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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是在后半夜停的 关山第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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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在后半夜停的。
天亮以后,积在楼上窗沿的水还没有落尽,隔一会儿便滴下一颗,敲在卧室外的空调机壳上。
嗒。
过了一会儿,又是一声。
姜宜在第三声时睁开眼睛。
床头的电子钟显示六点四十七分。今天是周六,她没有设闹钟,身体却依然按照工作日的时间醒了。
窗帘没有拉严,缝隙里透进一线雨后的天光。那道光落在地板上,细细的一条,把地砖的缝照得很清楚。
周芮睡在她身旁,被子只盖着半截身体。一只脚压在枕头上,头发散得满脸都是,怀里还抱着那只已经洗得有些褪色的兔子。
姜宜替女儿拨开脸上的头发,又把她的脚放回被子里。
五岁的孩子睡觉没有方向。
刚刚盖好的被子,没过多久便又被她踢开了。
姜宜重新盖了一次,才轻手轻脚地下床。
*
厨房的灯已经亮了。
母亲站在灶台前熬小米粥,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松松挽着。听见动静,她回头看了一眼。
"今天周六,怎么不多睡会儿?"
"醒了。"
"芮芮呢?"
"还睡着。"
姜宜走进生活阳台,把昨晚泡好的衣服放进洗衣机。
洗衣机转了三分钟,她看见盛满洗衣液的瓶盖还放在机器上。
她站在阳台上安静了两秒,关掉洗衣机,重新开始。
身后传来周芮含糊的声音。
"妈妈,你是不是又忘记放洗衣液了?"
姜宜回头。
女儿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光着脚站在阳台门口,头发睡得乱蓬蓬的。
"被宝宝发现了。"
姜宜走过去,把她抱起来。
"地上凉,先把鞋穿好。"
"今天不用去幼儿园。"
"在家也要穿。"姜宜把她放在客厅的小凳子上,替她套上拖鞋,"小脚着凉了,肚子会不舒服。"
周芮搂住她的脖子。
"那妈妈以后不要忘记洗衣液。"
"好,妈妈努力记住。"
"真的能记住吗?"
姜宜想了想。
"我们先记住今天。"
周芮觉得这个答案还算诚实,终于松开她。
*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
"你上班的时候几分钱都不会错,回家倒是什么都能忘。"
"所以家里不能让我管账。"
"你不管,谁管?"
姜宜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她今年三十三岁,在一家科技公司做总账会计,做了十年。
她能在几百笔流水里迅速找出一笔重复入账,也能记住半年前某张发票差掉的七角钱,却经常拿着手机四处找手机。
早餐时,她又顺手把手机放进了冰箱。
等她热好牛奶,想看时间,找遍料理台和餐桌都没有找到。
"宝贝,你看见妈妈的手机了吗?"
周芮坐在餐椅上,嘴里含着鸡蛋,伸手指向冰箱。
"你把它和牛奶放在一起了。"
姜宜打开冰箱,果然看见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冷藏层旁边。
"难怪找不到。"
她把手机取出来。
"它可能也有点热,想进去凉快一下。"
周芮咯咯地笑起来。
"手机又不会热。"
"那就是妈妈迷糊了。"
"我帮妈妈记着。"
"谢谢芮芮。"
周芮咬了一口鸡蛋,又想起什么。
"妈妈,你昨天晚上又看那个猴子了。"
"吵到你了?"
