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别长忆》孟昭昭

6、第六章 隔窗 第

　　第六章

　　高一三班的教室在二楼最东头，窗外的银杏树绿得正盛。周琳坐在她旁边，开学第一天她被班主任随便安排到这里的时候，桌上已经放了一摞新发的课本，周琳伸手把它们往旁边推了推，给她让出半张桌面。

　　"你哪个初中来的？"周琳问。

　　许昭说了一个学校的名字。周琳说"那挺远的"，许昭说"还行"。周琳点点头，没再追问。中午下课的时候周琳站起来拍了拍她桌角："走，吃饭。"许昭愣了一下才站起来，跟在她后面走出教室。

　　那段日子过得很安静。每天早上她从校门口进来，穿过操场，上二楼，推门，坐下。晚自习结束之后再从同样的路走出去。周末去一趟咖啡馆，点一杯拿铁，坐在靠窗的位置写作业。桌子对面有时候坐着陌生人，有时候空着。六人组群里苏念会甩进来几张新拍的照片，苏晚问"我新买的发卡好不好看"，周悦说"今天烤的饼干又糊了"，唐棠说"漫画更新了你们快去追"，苏辰偶尔发一条语音问"昭昭姐还在学吗"。许昭一条一条回过去，有时候是一串感叹号，有时候是一排表情包。她在群里话特别多，谁发消息她都能接上。群里的许昭跟坐在教室里的许昭判若两人——那个许昭像一架没熄火的引擎，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轰轰地转着。

　　周琳不知道她在手机里是那个样子。周琳只知道她同桌不太爱说话，午休的时候总是低头写作业或者翻书，偶尔两个人一起分一盒酸奶，站在走廊里喝完了再回去上课。周琳说什么她就听什么，偶尔回一两句，大部分时候笑一下就算回答了。

　　十一月有一次大课间，许昭路过布告栏的时候停了一步。高三期中模考红榜贴出来了，方炽的名字在理科前排。她看了一会儿，风把红榜的边角吹起来又落下去。她走过去的时候风把她手里的试卷吹得卷了一下边，她用手压住了。

　　方炽在高中很出名。学校表白墙上隔几周就会有人提他的名字，说他"成绩好但不傲""篮球打得不错""从没见过他跟谁红过脸"。许昭偶尔在走廊上听到有人提起"高三那个方炽"，脚步不会放慢，但她记住了那些话——从贴吧时代就开始的留意，像一个持续了很多年的惯性。

　　有一回她在操场上看到他在跑步。放学之后的操场人已经很少了，她背着书包从操场边穿过准备出校门。方炽在跑道上跑了大概第四圈还是第五圈，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步伐没有变慢，呼吸声均匀地压在脚步的节奏里。她走过去了，没有回头，但记住了那个节奏——一步接一步，不急不慢，像在跑一段很长的、早就决定好要跑完的路。

　　十二月的一天傍晚，她又在操场上看见了他。这次他在单杠区做引体向上，没戴手套，做完一组下来甩了甩手，拿起搭在单杠架上的外套准备走。许昭站在离他大概十几米的地方，不确定要不要走过去，风把她手里攥着的试卷吹得哗哗响。她低头看了一眼被吹皱的卷子边缘，再抬头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银杏叶落了大半的那个下午，她握着扫帚站在教学楼后面的小路上。她把散开的落叶拢在一起，拢完又被吹散，又拢。方炽从教学楼侧门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几张纸，他走下台阶看见她，站住了。

　　"风大，"他说，"扫了也白扫。"

　　许昭直起腰，"反正也要扫。"

　　他低头看了看她那堆被风掀散了一半的叶子，没有说"我帮你"之类的话。他只是站在风里，把手里的纸往怀里收了收，像是怕被吹走。许昭的手套已经戴了一整天了，毛线的，指腹处起了细细的毛球。他看了一眼她的手，说："你手不冷吗？"

　　"戴了手套。"

　　"嗯。"他点了点头，又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然后抬头说，"你经常在操场跑步？"

　　许昭愣了一下："没有经常。"

　　"我见过你几次，"他说，"在跑道上走。"

　　许昭没有说话。风把他手里的纸吹起来了一下，他用手压住了，说"走了"。转身走了两步之后他回过头来，像是想起了什么，站在那里顿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

