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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走累了 她想起那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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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计是周一上午进的场。
三个人,一间小会议室,要了一堆东西:三年的科目余额表、往来明细、固定资产台账、所有大额付款的合同和审批单。
姜宜那一周每天七点半到公司,晚上八九点走。
周三加到十点多,出来的时候写字楼底下的便利店都关了。
母亲每天问一句几点睡,她每天答一个数。有两天她答的不是真的。
*
那一周她见过关朗三次。
一次是傍晚回来得早,在楼下碰见老爷子牵着他去便利店。
一次是早上送周芮出门,看见祖孙两个坐在石桥边的长凳上,孩子在啃一个包子。
一次是周五,只有孩子一个人在游乐场,老爷子坐在长椅上打瞌睡。
三次都没有看见那个人。
她没有算他哪天在、哪天不在。
*
周六晚上母亲开始炸鸡翅。
腌了一下午,从天黑一直炸到快十一点,一共三十六个,分两个保鲜盒装好放进冰箱。
厨房里油烟机响了三个钟头。
姜宜在客厅收拾东西,中间进去两次,两次都被赶出来。
"你别沾油,明天还要穿衣服。"
"明天在家。"
"在家也不能一身油味。"
最后一锅捞出来的时候,母亲用厨房纸吸了油,尝了一个。
"淡了。"
"不淡。"
"你尝了?"
姜宜从盒子里拿了一个。
"不淡。"
"你说的。"母亲把盖子扣上,"明天要是孩子不爱吃,你别怪我。"
*
九月二十七号,星期天。
天很好,跟上个周末一样。
周芮天不亮就醒了。
她在床上坐着,两只手抱着膝盖,一动不动地看着姜宜。
姜宜睁开眼睛,被吓了一跳。
"你干什么?"
"我在等你醒。"
"等多久了?"
"很久了。"
"再睡一会儿。"
"睡不着。"
"闭眼躺着也行。"
周芮躺下了,躺了大概二十秒,又坐起来。
"妈妈,我今天五岁了。"
"嗯。"
"昨天我还是四岁。"
"对。"
"那我现在跟昨天有什么不一样?"
姜宜想了想。
"你比昨天多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你知道你五岁了。"
周芮觉得这个回答很有道理,重新躺下去,又翻了个身。
"妈妈,如果他们都不来怎么办?"
"都会来。"
*
上午的事情很多。
搬茶几,把沙发往墙边推,地上腾出一块空地。母亲擦地,姜宜擦柜子。
擦到一半她想起衣服还泡着,赶紧洗了一桶,一件一件晾到阳台上。太阳很好,风也有,两根杆子晾得满满的。
去取蛋糕,八寸,白色奶油,上面用巧克力写了"芮芮五岁生日快乐"。字有点挤,最后一个"乐"字歪出去一点。
去买主食。两个全家桶,一份薯条,一大瓶可乐。
回来的时候手上拎着四个袋子,进电梯撞在门框上,可乐掉了一次。
气球是最后弄的。
她自己吹了三个就头晕,剩下的靠母亲。母亲吹得又快又稳,一口气一个。
"你以前肺活量不是很好吗。"
"以前。"
十三个气球,红的五个蓝的五个黄的三个,用线绑成三串,挂在电视柜和门框上。
黄的那三个确实不太好看。
*
快到中午的时候,周芮换衣服。
她自己从衣柜里翻出那条白裙子——裙摆上一圈蓝海豚的那条。
"这条。"
姜宜拿过来在她身上比了一下。
"短了。"
"没有。"
"到膝盖上面五公分了。"
"我喜欢这条。"
姜宜看了她两秒。
"那就这条。"
裙子确实短了一截。周芮站在镜子前转了两圈,非常满意。
"我像不像五岁?"
"像。"
"你怎么知道?"