"没有。"周芮说,"我听见你笑了。"
姜宜顿了一下。
"嗯。有一段挺好笑的。"
她没有说是哪一段。
*
屏幕上有五条未读。
三条在工作群里。同事发来一张明细账的截图。
"宜姐,这笔八千六百七的其他应付一直挂着,二季度都没动,主管早上问是什么。"
姜宜把图片放大,看了几秒。
"去年十二月的预提。供应商后来开票比预提少,差额一直没冲。周一我做张分录冲掉。"
对方很快回了一个松口气的表情。
"还是你记得清楚。周末打扰啦。"
另外两条是私聊。主管发的。
"审计周一进场。底稿再过一遍,重点看往来。"
隔了半分钟,又一条:
"今天弄一下吧,周日我要看。"
姜宜看着那两行字,看了大概十秒。
然后她打了两个字:
"好的。"
发出去,退出对话框。
*
银行的扣款提醒跟着跳出来。
本月房贷已经按时扣除。
这套房是周芮出生后买的。
总价二百三十五万,首付一百万,贷款一百三十五万。
签购房合同时是两个人的名字。
姜宜把贷款合同从头到尾核了三遍,却在最后签名时把日期写成了前一天。
当时她看着二十五的还款期限,觉得二十五漫长得几乎没有尽头。
如今每个月收到扣款提醒,她已经很少再想这件事了。
数字从账户里划走,日子继续向前。
水电费、物业费、幼儿园的延时托管费,还有周芮下学期围棋班和画画班的费用,都按照各自的日期到来。
姜宜早已习惯。
账一笔一笔地做,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妈妈,鸡蛋快冷了。"
周芮用小叉子碰了碰盘子里的煎蛋。
姜宜放下手机,把番茄酱挤在女儿的煎蛋旁边。
"吃吧。"
*
母亲将一碟小菜放在桌上。
"姥姥,我今天不去幼儿园。"周芮很郑重地通知她。
"知道啦。"
母亲又转向姜宜。
"今天要不要我带芮芮下去?"
"不用,周末我带。"
这是早就说好的。工作日母亲接送,周末归她。
说好了四年多,母亲每个周末还是会问一句。
"你昨天几点睡的?"
"十一点多。"
"周末就别弄了。"
"月底了。"
"月底月底,哪个月不月底。"
姜宜没有接。
母亲看着她低头喝粥,忽然又开口。
"你李阿姨前两天打电话——"
"妈。"
就一个字。
母亲的话停在那儿。
厨房里油烟机没开,锅上还剩一点余温,粥在锅里咕嘟了一声。
"我就是说说。"母亲说。
"嗯。"
"你李阿姨也是好心。"
"我知道。"
母亲把抹布搭到水池边上,转身出去了。
姜宜坐在桌边,把碗里剩下的半口粥喝完。
*
母亲后来又走回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王阿姨昨天不是约你去菜市场?"
"她约的是你。"
"哦,对。"
她嘴上说着"不着急",语气却明显松动了。
她在姜宜产假结束后搬来,平日负责接送周芮,偶尔也做晚饭。
姜宜的父亲留在老家。家里的事离不开人,还要帮弟弟一家看孩子。
她和姜宜的父亲各自守着一个家。
谁也没有认真抱怨过。
他们总说,等孩子大一点就好了。
母亲弯腰去够灶台下面的锅,扶了一下腰,停了两秒才直起来。
姜宜走过去,把锅拿了出来。
"我来吧。"
*
吃过早餐,天空渐渐放晴。
周芮趴在阳台玻璃上,看见楼下有小朋友骑车,便开始央求出去玩。
"妈妈,我们下去一会儿,好不好?"
"下午不是还有围棋课?"
"三点才上。"
"画画呢?"
"画画是明天下午。"
她记得比自己清楚,姜宜想。
"只能玩一个小时。"
"好。"
"不能跑出游乐场。"
"好。"
"妈妈叫你的时候要回答。"
"好!"