　　"你叫什么？"

　　许昭攥着扫帚柄，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她说："许昭。"

　　他重复了一遍："许昭。"然后他转身走了，这一次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许昭回到家里坐在书桌前，打开"六个核桃"发了一条："他知道我名字了。"苏念问"谁"，许昭说"方炽"。苏念过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嗯"，隔了几秒又补了一条："然后呢。"许昭说"没然后，他问我叫什么，我说了"。苏念说"那挺好的"。许昭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已经黑透的天，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窗帘被吹得微微鼓起来又落下去。

　　十二月底文理分科意向表发下来的时候，许昭没有犹豫太久。她选了理科，在表格背面填了名字和班级号交上去。周琳那天收作业的时候路过她桌子旁边停了一下，说"你也选理啊"，许昭说"嗯"，周琳说"我也是"。两个人没有多聊，但那天午饭的时候周琳往她碗里夹了一块排骨，说"分科之后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坐一起"。

　　分班名单出来的时候许昭在布告栏前面站了一会儿。三班和六班隔了两间教室的距离。她看了几秒，然后把名单上的名字扫了一遍，确认自己没看错。那天下课她路过六班门口的时候朝里面看了一眼，周琳正跟新同桌说话，侧着身子低头在笑。许昭没有叫她，从门口走过去了。

　　之后几天她在走廊上碰见过周琳几次。周琳有时候冲她点一下头，有时候被旁边的人拉着说话没看见她。有一次在食堂排队，周琳排在她前面的前面，回头看见她了，愣了一下，然后挥了一下手。许昭也挥了一下手。周琳转回去了。许昭端着餐盘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来，低头吃饭，餐盘里那几块排骨她吃了很久，凉了也没有加快速度。

　　晚自习结束回家的公交车上，她靠着窗坐，车窗外面路灯一盏一盏滑过去，暖黄色的光在她脸上停留又离开。她低头打开"六个核桃"，苏念刚发了一张夜跑时拍的星空，说"今天下班早"。许昭回了一句"我下学期分科了，选理"。苏念问"跟你同桌还在一起吗"，许昭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两个字："不在。"苏念没有追问，过了几分钟发了一张路灯的照片，说"路灯挺亮的"。许昭看着那张照片笑了。

　　周末母亲出差回来，吃饭的时候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分班了？"许昭抬头看了母亲一眼。母亲夹了一筷子菜放在她碗里，说"物理还行，理科适合你"。许昭说"嗯"。母亲没有问她"你那个同桌呢"，也没有问"最近怎么样"，只是吃完饭之后站起来收拾碗筷的时候，把她面前的空碗先拿走了。

　　寒假前的最后一天，许昭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走廊上人已经不多了，行李箱的轮子在地砖上滚出细细的声响。她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放慢了一步。那扇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背好书包，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她看见了方炽。他正从楼上下来，校服拉链没拉全，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两个人隔着几级台阶的距离，他看见她了，站住了。

　　许昭也在台阶下面站住了。她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指紧了紧，抬眼看他，说："学长，高考顺利。"

　　方炽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她，说："谢谢。"

　　许昭又说："祝你考上理想的大学。前程似锦。"

　　风从大厅敞开的门灌进来，吹得她校服的衣摆贴了一下小腿又松开。方炽站在比她高几级的台阶上，没有马上说话，看了她一会儿，说："你也是。分科之后，好好学习。"

　　他叫了她的名字："许昭。"

　　许昭站在那里，听见自己的名字从台阶上方落下来，落进她耳朵里。她低头说了一声"嗯"。

　　方炽说"走了"。他下台阶的时候步伐不快，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微微侧了一下头，然后走出了校门。许昭站在原地，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指慢慢松开。她听见校门外的风把梧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他走过去了。

　　她走出校门的时候低头翻出手机，在"六个核桃"里发了一句："跟他说了。学长，高考顺利，前程似锦。"

　　苏念回了一个"嗯"字，过了几秒又补了一条："他叫什么名字，你说了？"

　　许昭回了一个字："说。"

　　然后她锁了屏，往公交站走去。路灯已经亮了，风还在吹。校门口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着。寒假之后回来，她就不再是高一三班的了。她还会走同样的路进校门、穿过操场、上二楼，只是换一间教室。那扇走廊尽头的窗户还会开着，窗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但那个人还在这所学校里。寒假之后，还有半年。