"猜的。"
*
圆圆和林静是第一个到的。
圆圆抱着一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娃娃盒子,进门就往里冲,鞋都没脱干净。
林静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和一箱牛奶。
"我说了不用带东西。"
"我说了你说了我也带。"
姜宜没有再争,接过来放到玄关。
林静往屋里扫了一圈。
"你这屋子收拾得也太干净了。一会儿五个孩子给你造成什么样你知道吗。"
"造吧。"
"这话我记着了。"
*
小南和柚子是一起来的,柚子妈妈捎带的。多多最后到。
四个孩子加起来,客厅的分贝立刻翻了三倍。娃娃盒子拆开一地纸,薯条撒了一茶几,有人踩到气球线,一串三个气球飘到天花板上下不来。
母亲从厨房端出第一盘鸡翅,还没放稳就少了三个。
"淡不淡?"她问。
小南嘴里塞满了,说不出话,只能点头。
母亲看了姜宜一眼。
姜宜说:"他点头了。"
"点头是淡还是不淡?"
"不淡。"
母亲这才回厨房。
*
门铃又响的时候,周芮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得比谁都快。
"我来开!"
姜宜跟过去。
门开了。
朗朗站在门外,穿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是新的,袖口没有折。头发剪过了,耳朵旁边那一小撮不见了,剪得整整齐齐。手里抱着一个纸盒。
他身后站着他父亲。
*
"打扰了,郎朗非要拉着我一起来"关山说。
"进来吧。"
朗朗先进来,被周芮一把拉走了。
关山在门口站住,弯下腰解鞋带。
他今天穿的是一双旧的运动鞋,鞋跟磨得很平,但擦得很干净。
姜宜转身去玄关柜里拿拖鞋。
拿到一半,她停住了。
柜子里两排。上面一排是她的、母亲的,下面一排是周芮的,还有两双给客人穿的女式棉拖。
没有一双是男人的号。
她在那儿愣了一秒。
这个家里没有一双男人的拖鞋。
"没有你的号。"她说。
关山已经把鞋脱下来,摆到门边的鞋架上,两只鞋头朝外,摆得很齐。
"不用。"
他穿着袜子走了进来。
*
他一进来,玄关就窄了。
姜宜侧身让开的时候,肩膀离他的手臂大概只有一拃。
她能闻到肥皂的味道,很淡,还有一点晒过的布的味道。
她往旁边又让了半步,把身子贴到鞋柜上。
那半步让得有点急。
她自己听见了。
*
客厅里五个孩子正在抢一个气球。
关山进门以后没有往里走,在离门最近的那张椅子上坐下了。
那是餐桌旁边的椅子,背靠着墙,正对着客厅和玄关。
姜宜倒了杯水递过去。
"谢谢。"
*
林静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过了半分钟,她端着一盘水果出来,路过姜宜身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他坐那儿干什么。"
"不知道。"
"离门那么近,像随时要走。"
姜宜没有接。
*
"阿姨。"
朗朗从孩子堆里挤出来,抱着那个纸盒走过来。
"这个给芮芮。"
周芮立刻跟过来,两只手已经伸出去了。
"我可以拆吗?"
"可以。"
*
那个纸盒是旧的。
上面印着别的字,一半被撕掉了,只剩下"……装箱"两个字。四边用透明胶带重新封过,封得很规整,每一道都压着上一道,四个角单独加了一小段,压得平平的。
封这个盒子的人,习惯把事情做到底。
周芮拆得很粗暴。胶带撕开的声音很响,纸屑掉了一地。
里面裹着两层报纸。
报纸是旧的,日期在两个多月以前。
再往里还有一层。
是软的——一块洗得发白的旧毛巾,叠成方块,把里头那个东西整个包住。
周芮把毛巾一层一层揭开。
屋子里的五个孩子都凑过来了。
*
是一只骆驼。
木头的。比朗朗那两只大一点,颜色也浅一些。
木纹是顺的,从驼峰一直走到尾巴,一根都没有断。刀口一道压着一道,密,但不乱。边角全都磨过了,摸上去圆钝,一点毛刺都没有。
底下有两道很浅的痕,是刻的时候垫着什么留下来的。
它不是站着的。
四条腿收在身子底下,两条前腿并拢,后腿别在一边。脖子往前伸出去一点,头略微低着——不是低头吃东西的那种低,是刚刚把一口气吐出来的那种低。
两个驼峰一高一低。
后面那一个塌了下去。
*
姜宜后来才知道,骆驼走很长的路以后,驼峰是会塌下去的。
那天她不知道。
那天她只是觉得,那只骆驼看上去很累。
*
周芮把它举起来看了很久。
"跟你的一样吗?"她问朗朗。
朗朗凑过去看。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的是站着的。"
"那这个为什么趴着?"