最后一个字格外响亮。
姜宜知道,她现在答应得越快,到了楼下忘得也越快。
出门前,她从玄关柜里取出常用的帆布包。
包是深蓝色的,已经洗过很多次,边角微微发白。
里面的东西几乎不会变。
两小包纸巾,一袋湿巾,周芮的水杯,备用口罩,创可贴,一支快用完的药膏,两根发圈,一条印着草莓的小毛巾,还有一只折叠购物袋。
姜宜又放进去一包儿童饼干。
拉好拉链后,她才发现钥匙还在鞋柜上,只好重新打开。
周芮抱着泡泡棒站在门口。
"妈妈,你忘了钥匙。"
"嗯,又被芮芮发现了。"
"我帮你拿。"
"谢谢宝贝。"
周芮郑重地捧着钥匙,直到走进电梯才交给她。
*
母女俩下楼时,阳光已经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
小区交付不到三年,绿化还保留着新建住宅特有的整齐。香樟树高低相近,灌木被修剪成规整的弧线,连路边的景观石都像是刚刚摆好不久。
整个小区分为两部分。
临近南门的是十一栋电梯洋房,最高不过十一层。穿过中央水景和一座不大的石桥,里面则是密度更低的叠墅区。
姜宜住在洋房这边。
搬来以后,她一直很忙。
工作、孩子、房贷,以及每天重复却不能省略的琐事,占去了她绝大部分时间。
住了两年多,她能认出同一栋楼里的几位家长,却未必叫得出对方的名字。
至于隔着中央水景的叠墅区,她只带周芮进去散过两三次步。
游乐场已经聚了不少孩子。
有人玩滑梯,有人蹲在花坛边挖昨夜下雨积下的湿土。两架秋千前排着几个小朋友,家长们散坐在四周的长椅上,有的聊天,有的低头看手机。
姜宜找了一张能同时看见滑梯和秋千的长椅,把帆布包放在身旁。
她替周芮把裙子的下摆理平。
白色的棉布裙,膝盖上面一点,裙摆上印着一圈蓝色的海豚,一只跟着一只。这条是周芮自己挑的,去年夏天买的,今年穿已经短了一截。
"慢一点,别跑太快。"
"知道啦。"
"不能跑出游乐场。"
"知道啦。"
姜宜摸了摸她的头。
"去吧。"
*
周芮抱着泡泡棒跑出去,先玩了两趟滑梯,很快便排到了秋千前面。
姜宜看着她坐上去,才拿出手机,点开那份底稿。
她的注意力没有完全落在屏幕上。
这是做母亲以后养成的习惯。
哪怕正在核对一串复杂的数字,她也能从一片嘈杂里分辨出女儿的声音。
周芮跑得太快,她会抬头;靠近出口,她也会抬头。
因此,另一架秋千那边聚起几个孩子时,姜宜很快便注意到了。
被围在中间的是个小男孩,看起来比周芮大一两岁。
姜宜对他有一点印象。
她以前在小区里见过他几次。男孩通常跟着一个老人,大概是爷爷,很少主动和别的孩子一起玩。
有时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他便自己蹲在花坛边看蚂蚁。别的孩子成群结队地跑过去,他也只是抬头看一眼。
姜宜不知道他叫什么,也没有特意打听过。
这三年她太忙了。
每天见过的人很多,真正有余力关心的却很少。
男孩今天穿着一件浅灰色外套,衣服明显大了一点,袖口折了两道。裤子膝盖上沾着两大块湿土,一直蹭到小腿,鞋面上也是。
大概是刚才在花坛边摔的。
*
"你身上好多泥。"
一个穿粉色外套的小女孩说。
男孩低头看了看。
"我刚才摔倒了。"
"你怎么不擦掉?"
"擦不掉。"
小女孩拉了拉自己的衣角,展示给他看。
"我的衣服是我妈妈洗的,好干净的。"
男孩没说话。
旁边一个穿蓝色卫衣的男孩问:"你的衣服谁洗?"
"我爷爷。"
"你爸爸妈妈呢?"
男孩仍旧没说话。
"他们还没回来吗?"
"……"
"我每次看见你,都是你爷爷带你。"
粉衣小女孩想了想,非常认真地说:
"我觉得你是没有爸爸妈妈。"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恶意。
她只是把自己看见的说了出来。
男孩的脸一下涨红了。
"我有。"
"那他们为什么不来?"
"我爸爸去工作了。"
"去哪里工作?"
男孩答不上来。
蓝衣男孩说:"我妈妈说,工作再忙也会回来的。"
*
姜宜放下了手机。
她的目光越过场地,落在秋千上的周芮身上。
女儿正荡得起劲,两条腿一前一后地蹬,什么也没听见。
她看了大概三秒,才把视线收回来。
那个男孩已经不在人群里了。
他退到滑梯旁边的柱子后面站着,一只手撑着柱子,头低着。
过了一会儿,姜宜看见他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
秋千那边先有了动静。
周芮从秋千上跳下来,绕过滑梯,跑到柱子后面去了。
"你要玩吗?"