　　她上了公交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窗外滑过，暖黄色的。她把书包抱在怀里，靠着车窗闭上了眼。过了几秒，她睁开眼睛，低头翻出手机，打了一行字存在备忘录里：

　　"方炽。名字已确认。忘了问他知不知道我的名字了。他说了许昭，那应该是知道的。"

　　她看了一遍，锁了屏。

　　公交车在路灯底下慢慢地开着。她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夜色，慢慢睡着了。寒假开始了。她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还记得带手套。
　　第六章

　　高一三班的教室在二楼最东头，窗外的银杏树绿得正盛。周琳坐在她旁边，开学第一天她被班主任随便安排到这里的时候，桌上已经放了一摞新发的课本，周琳伸手把它们往旁边推了推，给她让出半张桌面。

　　"你哪个初中来的？"周琳问。

　　许昭说了一个学校的名字。周琳说"那挺远的"，许昭说"还行"。周琳点点头，没再追问。中午下课的时候周琳站起来拍了拍她桌角："走，吃饭。"许昭愣了一下才站起来，跟在她后面走出教室。

　　那段日子过得很安静。每天早上她从校门口进来，穿过操场，上二楼，推门，坐下。晚自习结束之后再从同样的路走出去。周末去一趟咖啡馆，点一杯拿铁，坐在靠窗的位置写作业。桌子对面有时候坐着陌生人，有时候空着。六人组群里苏念会甩进来几张新拍的照片，苏晚问"我新买的发卡好不好看"，周悦说"今天烤的饼干又糊了"，唐棠说"漫画更新了你们快去追"，苏辰偶尔发一条语音问"昭昭姐还在学吗"。许昭一条一条回过去，有时候是一串感叹号，有时候是一排表情包。她在群里话特别多，谁发消息她都能接上。群里的许昭跟坐在教室里的许昭判若两人——那个许昭像一架没熄火的引擎，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轰轰地转着。

　　周琳不知道她在手机里是那个样子。周琳只知道她同桌不太爱说话，午休的时候总是低头写作业或者翻书，偶尔两个人一起分一盒酸奶，站在走廊里喝完了再回去上课。周琳说什么她就听什么，偶尔回一两句，大部分时候笑一下就算回答了。

　　十一月有一次大课间，许昭路过布告栏的时候停了一步。高三期中模考红榜贴出来了，方炽的名字在理科前排。她看了一会儿，风把红榜的边角吹起来又落下去。她走过去的时候风把她手里的试卷吹得卷了一下边，她用手压住了。

　　方炽在高中很出名。学校表白墙上隔几周就会有人提他的名字，说他"成绩好但不傲""篮球打得不错""从没见过他跟谁红过脸"。许昭偶尔在走廊上听到有人提起"高三那个方炽"，脚步不会放慢，但她记住了那些话——从贴吧时代就开始的留意，像一个持续了很多年的惯性。

　　有一回她在操场上看到他在跑步。放学之后的操场人已经很少了，她背着书包从操场边穿过准备出校门。方炽在跑道上跑了大概第四圈还是第五圈，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步伐没有变慢，呼吸声均匀地压在脚步的节奏里。她走过去了，没有回头，但记住了那个节奏——一步接一步，不急不慢，像在跑一段很长的、早就决定好要跑完的路。

　　十二月的一天傍晚，她又在操场上看见了他。这次他在单杠区做引体向上，没戴手套，做完一组下来甩了甩手，拿起搭在单杠架上的外套准备走。许昭站在离他大概十几米的地方，不确定要不要走过去，风把她手里攥着的试卷吹得哗哗响。她低头看了一眼被吹皱的卷子边缘，再抬头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银杏叶落了大半的那个下午，她握着扫帚站在教学楼后面的小路上。她把散开的落叶拢在一起，拢完又被吹散，又拢。方炽从教学楼侧门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几张纸，他走下台阶看见她，站住了。

　　"风大，"他说，"扫了也白扫。"

　　许昭直起腰，"反正也要扫。"

