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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如愿 许昭如愿考 ...

  •   录取结果出来的那天,许昭正在午睡。
      她迷迷糊糊摸到手机,屏幕上是一串陌生号码,区号是市里的。她接起来,那边说是市一中招生办,恭喜她被正式录取,通知书这两天就会寄到。
      许昭站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愣了一会。举着手机等对面说完注意事项之后,说了句“谢谢”就挂了。
      电话挂了她还举着手机,过了几秒才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心绪轻飘飘落不到实处。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只是有什么东西堵着,不上不下。她需要跟一个人说一声,哪怕对方只是听着。
      过了一会,她才转身走到书桌前,从抽屉深处拿出那本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市一中,等我。
      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她盯着那个“等”字看了几秒,最后一笔当时是写歪的,现在歪得更厉害了。她想起初一那年夏天,她在这页纸前坐了很久,不敢写太重,怕被人看见,又不敢写太轻,怕自己忘了。那时候她以为“等到”的那一天会很重,像一本书的终章。可现在电话挂了,她站在房间里,只觉得轻,轻得像一页被风吹起来的纸,不知道会落在哪里。
      她给母亲发了条短信:“录了。”
      母亲过了一个多小时才回:“收到了。”后面跟着一串转账,附言:“恭喜,妈妈过几天回,买点自己喜欢的。”
      视线停留在转账金额上,顿了片刻。母亲这次给的比平时多了不少。她想了想,没回“谢谢”,打了一行字:“妈,晚上有空给我打个电话,想跟你说会儿话。”
      发完之后她放下手机,去客厅倒了杯水,站在阳台喝完了才回房间。
      点开“六个核桃”,苏念先发了张她去年的省重点录取通知书,调侃大家:“先看看我的,你们的通知书估计还要再等两天。”
      群里瞬间刷屏吐槽,苏晚她们三个成绩虽然不如苏念,但也是进了市里的重点高中。
      许昭一一读完,发了一句:“市一中,录取了。”
      群里静了两秒。苏念回复:“可以。”
      苏晚的语音炸出来:“啊啊啊昭昭你真的!”
      周悦和唐棠也跟着发了一串祝贺。
      苏辰跟了一条语音:“姐姐们全考上了,我怎么办。”
      许昭听完回了一句:“辰辰你才初一,急什么。”
      苏辰回复:“我怕以后跟不上你们了。”
      许昭紧跟着回复:“你昭昭姐初一的时候年级一百八十多,你比我强多了。”
      下面刷了一排“怕什么”“笔记给你”“考不上别回来”。
      许昭看着屏幕,没笑,但眼眶有点酸。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冰箱拿了盒拿铁。喝着喝着,忽然觉得比平常苦。这群人好像是她手里唯一攥紧的东西,别人来了又走,像那些所谓的朋友,像初中那些借了她笔记就再也想不起她的那些人。但这五个朋友还在。她不敢想以后,以后太远,她只想现在。
      晚上七点多,母亲打来了电话。那边声音有点杂,像是在外面。
      “想说什么?”
      许昭轻声开口:“我考上市一中了。”
      “我知道,短信收到了。”母亲语气平淡。
      “那不一样,想亲口跟你说一声。”
      电话那头安静片刻,许昭听见母亲轻轻呼了一口气,像是在整理什么情绪,然后说:“考上了就好。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我回来给你带。”
      许昭说不用,早点回家就好。
      晚上父亲也从海外打来了电话,那边信号不太好,声音断断续续的,但许昭听到他在笑。
      父亲笑着说:“我听你妈说你考上市一中了,我闺女行啊!”
      许昭“嗯”了一声,然后说“录了”。
      父亲说“市一中,全市最好的高中”,又重复了一遍“我闺女行。”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许昭听见他在翻什么东西,过了一小会儿她手机响了,是转账提醒。
      父亲说:“一点心意,自己买点想要的,别舍不得花。”
      屏幕上的转账数额比母亲那笔还高出不少。许昭看着屏幕,想起小时候父亲每次回国,行李箱都会给她带几盒巧克力,包装纸上有外文字母,她舍不得吃,放到融化。后来父亲不常回来了,巧克力变成了转账。许昭轻声道谢。
      父亲说“跟爸爸客气什么,你考上了我高兴”,顿了顿又问“军训累不累?”