男孩摇头。
"我玩好了,让给你。"
男孩抬起头看她。
"我玩了很久了。"周芮很认真地补充,"我妈妈说不能一直占着。"
她伸手去拉他。
男孩犹豫了一下,跟着她走了过去。
那架秋千还空着。
他刚要伸手去抓链条,蓝衣男孩从旁边跑过来,一屁股先坐了上去。
"这个是我让给他的。"周芮说。
"你已经下来了。"
"我让给他了。"
"下来了就不是你的。"
男孩伸手抓住一侧的链条。
"轮到我了。"
"你走开!"
蓝衣男孩双脚在地上用力一蹬。
秋千荡了出去,又迅速退回来。
男孩躲闪不及,被坚硬的座板撞在肩膀上,整个人向后摔倒在地。
周芮就站在旁边。
回摆的铁链从她手背上擦过去,她"啊"了一声,也往后坐倒。
两个孩子几乎是同时哭出来的。
*
姜宜从长椅上站起。
她先看了一眼周围。
离秋千最近的几位家长仍坐在原处。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只朝这边扫了一眼,没有人起身。
她快步走过去。
先扶起自己的女儿。
"哪里疼?"
周芮把手背伸给她。
一道红印,从虎口斜着划到手腕,皮没有破。
姜宜捏了捏她的手指。
"能动吗?"
周芮点头,抽噎着。
"能动就没事。先站到妈妈旁边。"
她这才转过身,在另一个男孩面前蹲下。
"先别动。"
男孩摔倒的时候,有个小东西从他外套口袋里滚了出来,滚到姜宜脚边。
是一只指南针。
黄铜壳子,边上磕掉了一块漆,表盘的玻璃有一道细细的裂纹,看起来有些年头。
姜宜把它捡起来,在袖子上擦了擦。
"你的?"
男孩伸手接过去,攥进手心,点了点头。
她没有多问。
一个六七岁的孩子随身带一只指南针,是有点奇怪。
但也仅此而已。
*
姜宜扶住他的手臂,先看被撞到的肩膀,又检查了额头和膝盖。
"撞到哪里了?"
"这里。"
"手能抬起来吗?"
男孩试着抬了抬。
能动,应该没有伤到骨头。
"你叫什么名字?"
"关朗。爷爷说是明朗的朗。"
"起来。"
姜宜扶他站起来,转向还坐在秋千上的蓝衣男孩。
"下来。"
蓝衣男孩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你要下来了。"
姜宜的声音不高。蓝衣男孩看了她两秒,从秋千上滑了下去,退开两步。
姜宜牵着关朗走过去,扶他坐上秋千,把他的两只手分别放到链条上。
"抓紧。"
她替他把身子扶正。
"这一架是芮芮让给你的。你先玩。"
关朗握着链条,没有动。
过了几秒,他才小心地用脚点了一下地。
*
姜宜转过身。
蓝衣男孩已经退到几步之外。
"我没有故意撞他。"
"你没有故意撞人,这一点我相信。"姜宜说,"但你抢了他的位置,这是故意的。"
"是他自己站得太近。"
"他站在那里,是因为那一架本来就轮到他。"
"我先坐上去的。"
"先坐上去,和先轮到,不是一回事。"
蓝衣男孩说不出话了。
"现在过去,跟他们两个道歉。"
"凭什么?"
"凭那架秋千是芮芮让给关朗的,凭你抢在他前面坐上去,也凭你刚才把他们两个都撞倒了。"
姜宜看着他。
蓝衣男孩张了张嘴。
过了几秒,他忽然转身跑向远处的长椅。
"妈妈!"
*
坐在长椅上的女人原本正低头看手机,听见孩子叫,才快步走过来。
"怎么了?"
"她凶我。"
蓝衣男孩指着姜宜。
女人上下看了姜宜一眼。
"几个小孩子抢着玩一下,不是很正常吗?"
"抢着玩可以重新排队。"姜宜说,"抢完直接荡起来,把旁边两个孩子都撞倒,这对吗。"
"小孩子手上没轻没重,又不是故意的。"女人朝秋千那边扫了一眼,"这不是也没受伤吗?"
姜宜把周芮的手背翻过来,让她看那道红印。
"这是我女儿。"
她只说了这一句。
女人的话卡住了。
"……那也是她自己站得太近。"
"没受伤是结果,不是抢别人顺序的理由。"
"就为这么点事?"
