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失序[怀崽]》蹦迪章鱼

26、第二十六章 裴凛，你会

　　26.
　　陆承远哭了吗？他难过吗？他真的会受伤吗？
　　程雪臻也没敢看对方的脸。
　　他十八岁，大一新生入学。

　　陆承远是学生代表，站在高处，演讲的时候不看稿子，视线扫过底下黑压压的一片。有那么一秒，程雪臻感到陆承远的目光停在自己身上。

　　程雪臻对他的第一印象，高、帅，声音好听，站在讲台边跟明星似的。
　　他一定会很受欢迎。程雪臻想。

　　事实如此。陆承远不仅拥有长相上的优势，他还拥有性格上的优势。乐于助人，
　　热情开朗，跟谁都能聊上几句，他会照顾所有人的情绪，不会有人觉得被冷落。
　　陆承远天生知道怎么能让别人喜欢上他。

　　但程雪臻是什么时候真正喜欢上陆承远的呢？他其实有些记不清了。
　　他也不知道陆承远为什么会喜欢他。

　　他不爱说话，没几个朋友，走路时习惯避开人群。他有的时候看见陆承远，也是绕着走，因为陆承远身边的人太多了。他们就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走到哪里烧到哪里，连空气都是烫的。

　　可能是因为外表，也有些人会打探程雪臻有没有对象。但程雪臻不想恋爱。他不允许许明哲把他的联系方式告诉任何人。
　　可陆承远真的太难缠了。

　　大一……大二……大三。陆承远总是能想尽一切办法接近他。
　　连许明哲都背叛了他，将联络方式给了陆承远。陆承远喜欢一个人也是热热烈烈的，恨不得把全天下的爱都给他。

　　程雪臻不吃这套，生气地推开他。他就一次次黏上来。一次次地说，我喜欢你。
　　为什么呢？程雪臻不理解他的执着。
　　有很多人喜欢陆承远，为什么要偏偏选择他呢？

　　晚上，学校的草坪，程雪臻第一次跟陆承远提起母亲。他不知道那天是怎么了。他哭了。哭的很惨。像是一直被拧紧的闸门松了。

　　陆承远一遍遍地安抚他，没事的，没事的。我在，我一直在。陆承远吻去程雪臻的泪水。程雪臻感觉自己被陆承远烧得融化了，变成了一股潮湿的水蒸气，黏答答地挂在陆承远的皮肤上，他一直低着头，陆承远就沉默地抱着他。

　　在之后的很多年，陆承远也是这么抱着他。
　　结婚以后，他们的生活极其平淡。陆承远是因为太过平淡而出轨吗？就像母亲说的那样？是败给了生活？败给了油盐酱醋？
　　不是的。程雪臻想。

　　那天，程雪臻生病了。他没告诉陆承远，自己去医院挂了点滴，准备回家休息。推门的时候，他就意识到不对。

　　那个画面在程雪臻离婚以后仍然是噩梦，每次想起来他都会止不住地呕吐。是真的呕吐，在餐厅，在公园，在电影院，在每一个程雪臻和陆承远待过的地方，程雪臻就这么克制不了自己。

　　当时，陆承远飞速地冲出来。他显然吓坏了。连衣服都来不及穿。

　　程雪臻看着他们，他看到陆承远哭，床上的那人也哭。只有程雪臻没哭。真的很滑稽的一副场景。
　　他没哭，没有质问，什么都没有。因为他在那一瞬间所有感情都已经被抽离了，变成了一具空壳。

　　后来，他知道，陆承远的那个对象是他公司里的实习生。家境贫寒，靠着奖学金毕业，跟着陆承远一起加班，后来加班加到了床上去。

　　程雪臻慢慢想通了当年陆承远为什么选择他，也想通了陆承远为什么出轨。
　　因为陆承远的爱无路可去啊。陆承远喜欢程雪臻的眼泪，喜欢他的柔弱，喜欢他浑然天成的破碎感。陆承远想拯救程雪臻，他想成为程雪臻的神。

　　可是他们结婚以后，程雪臻被治愈了。被爱治愈了。他变得快乐，变得满足，他没有那么破碎了。那陆承远的爱该怎么办呢？无处可去了。他要找个拯救的对象。不然他该怎么办呢。谁来满足他呢？

　　程雪臻想到这些的时候，他已经离开了他的家，瘦了二十多斤，之后一直沉浸在工作，虽然他之前也喜欢他的工作，但从此以后不一样了，他知道的，不一样了，他只能抓住一些还能抓住的东西。
　　不然他还能怎么办呢？
　　陆承远已经把他的爱分给了别人，成为了别人的神，同时，他把程雪臻摔了个粉碎。

　　—

　　“但是……那是我亲弟弟，我受不了。”
　　陆承远的声音脆弱又无助，根本不像是他。
　　程雪臻也望着街对面的公交车，停靠，载客，缓缓地驶入马路中央。
　　“承远，你说你受不了。你有没有想过，你出轨的时候，我受不受得了。”

　　长椅旁边的路灯亮了起来，光从树枝间落下来，在地面投出一片斑驳的影子。

　　“你在报复我吗？”陆承远问。
　　“不是。”
　　“是Leo追的你？”
　　“是我在酒吧门口把他带走的，”程雪臻说的很平静，“你不要怪他。”
　　那一瞬间，程雪臻感到这几个字似乎在哪里听过。好像陆承远在出轨后也这么跟他说过。
　　——你不要怪他。