　　他低头看了看她那堆被风掀散了一半的叶子，没有说"我帮你"之类的话。他只是站在风里，把手里的纸往怀里收了收，像是怕被吹走。许昭的手套已经戴了一整天了，毛线的，指腹处起了细细的毛球。他看了一眼她的手，说："你手不冷吗？"

　　"戴了手套。"

　　"嗯。"他点了点头，又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然后抬头说，"你经常在操场跑步？"

　　许昭愣了一下："没有经常。"

　　"我见过你几次，"他说，"在跑道上走。"

　　许昭没有说话。风把他手里的纸吹起来了一下，他用手压住了，说"走了"。转身走了两步之后他回过头来，像是想起了什么，站在那里顿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

　　"你叫什么？"

　　许昭攥着扫帚柄，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她说："许昭。"

　　他重复了一遍："许昭。"然后他转身走了，这一次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许昭回到家里坐在书桌前，打开"六个核桃"发了一条："他知道我名字了。"苏念问"谁"，许昭说"方炽"。苏念过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嗯"，隔了几秒又补了一条："然后呢。"许昭说"没然后，他问我叫什么，我说了"。苏念说"那挺好的"。许昭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已经黑透的天，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窗帘被吹得微微鼓起来又落下去。

　　十二月底文理分科意向表发下来的时候，许昭没有犹豫太久。她选了理科，在表格背面填了名字和班级号交上去。周琳那天收作业的时候路过她桌子旁边停了一下，说"你也选理啊"，许昭说"嗯"，周琳说"我也是"。两个人没有多聊，但那天午饭的时候周琳往她碗里夹了一块排骨，说"分科之后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坐一起"。

　　分班名单出来的时候许昭在布告栏前面站了一会儿。三班和六班隔了两间教室的距离。她看了几秒，然后把名单上的名字扫了一遍，确认自己没看错。那天下课她路过六班门口的时候朝里面看了一眼，周琳正跟新同桌说话，侧着身子低头在笑。许昭没有叫她，从门口走过去了。

　　之后几天她在走廊上碰见过周琳几次。周琳有时候冲她点一下头，有时候被旁边的人拉着说话没看见她。有一次在食堂排队，周琳排在她前面的前面，回头看见她了，愣了一下，然后挥了一下手。许昭也挥了一下手。周琳转回去了。许昭端着餐盘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来，低头吃饭，餐盘里那几块排骨她吃了很久，凉了也没有加快速度。

　　晚自习结束回家的公交车上，她靠着窗坐，车窗外面路灯一盏一盏滑过去，暖黄色的光在她脸上停留又离开。她低头打开"六个核桃"，苏念刚发了一张夜跑时拍的星空，说"今天下班早"。许昭回了一句"我下学期分科了，选理"。苏念问"跟你同桌还在一起吗"，许昭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两个字："不在。"苏念没有追问，过了几分钟发了一张路灯的照片，说"路灯挺亮的"。许昭看着那张照片笑了。

　　周末母亲出差回来，吃饭的时候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分班了？"许昭抬头看了母亲一眼。母亲夹了一筷子菜放在她碗里，说"物理还行，理科适合你"。许昭说"嗯"。母亲没有问她"你那个同桌呢"，也没有问"最近怎么样"，只是吃完饭之后站起来收拾碗筷的时候，把她面前的空碗先拿走了。

　　寒假前的最后一天，许昭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走廊上人已经不多了，行李箱的轮子在地砖上滚出细细的声响。她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放慢了一步。那扇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背好书包，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她看见了方炽。他正从楼上下来，校服拉链没拉全，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两个人隔着几级台阶的距离，他看见她了，站住了。

　　许昭也在台阶下面站住了。她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指紧了紧，抬眼看他，说："学长，高考顺利。"

　　方炽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她，说："谢谢。"

　　许昭又说："祝你考上理想的大学。前程似锦。"

　　风从大厅敞开的门灌进来，吹得她校服的衣摆贴了一下小腿又松开。方炽站在比她高几级的台阶上，没有马上说话，看了她一会儿，说："你也是。分科之后，好好学习。"

　　他叫了她的名字："许昭。"

　　许昭站在那里，听见自己的名字从台阶上方落下来，落进她耳朵里。她低头说了一声"嗯"。

　　方炽说"走了"。他下台阶的时候步伐不快，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微微侧了一下头，然后走出了校门。许昭站在原地，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指慢慢松开。她听见校门外的风把梧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他走过去了。