"对你来说是小事。"姜宜说,"因为被撞倒的不是你的孩子。"
*
旁边的长椅上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哎哟,多大点事。"
不算大声,但也没有压着。
姜宜听见了。
她没有回头。
那一瞬间她能感觉到,四周有几道视线落在自己背上——不是敌意,是一种更凉的东西:**这跟我没关系,你别把我扯进去。**
她太熟悉这种东西了。
三年前她跑那些窗口的时候,每一个抬头看她的人眼里都有。
她把周芮的手放开,直起身。
"再说一遍。"她对蓝衣男孩说,"跟他们两个道歉。"
*
女人的脸色沉下来。
她朝秋千上的关朗看了一眼,又看回姜宜。
"你是那个孩子的什么人?"
姜宜顿了一下。
"我不是他家长。"
女人像是终于抓住了理由。
"不是家长,你管什么闲事?"
"我不是他家长。"
姜宜没有回避。
"但没有家长站在这里,不代表他就应该吃亏。"
*
一道脚步声从身后过来。
姜宜回头。
几步之外站着一个陌生男人。
他很高。
站在那儿,比周围所有的东西都高出一截——比灌木高,比长椅的靠背高,比姜宜习惯的视线高度高出一截。肩很宽,不是横着长的那种宽,是从背上撑起来的。深色夹克穿在身上,肩线绷得很平,一点褶都没有。
他两脚微微分开,重心落在中间,纹丝不动。
头发剃得很短,短到能看见头皮的青色。肤色晒得很深,从领口往上,颜色明显不是一层——脖子上有一道界线,界线以下是白的。下巴上一层胡茬,青黑色,好几天没刮。眉骨靠近太阳穴的地方有一道很淡的旧痕,两厘米左右,颜色比周围浅。
他没有说话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不是冷。是空。
像一件收好了的东西。
*
姜宜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从他停下的位置看,他应该刚从南门方向走进来。肩上背着一个不大的黑色旅行包,鞋面和裤脚都沾着灰,像是刚走过很远的路。
大概是听见"关朗"这个名字之后停下的,已经站在树影外看了一会儿。
他弯腰把包放到脚边。
姜宜看见了他的手。
手很大,指节粗,虎口和几个关节上有一层厚茧,颜色比周围深一层。指甲剪得极短,几乎贴着肉,缝里有洗不掉的黑。左手手背上有一道疤,从虎口斜着划到手腕,粉红色,边缘还鼓着,是新长好的。
他朝秋千走了两步。
关朗看见他,往后缩了一下,两只手抓紧了链条。
男人立刻停住。
他没有再往前,反而后退了半步,把距离拉开。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个还在等答案的女人。
"道歉。"
他说得不重,也没有多余的话。
*
刚才说"多大点事"的那位家长,从长椅上站起来走了。
走得挺快。
女人打量了他一眼。
"你是——"
"我是关朗的爸爸。"
女人见家长来了,也不愿再纠缠,拉过自己的儿子。
"行了,说声对不起。"
蓝衣男孩不情不愿地说:"对不起。"
姜宜没有让他含糊过去。
"看着他们两个说。"
男孩只好抬起头。
"对不起。"
周芮抽了抽鼻子,很大度地说:"没关系。"
关朗握着链条,小声说:"我听见了。"
*
女人拉着孩子要走。
姜宜转过身。
关朗仍旧坐在秋千上,眼睛盯着那个男人,脸上没有一点见到父亲的高兴,只有明显的迟疑。
姜宜刚放下的警惕重新提了起来。
她走过去,站到秋千旁边,侧身把孩子挡在身后。
"你认识他吗?"
关朗看了男人很久。
"有一点像。"
这个回答显然不能证明什么。
姜宜抬起头。
那个人就站在三步之外。
这个距离她能看清他领口那道晒出来的界线,能闻到一点味道——尘土,还有某种被太阳晒了很久的布料的气味。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
姜宜的后背忽然绷了一下。
不是怕他。
是另一种东西——她已经很久没有和一个成年男人站得这么近了。近到能感觉到对方站在那里,占住了一块空气。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又停住,硬生生把那半步稳住了。
她把孩子往身后又拢了拢。
"你先别过来。"
*
男人的目光落在她挡着孩子的那条手臂上。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试图绕过去。
反而是他往后退了半步,把距离让开。
"可以等他爷爷来确认。"
说完这句,他就站在原地不动了。
"朗朗。"
他叫了一声。
关朗抓着姜宜的衣角。
"你以前没有这么黑。"
"晒的。"
"头发也不是这样的。"
"剪短了。"
"你还有胡子。"
男人抬手摸了一下下巴。
"没来得及刮。"
关朗仍旧不敢确定。
"你真的是我爸爸吗?"