朗朗答不上来,回头看他父亲。
*
关山坐在那张椅子上,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的水。
"走累了。"他说。
三个字。
客厅里五个孩子在喊,气球在天花板上飘,没有人在意这三个字。
姜宜站在餐桌旁边,手里还拿着刚拆下来的胶带。
她抬起头。
关山没有看她。他在看孩子。
*
"谢谢。"她说。
"是他要的。"关山说,"他说芮芮想要。"
"多少钱——"
她说到一半就停了。
关山也没有接。
姜宜把那句话咽回去了。
"谢谢。"她又说了一遍。
*
唱生日歌的时候,母亲把灯关了,五根蜡烛点上。
五个孩子围成一圈,唱得没有一句在调上。
周芮闭着眼睛,两只手合在一起,认认真真地许愿。
"我许了三个。"她睁开眼说。
"说来听听。"林静说。
"第一个,我要一个大的娃娃。"
"这个能实现。"
"第二个,我想吃两个冰激凌。"
"这个也能。"
"第三个——"
她停住了。
然后凑到姜宜耳边,用手挡着,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姜宜的表情没有变。
"许愿说出来就不灵了。"周芮直起身,郑重地宣布。
"你不是说出来了吗。"林静说。
"跟妈妈说不算。"
她吹灭了蜡烛。
*
切完蛋糕,关山站了起来。
"我出去一趟。"
姜宜以为他要走了。
"晚一点来接他。"他说。
他说的是"接他",不是"我们走了"。
"好。"
"大概两个小时。"
"不着急。"
他去门口穿鞋。蹲下去,把鞋带系好,两只鞋摆正,然后站起来。
朗朗从孩子堆里回头看了一眼。
关山朝他抬了一下下巴。
孩子就回去玩了。
门关上。
*
下午的后半段,屋子里彻底乱了。
蛋糕吃到脸上,可乐洒在地板上,有个孩子踩着沙发要够天花板上的气球,被林静一把拎下来。
姜宜拿着抹布擦了三次地。
太阳开始斜的时候,家长陆续来接人。
小南的妈妈先到,在门口站了两分钟就走了。柚子妈妈说下午要带孩子去打疫苗,也走了。多多的爸爸最晚,进门就说家里有事,抱起孩子就下楼。
后来林静接了个电话。
"我妈要来。"她挂了电话说,"我得回去开门。"
"你走吧。"
"圆圆能不能——"
"你带走吧,晚了她该困了。"
"也行。"林静一边给圆圆穿鞋一边说,"那朗朗呢?"
"他爸爸一会儿来接。"
"哦。"
林静系鞋带的手停了半秒,抬头看了她一眼。
姜宜正在收拾茶几,没有看她。
"那我走了啊。"林静说,"芮芮,姨走了。"
"再见!"