      许昭回答:“还没训呢,大概八月中旬。”
      “那可以,这些天好好准备一下,防晒什么的都准备好。到时候也别逞强,该歇就歇。”
      许昭听了这一长串,笑了一下:“知道了爸。”
      挂之前父亲又说了一句“你妈说你最近瘦了不少,多吃点,你爸的钱够你吃的。”
      许昭鼻尖发酸:“放心吧,不会跟爸爸客气的。”
      挂了电话之后许昭坐在床边,两只手拿着手机看那两笔转账。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新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写了两行字——父亲给的、母亲给的,加起来够她把之前看上的那些礼物都买下来了,还能剩不少。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点晕开一个小圆。她盯着那个墨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从国外寄回来的钢笔。她弄丢了笔帽,墨水漏了一书包,母亲没骂她,只是蹲在地上擦了很久。她那时候觉得母亲的手真大,能盖住所有弄脏的地方。现在她看着记账本上的数字,觉得母亲的手好像变小了,小到只能塞过来一串转账,别的什么都握不住。
      台式电脑是父亲去年特意为她添置的,性能不错,刚好用来挑选礼物。
      第二天一早许昭就打开电脑,把之前收藏的商品页面重新翻了一遍。苏念的相机包,苏晚的指甲油,周悦的烘焙模具,唐棠的精装漫画,早就打算送苏辰的滑板护具。她看着购物车里那些东西犹豫了一下,然后又开始搜新的。
      苏念每次拍完照片回来都要花很久修图,前阵子在群里抱怨过“修图软件跑得比蜗牛还慢”。许昭搜了一下,加了一个内存条和一块移动硬盘。她打开笔记本,翻到某一页,边角写着一行小字:“念念说PS卡死了。”那是两个月前苏念在群里随口说的,她当时顺手记了。她不太懂内存条怎么装,但苏念提过,她就买了。她不会别的,只会把别人随口说的话记在笔记本上,然后变成快递盒。
      她又看了一圈,给苏晚加了发夹和耳环、给周悦加了一把质量不错的裱花嘴、给唐棠加了一本青少年法律科普书。
      给苏辰的最费心思。小孩喜欢了很久的滑板护具一直舍不得买,许昭点开那套专业护具看了一眼价格,又搜了滑板教程里面推荐的新手滑板,加到一起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她算了一下,父母给的钱足够了,还能留下点充当小金库。
      下单的时候她盯着总金额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确认。付完款她靠在椅背上,翻了翻订单记录,五笔订单,地址填了姨姨家,收件人填的自己。她又翻了翻购物车,确认没有遗漏什么,然后关掉了电脑。
      她走去阳台站了一会儿,手里拿着没来得及喝完的拿铁。杯壁已经凉了,奶泡塌下去一层。她喝了一口,还是甜的。
      她站在那里看着窗外楼下的街道,想了一会儿秋天穿什么去学校,又想了一会儿那套护具苏辰收到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站够了,她把杯子洗了放回沥水架上,回来继续翻书了。
      那几天“六个核桃”消息不断。通知书总算到了,苏晚直接甩了照片,算是回敬之前苏念的炫耀。
      许昭趴在床上看那些消息,一条一条往上翻,看到苏晚那张通知书照片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们五个——不对,加上苏辰是六个——苏念、苏晚、周悦、唐棠、许昭自己。苏念早早去了省重点高中;剩下她们四个今年中考,也是不负众望,进了各自市里的重点高中。
      苏念私聊问她:“什么时候过来?”
      许昭估算好快递到达的时间,给了回复。
      “好的,我们等你。”
      过了几天许昭从家出发,到了之后先是取了几个快递,然后出发去了姨姨家。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苏晚端着水杯迎上来,周悦、唐棠窝在沙发看漫画,苏念听见动静才从卧室走出来。
      苏辰坐在客厅角落的地板上,面前放着一个打开的纸盒,看到许昭进来立刻把盒子往身后藏了藏。
      许昭假装没看见,把带来的五个快递盒整齐摆在茶几上。几人见状,也纷纷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礼物。苏念从房间里出来,站在沙发后面,手里拿着一个贴了便签的纸袋;苏晚放下水杯走过来,从自己房间拿出一个包装好的盒子搁在茶几上;周悦和唐棠各自从沙发旁边拎出袋子;苏辰磨蹭了一下,从背后把那个纸盒拿了出来放在最边上。一时间茶几堆得满满当当。
      客厅安静了一瞬,彼此对视一眼,苏念笑着开口:“你先拆吧。”
      许昭坐在沙发正中间,身边围了一圈礼物。她也没客气,她们之间也不需要客气。
      她先拆开苏念的纸袋——里面是一个护眼台灯,灯臂可以随便折的那种。
      许昭愣了一下,抬头看苏念,眼睛弯起来:“你怎么知道我之前那个灯不够亮?”