男人看着他。
"是。"
*
姜宜没有让开。
一个陌生男人准确叫出孩子的名字,并不足以证明身份。尤其是在孩子自己都不能确定的时候。
她握着手机,正要联系物业。
石桥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拿着儿童水杯和一件薄外套快步走进来,走得急,额头上出了一层汗。
"朗朗。"
他先看见孙子红着的眼睛,脚步一下快了几分。
"怎么了这是?"
他蹲下去,翻过孩子的手看了看。
"刚才抢秋千,被撞了一下。"姜宜说,"肩膀能活动,手掌擦破了一点。"
老人这才抬头看她,朝她点了点头。
"谢谢,谢谢。真是谢谢你。"
"没关系。"
"怪我,都怪我。"他又低头去看孙子,"出门忘了给你带水,我想着家就在旁边,回去拿一趟很快——"
"真不用。"姜宜说,"孩子没事。"
老人还想再说,话到一半,他忽然看见站在旁边的男人。
整个人停住了。
*
"大山?"
男人叫了一声:"爸。"
老人怔了好一会儿,才走到他面前。
他伸手想去拍儿子的肩膀,手抬到一半又停住,最后只落在他胳膊上,隔着衣服捏了捏。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临时定的。"
"回来也不知道提前说一声?"
"没来得及。"
老人像是想责怪,但又笑呵呵地对着关朗说。
"郎朗,这是你爸爸。"
姜宜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慢慢松开了。
*
关朗从秋千上滑下来,盯着关山看了几秒。
那几秒里他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他忽然跑了起来——不是跑向关山,而是追上了那对正要离开的母子。
他站在蓝衣男孩面前,指着树影下的男人。
"这是我爸爸!"
他喊得很大声。
整个游乐场都听见了。
蓝衣男孩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被他母亲拉着走了。
关朗还站在原地,胸口一起一伏。
过了一会儿,他才转过身,慢慢走回去,走到关山面前,仰起脸看他。
关山蹲了下去。
*
姜宜把视线移开,从包里取出湿巾、创可贴和那支药膏。
药膏在包里带了很久,管子瘪得只剩最后一截。她挤了两下才挤出一点,抹在周芮手背那道红印上。
"疼就说。"
"不疼。"
她又蹲到关朗面前。
"手给阿姨看看。"
关朗把擦破的手掌伸出来。
姜宜替他清掉伤口上的沙粒,把管子里剩下的那一点全挤出来抹上,又贴了一张印着草莓的创可贴。
关朗低头看了一会儿。
"这个是女孩子的。"
周芮立刻反驳:"草莓又没有说自己是女孩子的。"
关朗找不到话反驳,只好继续看自己的手。
*
姜宜站起身。
"下次不要一直站在正在动的秋千旁边。"
"记住了。"
关山也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姜宜下意识地又往旁边挪了半步。
"谢谢。"
"没什么。"
"麻烦你了。"
"是他自己排的队。"姜宜说,"我只是看见了。"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刚才我拦着你,抱歉。"
"你不需要道歉。"
"他也没有认出你。"
"所以更应该问清楚。"
他说话很短,没有多余的客套。
片刻后,他报出自己的名字。
"关山。"
她点了一下头,牵起周芮的手。
"芮芮,去那边玩。"
*
她带着女儿走到游乐场另一头的滑梯边。
走出十几步,她才发觉自己的手心是湿的。
她把手在风衣上擦了一下。
身后传来说话的声音,很低,隔着一段距离,听不清具体内容。她没有回头。
*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那边安静下来。
姜宜再抬头时,石桥的方向已经没有人了。
她重新在最靠边的一张长椅上坐下。
周芮和两个刚认识的小朋友玩起了泡泡。姜宜把手机拿出来,点开那份底稿,又看了两遍。
阳光升得高了些,风里有洗过的味道。
四周的长椅上坐着六七位家长,三三两两地说话,大多数时候各自低头看手机。
刚才说"多大点事"的那位,坐在西边,没有往这边看。
姜宜坐在最东边,一个人。
她在这个小区住了两三年了,认识的人不多。
*
过了半个多小时,周芮跑过来拽她的袖子。
"妈妈,朗朗又下来了。"
姜宜抬头。
关朗站在游乐场入口,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蓝色的,看得出来是新的,还带着折过的痕迹。头发用水梳过,规规矩矩地贴在额前。手上什么都没有,两个口袋鼓鼓的。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圈,看见周芮,快步走过来。
"给你看一个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摊在手心上。
是一只木头刻的小骆驼,只有巴掌一半大,两个驼峰一高一低,腿有点粗,刀口没有磨平,摸上去还有毛刺。
"这是什么?"