*
门关上以后,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两个孩子跑进周芮的房间去了,把门带上,里面传出稀里哗啦倒积木的声音。
母亲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是湿的。
"垃圾我拿下去。"
"我一会儿去。"
"你那一会儿。"母亲已经把三个垃圾袋拎起来了,"我顺便走两步,一天没下楼。"
"那你慢点。"
"知道了。"
门又关上。
*
姜宜一个人在客厅收拾。
地上是纸屑、拆开的包装、几片踩碎的薯片。茶几上七八个纸杯,有的还剩半杯可乐。三串气球有两串掉下来了,缠在椅子腿上。
她先把纸盘一摞一摞收起来。
*
门铃响的时候,她手里正抱着一摞。
她去开门。
关山站在门外。
他没有再说打扰了,只是朝屋里看了一眼。
"他们在里面玩。"姜宜说,"还要一会儿。"
"我等他。"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进来吧。"姜宜说
*
他进来了,还是没有往里走,在玄关那儿站着。
姜宜抱着那摞纸盘往厨房走。
走到一半,她听见身后有动静。
回头一看,那个人已经蹲下去了,正在把散在地上的纸屑一片一片捡起来。
"你不用——"
"举手的事。"
他说完这句就没再抬头。
*
姜宜在原地站了两秒,转身进了厨房。
她把纸盘扔进垃圾袋,站在水池边上,拧开水龙头,又关上。
外面有声音。
椅子被搬开又搬回去的声音。塑料袋撑开的声音。他走动的时候,脚步落在木地板上是钝的,比女人的重。
这些声音她三年没有听见过了。
不是没有男人进过这个屋子——修燃气的来过,装宽带的来过,去年冬天暖气不热还来了一个师傅。
但那些人都是站着的,办完事就走。
没有人蹲下去捡地上的纸屑。
*
姜宜端着一摞洗好的盘子出来。
厨房门口那一段很窄,冰箱和墙之间只有半米。
她出去的时候,关山正好抱着一个垃圾袋往这边走。
两个人在门口撞上。
他往后退,她往后退。
同时退。
然后又同时停住。
"你先。"他说。
"我不急。"
"你端着东西。"
他往旁边让开,背靠到墙上,把整条路让出来。
姜宜端着盘子从他面前过去。
那半米的距离里,她把肩膀缩了一下,尽量贴着另一边走。
*
她把盘子放到餐桌上,站在那儿没有动。
心跳得有点快。
不是害怕。
那个人从头到尾没有做任何一个不妥当的动作,说话的时候看着她的眼睛,不看的时候就看别处,退让的幅度比需要的还大。
是她自己的问题。
她是一个结过婚的女人。这间屋子里有过另一个男人的拖鞋、剃须刀、放在床头充电的手机、洗完澡随手扔在椅背上的毛巾。她太熟悉一个男人在一间屋子里走动是什么样子了。
熟悉到刚才那一下,她的身体先动了。
在她想明白之前,先躲了。
*
姜宜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回到客厅。
那个人已经把地上的纸屑捡完了,正在把两串掉下来的气球从椅子腿上解开。
他解得很慢。线缠得死,他没有扯,一圈一圈往回绕。
绕完了,他把气球拿起来,抬头看了一眼门框上那个挂钩。
"挂回去?"
"不用了。"姜宜说,"待会儿要收。"
"嗯。"
他把气球放在沙发上,两串并排放着,线在下面理直了。
*
"喝水吗?"姜宜问。
"不用。"
"茶?"
"不用。"
他说完这两句,好像自己也觉得太干了,又补了一句:
"刚喝过。"
姜宜"嗯"了一声。
她拿起抹布擦茶几。
擦到一半,她想起来,抬头。
"你的水一直没喝。"
那杯水还在他刚才坐的那张椅子旁边的桌角上,一口没动,凉透了。
"忘了。"他说。
"我给你换一杯。"
"真不用。"
*
她还是去倒了一杯,放在他手边。
这一次他端起来喝了。
喝得很快——仰头,几口,杯子放下的时候里面已经空了。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姜宜看见了。
她想起上个周末在游乐场,他也是这样喝的。
一个大人喝水,喝成那个样子,像是后面有人在计时。
她说不上来哪里奇怪,也没有多想。
*
房间里两个孩子还在闹。
隔着一扇门,能听见周芮在下命令,朗朗在很小声地反驳。
"你放这儿。"
"这儿放不下。"
"那你放上面。"
"上面会倒。"
"那你放旁边。"
"旁边是床。"
姜宜擦着茶几,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抬头,看见那个人也在听。
他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还拎着那个垃圾袋,头微微偏着,朝那扇门的方向。
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
但他就那么站着,听了很久。
*
"他在家不这样。"关山忽然说。
"什么?"
"他在家不这样说话。"
姜宜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
"怎么说?"