　　程雪臻感到陆承远正在看着他，很用力地看着他。他没有去看陆承远，他不想让他们的视线碰撞。
　　他确实没有在报复陆承远，但陆承远一定会这么想。他感到无奈。
　　程雪臻起身，他得回家了。他没有跟陆承远道别，陆承远需要点时间冷静。

　　到家以后，程雪臻打开便当盒，是玉米排骨汤。晓晴妈妈特地把油都撇去了，很清澈的汤底。他给方晓晴发了消息，再次表达感谢。

　　方晓晴回他个不用谢的表情包。
　　他晚上就把汤喝完了，也没煮饭，今天回家有些晚。他也懒得煮饭。

　　程雪臻照常洗碗，擦桌，洗澡，窝在沙发看电视。他好像又随手点了部电影，电影放到将近三分之一，他不知道电影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主角叫什么名字。

　　月光透进来，他才意识到很晚了，得把窗帘拉上。当他拖动身子，起身拉窗帘的时候。恶心感从胃一直翻滚到喉咙口。

　　程雪臻没忍住，他在洗手间不断地呕吐。
　　又来了。

　　这不是孕吐，程雪臻知道的。是因为他今天又回忆起那个场景了。每次想起来他都会吐。

　　许明哲以为他没去找过心理咨询师，其实他瞒着许明哲找过。他知道那段记忆已经对他形成了近乎条件反射的躯体反应。然后心理咨询师收了他八百块，这是四十五分钟的费用。

　　程雪臻没有继续去，除了心疼钱以外，他也实属觉得没有必要。所有的伤痛都会随着时间慢慢愈合的。总之书里都是这么写的。

　　他继续回到沙发看电影，但是完全不知道这部电影讲了什么。于是拖动进度条到开头，重新放了一遍。

　　他没有注意手机在他去洗手间呕吐的时候已经震动了三遍。等他看到的时候，已经是第四遍了。

　　裴凛的名字一直显现在屏幕上。
　　他没有接。装作没有看见。
　　很早以前，程雪臻就注意到自己对裴凛的感觉。裴凛的存在会越来越牵动他的情绪。他不想这样。

　　从科学的角度解释，这是多巴胺、内啡肽、睾酮、催产素……互相紧密结合的结果。程雪臻想抵抗这种失控，他绝对不能……然后裴凛发送给他一条语音。

　　为什么不能打字呢？程雪臻不喜欢语音和电话。只有老板才喜欢。
　　语音只有一句话：我现在去你家。
　　程雪臻立刻回拨过去。

　　听筒对面传来嘈杂的声音，以及裴凛的一声：“程雪臻？”
　　程雪臻感觉自己好不争气。他明明是那么平静，可是听到裴凛的声音，他却想哭。
　　程雪臻回答：“嗯。”

　　“抱歉，我今天下午没看手机。”
　　“嗯。”程雪臻的指甲在刮着沙发，留下一道道浅痕。他听到听筒那边，一直有人在喊Leo。于是说：“那你继续忙吧。”
　　“没关系，已经结束了。我今天有个专访……所以忙了很久。”
　　“没关系，不用解释的。”
　　“你怎么了吗？”
　　程雪臻顿了顿：“没怎么啊。”
　　“哦，”裴凛换了个手拿手机，“照片我看到了。”
　　“嗯，晓晴妈妈做的。”
　　“我现在来找你？”
　　程雪臻问：“不用。怎么突然要来我家？”
　　“不知道……”裴凛说，“我也不知道。你怎么了？”
　　裴凛又问了一遍。
　　程雪臻又回答了一遍：“我没怎么。”

　　他听到裴凛周围慢慢变得安静，可能是走到了外边，可能是车库。

　　“裴凛。”
　　“嗯。”
　　“今天不要过来，”程雪臻横躺在沙发上，用手臂挡着眼睛，“我说真的，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他听到裴凛很轻的呼气声。
　　“好。”
　　程雪臻问：“我们隔着电话聊一会儿，好吗？”
　　“嗯，”沉默几秒后，裴凛说，“我刚刚看到你发给我的照片。其实很早之前，我就有个想法。我怕你不同意，就没有说。”
　　程雪臻问：“什么？”
　　“我们以后一起吃晚饭，好吗？”

　　程雪臻的眼睛闭着，感受黑暗中若有似无的光点，感受自己的呼吸声，感受裴凛在手机里传来的低沉的嗓音。

　　他的耳廓有些潮湿，像是有水流轻轻淌过。

　　裴凛继续说：“你每天下班到家很晚了，还要做饭烧菜？太累了。而且孕期需要营养……不能总是这样。你每天下班以后，我让司机来接你？你来我家？或者我来你家？都可以。你来选择。我让人提前准备好饭菜，好吗？”

　　程雪臻听到裴凛说了一长串。语气急促，生怕他不同意似的。

　　程雪臻想告诉裴凛，好的，我们一起吃晚饭吧。还有肚子里的宝宝，我们一起吃晚饭吧。就像一家三口，不对，我们不是一家三口。不对的。
　　裴凛，你会陪我到什么时候呢？陪我到孩子出生，孩子长大。那你什么时候离开呢？几月几号？能够提前告诉我吗？我会把那天圈出来，像记录工作那样记在我的日历里。不对。我们做过约定了。我们不需要在一起。这是我提的。对，我提的。因为我累了。我们没有在一起，我就不需要记录分开的日子。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