      苏念靠在沙发上说“高中作业多,你以后熬夜写作业,灯不好眼睛会坏。”
      不等许昭说话。苏晚就递过来一个长条盒子,打开是一套彩色的中性笔。十二支,每一支颜色都不一样,笔杆上印着小小的花卉图案。
      许昭抬头看她,苏晚说“你爱记录、写东西,以后就拿这个写。”
      许昭抽出一支,笔杆上印着小小的雏菊。她想起苏晚去年送她的那支笔,笔帽丢了,她找了三天没找到,后来习惯那样了。现在这支她打算把笔帽拴在绳子上,挂在脖子上。她没把这个想法说出来,觉得太傻了。她只是看着苏晚,笑了一下:“谢谢晚晚,很好看。”
      周悦的盒子里是两包她烤好的手工曲奇,用牛皮纸袋扎着,味道已经透出来了。另一盒是许昭爱吃的蛋挞,还温着。周悦说“早上刚烤的,怕你过来凉了,一直用保温袋装着。”
      许昭拿了一个曲奇吃:“比上次甜。”
      周悦眼睛亮起来:“是吧,我多加了一点糖。”
      唐棠递过来一个浅黄色信封,许昭打开来是一张手绘的卡片,唐棠自己画的——一个女孩子站在银杏树下仰着头,银杏叶子落了一地,远处是学校的轮廓。卡片背面写了一行字:"到了新学校,也要抬头看树——唐棠。"她清楚记得许昭上次提的捡到银杏树叶的事情。
      许昭看着那张画安静了几秒,想起见到方炽的那个晚上,她弯腰捡了那片银杏叶,夹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那时候她以为那片叶子会陪自己很久,像某种护身符。现在叶子还在,但边角已经脆了,她不敢多摸。她把画折好,放进了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里。后来和那片银杏叶放在了一起。
      她抬头看着唐棠,声音很轻:“画得真好,谢谢棠棠。”
      苏辰扭捏了半天才把那个纸盒推到许昭面前。
      打开是一张叠好的A4纸,展开来上面画了六个手拉手的小人,最右边那个比其他人都高,脚底下画了滑板和护膝。小人头顶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昭昭姐,等我练好了滑板第一个教你。”
      许昭注意到“姐”字写成了“女且”,又涂掉了,涂成一团黑。
      她看着那个涂抹的黑团,忽然有点鼻酸。她想起苏辰小时候写字,总是写错,写错了就哭,她帮他擦,他就把脸埋在她肩膀上蹭眼泪。现在他不哭了,学会把错字涂黑,学会说“太贵了算了”。她不知道这是长大还是变小。
      她伸手揉了揉苏辰的脑袋,温声说:“那我等着,不许食言。”
      几个人像是说好了,都给彼此准备了礼物。拆完她们的礼物,许昭就开始拆那几个快递盒。
      拆开第一个——深灰色帆布相机包,苏念接过去掂了掂,把相机装进去试了试,拉链拉上又拉开,来回好几次,说了句“懂我,我那个旧拉链坏了三周了”。许昭只说“知道”,苏念把相机包拎起来翻了翻内衬,放回膝盖上,说“行”。
      “还有内存条和移动硬盘,你试一下。”
      苏念愣住了:“你记这个?”
      “你说过PS卡。”
      “......我说过吗?”
      “嗯,说过。”
      然后开始拆第二个,苏晚凑过来的时候许昭已经打开了盒子——两瓶指甲油、发夹和耳环。苏晚拿起来看了看色号,又看了看耳环和发夹,说“你记性也太好了!”
      许昭表示“你们说过的”。
      苏晚没接话,把几件礼物拢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抬头的时候笑得很开心,一把挽住许昭的脖颈,语气又软又惊喜,“你居然全都记得!”
      许昭被她勒得往后仰了一下,无奈道“好了好了,还要拆下一个呢。”
      第三个盒子拆开是一套薄荷绿的烘焙模具,周悦伸手拿过去翻过来看底部的纹路,说“这个牌子可不便宜。”
      许昭只说“你那个底部都变形了,给你换个好的,做得第一盘曲奇要让我吃第一口哦!”