"'嗯'。'好'。'知道了'。"关山说,"就这几个。"
*
天开始暗下来。
透过阳台的玻璃门,她能看见客厅里那个人。
他没有坐。
他站在客厅靠墙的位置,双手垂在身侧,正在看冰箱门。
冰箱门上贴着两样东西。
一张是昨天晚上她写的便签,五个孩子的名字。
另一张是那天上午周芮画的画。
三个人。一排方块。
最右边留着一块空白,四周的颜色都停在同一条线上。
*
姜宜隔着玻璃看着他。
他看那张画看了很久。
大概有十几秒。
然后他把视线移开了,转过身,朝孩子那扇门的方向站着。
从头到尾没有走近一步,也没有多看第二眼。
但她知道他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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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快回来了。"姜宜说。
"嗯。"
"再坐一会儿吧。"
"不了。"关山说,"该带他回去了。"
他走到那扇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朗朗。"
里面立刻安静了。
*
门开了,两个孩子挤在门口,脸都是红的。
"我们还没搭完。"
"下次搭。"
"就差一点点。"
"下次。"
朗朗看了他爸爸一眼,没有再争,转身进去把散在地上的积木一块一块捡起来,放回盒子里。
周芮也蹲下去帮忙。
两个人捡了三分钟,一块没落下。
*
在门口穿鞋的时候,朗朗系了三遍鞋带。
周芮站在旁边看着他。
"你下次还来。"
"好。"
"你生日我也去。"
朗朗抬头看她。
"我生日是十月十六号。"
"那还有多久?"
朗朗掰了掰手指,没掰明白。
"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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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山也在门口穿鞋。
他把两只鞋摆正,蹲下去系。
系完他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转过身,把朗朗那双鞋的鞋带也解开,重新系了一遍。
两边拉平,打好结。
然后才站起来。
"打扰了。"
"没有。"
姜宜想说点什么。
比如以后常来,比如孩子玩得很开心,比如今天谢谢你的礼物。
这些话她一句都没有说出口。
*
门关上以后,屋子里一下子静了。
周芮抱着那只卧着的骆驼,坐在沙发上,头一点一点。
姜宜站在玄关那儿,没有立刻动。
地板上干干净净。
*
母亲拎着一个空袋子回来的时候,屋子里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人都走了?"
"走了。"
"垃圾我扔了,顺便把楼下那袋也拿了。
姜宜把女儿抱进房间,脱鞋,盖被子。
骆驼从她手里滑出来,掉在床边。
姜宜捡起来。
木头是暖的,被攥了一下午。
她把它放在床头柜上。
*
母亲说要炒个菜,姜宜说不用,还有半桶鸡翅。
两个人对着一堆剩菜坐下来,谁也没什么胃口。
"朗朗爸爸,"母亲忽然说,"话不多。"
"嗯。"
"我年轻的时候,我们厂里保卫科有个人也这样。"母亲说,"到哪儿都坐门口,靠墙。收拾东西一样一样摆得整整齐齐。后来听说是从部队上下来的。"
*
夜里收拾完,姜宜进房间看了一眼女儿。
被子踢了一半,人横过来了。她把她摆正,重新盖好。
床头柜上那只骆驼倒了。
她伸手把它扶起来,摆正。
四条腿收在身子底下,脖子往前伸,头略微低着。后面那个驼峰塌下去一块。
走累了。
她看了一会儿。
*
客厅的灯关掉以后,她站在阳台上,把最后一点水喝完。
栏杆上还留着一点白天的余温。
对面楼还亮着几户。再往里,隔着中央水景,叠墅那一片黑黢黢的。
*
她还知道另外一件事,但那件事跟他没有关系。
刚才在厨房门口,她躲开的那半步。
那半步不是躲他。
是躲她自己。
三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把那些东西收好了,收进抽屉里,压在一堆更要紧的事情下面——房贷、审计、幼儿园的托管费、母亲的腰。
结果一个陌生男人在她家里走了两个来回,那些东西就自己翻出来了。
她想起周越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头发湿着,一脚踩在她刚拖好的地上。
她想起自己站在厨房里骂他,他一边笑一边倒着走出去。
她想起那时候屋子里到处都是声音。
*
姜宜把杯子放下,进屋,关灯。
*
躺下以后她想起下午那件事。
周芮凑到她耳边说的第三个愿望。
那孩子捂着手,很小声地说:
"我希望爸爸也能吃到蛋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