"骆驼。"
"骆驼在哪里?"
关朗想了想。
"很远的地方。"
"是买的吗?"
"我爸爸自己刻的。"
姜宜坐在长椅上,没有抬头。
"你还有一个。"周芮指着他另一个鼓起来的口袋。
关朗把另一只也掏出来。
是一峰小一点的,看着像是同一块木头上削下来的。
"两个。"
"为什么是两个?"
关朗认真地说:"一大一小。"
周芮想了一会儿,接受了这个理由。
两个孩子跑到长椅前面来,把两只骆驼并排摆在姜宜膝盖上给她看。
"阿姨,你看。"
姜宜低头看了看。
刀工很粗,但两只骆驼的比例是对的,连驼峰的位置都是对的。
刻的人应该真的见过。
"很好看。"她说。
"我也觉得。"周芮说。
两个孩子把骆驼收回去,一转身又跑开了。
姜宜把散在膝盖上的两粒木屑捏起来,弹掉。
*
她抬起头。
游乐场的另一边,靠近花坛的位置,关山站在那里。
他没有坐。
那一排长椅是空的,就在他身后半米,他没有坐。
他两只手垂在身侧,背挺得很直,眼睛跟着两个孩子走。孩子从滑梯这头跑到那头,他的视线也跟着过去,中间没有低过一次头。
四周的家长都坐着,大多低着头,偶尔抬眼看一下自己的孩子,再继续看手机。
只有他站着。
姜宜看了几秒。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只是在这样一个松散的、周末的下午里,他站在那儿,像是被放错了地方。
*
一个小时到的时候,姜宜叫了周芮。
女儿磨蹭了两分钟,最后还是跑过来牵住她的手。
"明天圆圆回来了,我要跟她说骆驼的事。"
"好。"
母女俩往洋房那边走。
走出游乐场的时候,姜宜下意识地朝花坛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人还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收回视线。
*
"妈妈。"
"嗯。"
"你刚才是不是把朗朗爸爸当成坏人了?"
"嗯。"
"可是他知道朗朗的名字。"
"知道名字不能证明什么。"
"那如果爷爷也不认识呢?"
"就找物业,再报警。"
周芮认真想了一会儿。
"妈妈,你刚才好凶。"
姜宜低头看她。
"吓到宝宝了吗?"
"没有。"周芮摇摇头,"有一点厉害。"
姜宜弯下腰,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她想说点什么。
她想说妈妈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别人只要提高声音,她就先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计较,明明占着理,也会先说一句"算了"。
那时候她不用自己站出去。
有另外一个人会站在那儿。
最后她只说:"有时候把声音放稳一点,别人才愿意认真听你说话。"
"如果我被欺负呢?"
"妈妈当然也会保护你。"
"会一直保护吗?"
姜宜笑了笑。
"只要芮芮需要。"
*
母女俩沿着林荫路往超市走。
她还要买鸡蛋、洗衣液和垃圾袋。回家以后吃午饭,下午送周芮去围棋班,晚上还有那份底稿。
她的周六仍有一长串事情要做。
至于关山,那时对她而言,不过是关朗那个离开太久、终于回来的父亲。
她不知道他明天还在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