　　她走出校门的时候低头翻出手机，在"六个核桃"里发了一句："跟他说了。学长，高考顺利，前程似锦。"

　　苏念回了一个"嗯"字，过了几秒又补了一条："他叫什么名字，你说了？"

　　许昭回了一个字："说。"

　　然后她锁了屏，往公交站走去。路灯已经亮了，风还在吹。校门口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着。寒假之后回来，她就不再是高一三班的了。她还会走同样的路进校门、穿过操场、上二楼，只是换一间教室。那扇走廊尽头的窗户还会开着，窗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但那个人还在这所学校里。寒假之后，还有半年。

　　她上了公交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窗外滑过，暖黄色的。她把书包抱在怀里，靠着车窗闭上了眼。过了几秒，她睁开眼睛，低头翻出手机，打了一行字存在备忘录里：

　　"方炽。名字已确认。忘了问他知不知道我的名字了。他说了许昭，那应该是知道的。"

　　她看了一遍，锁了屏。

　　公交车在路灯底下慢慢地开着。她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夜色，慢慢睡着了。寒假开始了。她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还记得带手套。
　　第六章

　　高一三班的教室在二楼最东头，窗外的银杏树绿得正盛。周琳坐在她旁边，开学第一天她被班主任随便安排到这里的时候，桌上已经放了一摞新发的课本，周琳伸手把它们往旁边推了推，给她让出半张桌面。

　　"你哪个初中来的？"周琳问。

　　许昭说了一个学校的名字。周琳说"那挺远的"，许昭说"还行"。周琳点点头，没再追问。中午下课的时候周琳站起来拍了拍她桌角："走，吃饭。"许昭愣了一下才站起来，跟在她后面走出教室。

　　那段日子过得很安静。每天早上她从校门口进来，穿过操场，上二楼，推门，坐下。晚自习结束之后再从同样的路走出去。周末去一趟咖啡馆，点一杯拿铁，坐在靠窗的位置写作业。桌子对面有时候坐着陌生人，有时候空着。六人组群里苏念会甩进来几张新拍的照片，苏晚问"我新买的发卡好不好看"，周悦说"今天烤的饼干又糊了"，唐棠说"漫画更新了你们快去追"，苏辰偶尔发一条语音问"昭昭姐还在学吗"。许昭一条一条回过去，有时候是一串感叹号，有时候是一排表情包。她在群里话特别多，谁发消息她都能接上。群里的许昭跟坐在教室里的许昭判若两人——那个许昭像一架没熄火的引擎，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轰轰地转着。

　　周琳不知道她在手机里是那个样子。周琳只知道她同桌不太爱说话，午休的时候总是低头写作业或者翻书，偶尔两个人一起分一盒酸奶，站在走廊里喝完了再回去上课。周琳说什么她就听什么，偶尔回一两句，大部分时候笑一下就算回答了。

　　十一月有一次大课间，许昭路过布告栏的时候停了一步。高三期中模考红榜贴出来了，方炽的名字在理科前排。她看了一会儿，风把红榜的边角吹起来又落下去。她走过去的时候风把她手里的试卷吹得卷了一下边，她用手压住了。

　　方炽在高中很出名。学校表白墙上隔几周就会有人提他的名字，说他"成绩好但不傲""篮球打得不错""从没见过他跟谁红过脸"。许昭偶尔在走廊上听到有人提起"高三那个方炽"，脚步不会放慢，但她记住了那些话——从贴吧时代就开始的留意，像一个持续了很多年的惯性。

　　有一回她在操场上看到他在跑步。放学之后的操场人已经很少了，她背着书包从操场边穿过准备出校门。方炽在跑道上跑了大概第四圈还是第五圈，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步伐没有变慢，呼吸声均匀地压在脚步的节奏里。她走过去了，没有回头，但记住了那个节奏——一步接一步，不急不慢，像在跑一段很长的、早就决定好要跑完的路。

