排骨剩下的那几块,母亲下午炖的。

      她端出来喝了两口。

      凉了。

      她没有热。

      *

      她在沙发上坐下,打开电脑。

      主管要的底稿,往来那一块从头过。她把三年的余额调出来,一行一行核,把有疑问的用黄色标出来。

      数字有对错,没有别的。错了就改,改完就平。

      这是她一天里最不用想事情的一段时间。

      弄完的时候客厅的钟已经过了十点半。

      她合上电脑。

      *

      茶几上有一叠便签。

      姜宜抽了一张,开始写下周日要准备的东西。

      > 气球(红5蓝5黄3)
      > 蛋糕,八寸,奶油少一点
      > 芮芮的裙子
      > 纸盘纸杯
      > 水果
      > 主食:套餐×2
      > 凉菜(妈)鸡翅糖醋排骨藕盒
      > 小礼物×5
      > 圆圆朗朗小南柚子多多

      写完她看了一遍。

      在最后一行上停住了。

      她把那一行划掉,另起一行,重新写:

      > 小朋友:圆圆、朗朗、小南、柚子、多多

      写完又看了一遍,这回没有再改。

      孩子不是要买的东西。

      她把便签贴在冰箱门上,用一块吸铁石压住。

      关灯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冰箱门上还贴着今天上午那张画。

      三个人,一排方块,最右边一块空白。

      那五个孩子的名字就写在它旁边。

      *

      回到沙发上,她拿起手机。

      屏幕亮了,六位数字的密码,一个日期。

      她输的时候没有看,手指自己就走完了。

      她点开视频软件。

      "继续观看"里的第一个,就是那部片子。

      她没有从头看。

      她把进度条往后拖,拖到一个位置停住。那个位置她很熟,闭着眼睛都能拖到。

      声音调到最小。

      看了大概十分钟,她把手机扣在腿上,仰头靠在沙发背上。

      *

      躺下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被子上还有一点白天的热气。她把腿伸开,闻到那个味道。

      隔壁房间的电视早就关了。

      窗外有蝉,一声,停一会儿,又一声。九月的蝉已经叫不长了。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事——七点起,送芮芮,八点半到公司,上午交底稿,下午审计进场。

      洗衣液买了。

      她想起来了,今天买了。

      她翻了个身。

      翻过来的时候,忽然想起傍晚那三个字。

      我尽量。

      她自己也常说一句差不多的话。

      我会想办法。

      说的时候都很稳。

      心里有没有底,只有自己知道。

      后来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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