      周悦把模具放回盒子里,抬头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说“没问题,等你回去的时候我再单独给你烤几盘,你带回去。”
      第四个盒子打开是两本精装漫画和一本青少年法律科普册,唐棠把漫画抽出来翻了两页,又看了一眼那本册子。惊讶许昭连这些都记得。
      许昭没说话,对她笑了笑。
      唐棠笑了一下把书放回盒子里,站起来拍了一下许昭的肩膀说“谢谢昭昭。”
      最后一个盒子最大。苏辰站在旁边一直没动,许昭拆开的时候他往前挪了一步——里面是一块滑板和全套护具。
      苏辰蹲下来摸了摸板面的纹路,又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图案,半天没说话。
      “试试?”许昭轻声询问。
      苏辰把板子翻过来,底部的砂纸蹭得他指腹发白。他忽然把板子竖起来挡在脸前,声音闷闷的:“昭昭姐,这个够我买三套护具了。”
      许昭扯了一下他耳朵:“那你以后教我的时候,不许藏私。”
      他放下板子,眼睛是红的,但没哭,只是用力点了一下头。抱着滑板爱不释手,还当场比划起之前自学的滑行动作,叽叽喳喳规划以后带大家去广场练习。
      拆完之后,几个人各自抱着自己的东西不说话,屋内静了片刻。大家各自收好礼物。
      后来的几天她们白天就出去逛。苏念一路拍了很多照片,拍到一张许昭站在巷子口仰头看夕阳的侧脸,她看了两秒,觉得不错,发给了许昭;苏晚拉着许昭进了饰品店试耳环;周悦和唐棠在奶茶店门口等她们;苏辰抱着滑板跟在后面,路过一个广场的时候滑了一段,滑完了跑回来喊"昭昭姐你看我",许昭隔着奶茶店的玻璃窗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许昭走的前一天晚上,苏晚不知道从哪儿翻出几罐果酒,摆在茶几上说度数很低。
      几个人关了电视,围坐到半夜。
      许昭喝了两罐,脸有点发烫,盘腿坐在地毯上靠着沙发腿。
      苏晚举着第三罐在她面前晃:“你过几天就要去那个学校了哎,那个学校!”
      许昭脑子有点晕,问她:“怎么了嘛?”
      苏晚故意拖长了声调:“那个——学——校——有——”
      苏念在旁边闷笑了一声,周悦也跟着“噗”了一下。唐棠从另一头用气声说了一句“有方炽,高三了哦~”
      许昭耳朵一下子红了,伸手去够苏晚手里的果酒罐。
      苏晚往后躲了一下继续调侃“我们昭昭喜欢了好多年的那个学长对吧。”
      唐棠翻了一页漫画慢悠悠地补刀:“人家高三了,长得好看成绩又好,你压力大不大。”
      许昭终于拿到了果酒,重新坐在那里,声音不大,闷闷地说:“我压力什么......他又不知道我是谁。”
      苏辰在角落里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安静了几秒忽然恍然大悟,喊了一嗓子“啊,那个打篮球的……”
      周悦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背:“睡觉。”
      许昭把脸埋在膝盖上,不说话了。
      苏念靠在沙发另一端慢慢喝了一口,终于开口:“行了,别逗她了。”
      许昭从膝盖里抬起半张脸。
      苏念看着她,又补了一句:“不过那个学校高三挺忙的,你去了也见不了几次。”
      许昭又把脸埋了回去,声音更闷:“......我知道。”
      苏念放下空罐子站起来说“睡觉了”,路过许昭的时候顺手揉了一下她的头发,说了句“明天再说”。
      那罐果酒还剩半罐放在茶几上,许昭后来把它喝完了才站起来回房间。
      在床上躺了一会,她没有睡着。她静静地躺着,看着窗帘缝里那道光,想的是:自己八月入学高一,方炽升高三。两人会在同一所学校待整整一年。
      到家之后推开卧室门,看见床上放着一整套床品,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军训必需品。旁边压着一张便签,写着:“军训晒了用,走读的话床品留家里。”
      许昭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进去把那套床品铺开,纯棉的,摸上去很软。
      她铺好之后坐上去试了试,把那张便签妥善收好。
      八月中旬军训通知寄到了:八月二十号到三十号,共十一天,全员住校。
      出发前两天父亲从海外发来一条消息:“别逞强。”
      许昭回了一个“好”。
      过了两分钟又弹出来一条转账,附言“买水喝”。许昭看着那行字笑了。