　　十二月的一天傍晚，她又在操场上看见了他。这次他在单杠区做引体向上，没戴手套，做完一组下来甩了甩手，拿起搭在单杠架上的外套准备走。许昭站在离他大概十几米的地方，不确定要不要走过去，风把她手里攥着的试卷吹得哗哗响。她低头看了一眼被吹皱的卷子边缘，再抬头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银杏叶落了大半的那个下午，她握着扫帚站在教学楼后面的小路上。她把散开的落叶拢在一起，拢完又被吹散，又拢。方炽从教学楼侧门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几张纸，他走下台阶看见她，站住了。

　　"风大，"他说，"扫了也白扫。"

　　许昭直起腰，"反正也要扫。"

　　他低头看了看她那堆被风掀散了一半的叶子，没有说"我帮你"之类的话。他只是站在风里，把手里的纸往怀里收了收，像是怕被吹走。许昭的手套已经戴了一整天了，毛线的，指腹处起了细细的毛球。他看了一眼她的手，说："你手不冷吗？"

　　"戴了手套。"

　　"嗯。"他点了点头，又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然后抬头说，"你经常在操场跑步？"

　　许昭愣了一下："没有经常。"

　　"我见过你几次，"他说，"在跑道上走。"

　　许昭没有说话。风把他手里的纸吹起来了一下，他用手压住了，说"走了"。转身走了两步之后他回过头来，像是想起了什么，站在那里顿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

　　"你叫什么？"

　　许昭攥着扫帚柄，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她说："许昭。"

　　他重复了一遍："许昭。"然后他转身走了，这一次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许昭回到家里坐在书桌前，打开"六个核桃"发了一条："他知道我名字了。"苏念问"谁"，许昭说"方炽"。苏念过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嗯"，隔了几秒又补了一条："然后呢。"许昭说"没然后，他问我叫什么，我说了"。苏念说"那挺好的"。许昭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已经黑透的天，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窗帘被吹得微微鼓起来又落下去。

　　十二月底文理分科意向表发下来的时候，许昭没有犹豫太久。她选了理科，在表格背面填了名字和班级号交上去。周琳那天收作业的时候路过她桌子旁边停了一下，说"你也选理啊"，许昭说"嗯"，周琳说"我也是"。两个人没有多聊，但那天午饭的时候周琳往她碗里夹了一块排骨，说"分科之后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坐一起"。

　　分班名单出来的时候许昭在布告栏前面站了一会儿。三班和六班隔了两间教室的距离。她看了几秒，然后把名单上的名字扫了一遍，确认自己没看错。那天下课她路过六班门口的时候朝里面看了一眼，周琳正跟新同桌说话，侧着身子低头在笑。许昭没有叫她，从门口走过去了。

　　之后几天她在走廊上碰见过周琳几次。周琳有时候冲她点一下头，有时候被旁边的人拉着说话没看见她。有一次在食堂排队，周琳排在她前面的前面，回头看见她了，愣了一下，然后挥了一下手。许昭也挥了一下手。周琳转回去了。许昭端着餐盘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来，低头吃饭，餐盘里那几块排骨她吃了很久，凉了也没有加快速度。

　　晚自习结束回家的公交车上，她靠着窗坐，车窗外面路灯一盏一盏滑过去，暖黄色的光在她脸上停留又离开。她低头打开"六个核桃"，苏念刚发了一张夜跑时拍的星空，说"今天下班早"。许昭回了一句"我下学期分科了，选理"。苏念问"跟你同桌还在一起吗"，许昭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两个字："不在。"苏念没有追问，过了几分钟发了一张路灯的照片，说"路灯挺亮的"。许昭看着那张照片笑了。

　　周末母亲出差回来，吃饭的时候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分班了？"许昭抬头看了母亲一眼。母亲夹了一筷子菜放在她碗里，说"物理还行，理科适合你"。许昭说"嗯"。母亲没有问她"你那个同桌呢"，也没有问"最近怎么样"，只是吃完饭之后站起来收拾碗筷的时候，把她面前的空碗先拿走了。

　　寒假前的最后一天，许昭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走廊上人已经不多了，行李箱的轮子在地砖上滚出细细的声响。她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放慢了一步。那扇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背好书包，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她看见了方炽。他正从楼上下来，校服拉链没拉全，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两个人隔着几级台阶的距离，他看见她了，站住了。

　　许昭也在台阶下面站住了。她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指紧了紧，抬眼看他，说："学长，高考顺利。"

　　方炽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她，说："谢谢。"