      出发前一天许昭把行李箱打开放在地上,母亲买的床品叠好放进去,防晒用品更是随身携带。她坐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点开手机相册,滑到了那个专属相册。几张图片,清一色是操场、落日、教学楼的远景,没有一张能看到少年的模样。最早的一张是两年前保存的,像素已经有点糊了。她对着那张一中操场的截图看了很久。
      八月二十日清晨,许昭拎着行李箱站在市一中门口。
      校门口挤满了穿迷彩服的新生和送行的家长。母亲送她到校门口之后就赶紧回去忙工作了。她一个人站在人群里,等值班老师点完名,确认了宿舍号,拎着箱子往里走。
      宿舍楼是旧楼改的,六人间,上下铺,床板很硬。
      许昭选了靠窗的下铺,铺好床,把防晒用品放在床头,衣服收好放在箱子里,然后走到窗前往外看——操场对面就是高三教学楼,几扇窗户里透着暖黄色的灯光。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她不知道方炽在哪一间教室里,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在那栋楼里。她只知道她现在和他在同一道围墙里面了。那道墙她用了两年时间才翻过来,现在她站在墙的这边,对面那排亮着灯的窗户里,可能有一扇是他的。
      她忽然觉得那排窗户像某种倒计时,亮一盏,就少一盏,等到全灭了,他就走了。她不知道自己这一年能抓住什么,也许什么都抓不住。但她还是想站在这里多看一会儿。
      远远能看见几名穿高三校服的学生在楼下走廊走动,身形相似的少年一晃而过,她分辨不清,却看了很久。
      军训是十一天。站军姿、正步走、拉练、夜训,每天天没亮起来,天黑才散。
      许昭很快就习惯了那种累——不是不累了,是身体记住了节奏。操场上的暑气、迷彩服的后背干了又湿、食堂排队时铝制餐盘碰撞的声响,这些事一件一件填满了她那些天。
      宿舍另外五个人她没记住全名。上铺的女生借过她的防晒霜,挤了一大坨,说“你这款真好用,我妈就给我带了瓶大宝”。许昭说“你用吧”。后来那女生给了她一包饼干,算是还礼。队列训练时她右边的女生总是顺拐,教官罚她们这一排多走两遍。女生小声跟她抱怨“完了我腿要断了”。许昭说“跟着前面人的步子数,一二一”。女生试了,还是顺拐,两人都沉默了一下。
      有一天夜训,全年级在操场列队站军姿。她站在倒数第二排,听见操场对面高三楼传来隐约的讲课声,或者只是风扇转动的嗡嗡声,她分不清。她走神了,盯着那栋楼看,教官突然喊她名字,她答“到”的时候声音有点大,旁边一个女生轻轻笑了一声。解散后那个女生递给她一张湿巾,说“你刚才表情太严肃了”。许昭接过来说了声谢谢,没问对方名字。
      每天晚上训练结束,她会站在操场边,往高三教学楼看。窗户亮着灯,窗帘拉着,她不知道他在哪一扇窗后。有时候她会想,他现在在做什么,是在做题,还是在走廊上跟人说话,还是已经回家了。她永远不会知道。这种不知道的感觉,她居然已经有点习惯了。
      军训第十一天汇报表演,全年级十六个班依次走过操场。
      许昭站在队列里,正步踢过去的时候余光掠到看台坐着的几名高三学生,深蓝色校服在日光下格外扎眼,她下意识顿了半秒,脚步却没乱。
      解散之后她回宿舍收拾行李。叠好被子,发现床单被硬床板硌出了几道浅印,她用手掌抚了抚,抚不平。她把枕头拍了两下,没什么弹性,又放了回去。她站了一会儿,把行李收好。
      九月一日正式开学,许昭穿着干净的校服站在市一中门口。
      值班老师在门口检查校牌,她低头翻出来给他看了一眼,然后走了进去。
      那天早上她走得比平时慢了一些,穿过操场的时候往看台方向看了一眼——空着。
      她没停,继续往前走,上了二楼,左转,推开高一三班的后门,在自己座位上坐下来。
      那扇高三教学楼的窗帘后来慢慢拉开了。有时候她课间走出教室站在走廊尽头往操场对面看,能看见那些窗户开着,浅蓝色的窗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她不知道方炽在哪一扇窗户后面,但每一扇都有可能。
      她站在那里等铃响,等够了转身回教室,坐回自己的位子上。
      她想,还有一年。一年之后他毕业了,这排窗户就会换一批人,她可能再也不会站在走廊上往这边看了。但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他还在,她也在,他们中间只隔着一个操场。这是她花了两年时间才换来的距离。她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没有说出来。有些东西说出来就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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