　　许昭又说："祝你考上理想的大学。前程似锦。"

　　风从大厅敞开的门灌进来，吹得她校服的衣摆贴了一下小腿又松开。方炽站在比她高几级的台阶上，没有马上说话，看了她一会儿，说："你也是。分科之后，好好学习。"

　　他叫了她的名字："许昭。"

　　许昭站在那里，听见自己的名字从台阶上方落下来，落进她耳朵里。她低头说了一声"嗯"。

　　方炽说"走了"。他下台阶的时候步伐不快，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微微侧了一下头，然后走出了校门。许昭站在原地，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指慢慢松开。她听见校门外的风把梧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他走过去了。

　　她走出校门的时候低头翻出手机，在"六个核桃"里发了一句："跟他说了。学长，高考顺利，前程似锦。"

　　苏念回了一个"嗯"字，过了几秒又补了一条："他叫什么名字，你说了？"

　　许昭回了一个字："说。"

　　然后她锁了屏，往公交站走去。路灯已经亮了，风还在吹。校门口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着。寒假之后回来，她就不再是高一三班的了。她还会走同样的路进校门、穿过操场、上二楼，只是换一间教室。那扇走廊尽头的窗户还会开着，窗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但那个人还在这所学校里。寒假之后，还有半年。

　　她上了公交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窗外滑过，暖黄色的。她把书包抱在怀里，靠着车窗闭上了眼。过了几秒，她睁开眼睛，低头翻出手机，打了一行字存在备忘录里：

　　"方炽。名字已确认。忘了问他知不知道我的名字了。他说了许昭，那应该是知道的。"

　　她看了一遍，锁了屏。

　　公交车在路灯底下慢慢地开着。她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夜色，慢慢睡着了。寒假开始了。她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还记得带手套
　　第六章

　　高一三班的教室在二楼最东头，窗外的银杏树绿得正盛。周琳坐在她旁边，开学第一天她被班主任随便安排到这里的时候，桌上已经放了一摞新发的课本，周琳伸手把它们往旁边推了推，给她让出半张桌面。

　　"你哪个初中来的？"周琳问。

　　许昭说了一个学校的名字。周琳说"那挺远的"，许昭说"还行"。周琳点点头，没再追问。中午下课的时候周琳站起来拍了拍她桌角："走，吃饭。"许昭愣了一下才站起来，跟在她后面走出教室。

　　那段日子过得很安静。每天早上她从校门口进来，穿过操场，上二楼，推门，坐下。晚自习结束之后再从同样的路走出去。周末去一趟咖啡馆，点一杯拿铁，坐在靠窗的位置写作业。桌子对面有时候坐着陌生人，有时候空着。六人组群里苏念会甩进来几张新拍的照片，苏晚问"我新买的发卡好不好看"，周悦说"今天烤的饼干又糊了"，唐棠说"漫画更新了你们快去追"，苏辰偶尔发一条语音问"昭昭姐还在学吗"。许昭一条一条回过去，有时候是一串感叹号，有时候是一排表情包。她在群里话特别多，谁发消息她都能接上。群里的许昭跟坐在教室里的许昭判若两人——那个许昭像一架没熄火的引擎，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轰轰地转着。

　　周琳不知道她在手机里是那个样子。周琳只知道她同桌不太爱说话，午休的时候总是低头写作业或者翻书，偶尔两个人一起分一盒酸奶，站在走廊里喝完了再回去上课。周琳说什么她就听什么，偶尔回一两句，大部分时候笑一下就算回答了。

　　十一月有一次大课间，许昭路过布告栏的时候停了一步。高三期中模考红榜贴出来了，方炽的名字在理科前排。她看了一会儿，风把红榜的边角吹起来又落下去。她走过去的时候风把她手里的试卷吹得卷了一下边，她用手压住了。

　　方炽在高中很出名。学校表白墙上隔几周就会有人提他的名字，说他"成绩好但不傲""篮球打得不错""从没见过他跟谁红过脸"。许昭偶尔在走廊上听到有人提起"高三那个方炽"，脚步不会放慢，但她记住了那些话——从贴吧时代就开始的留意，像一个持续了很多年的惯性。

　　有一回她在操场上看到他在跑步。放学之后的操场人已经很少了，她背着书包从操场边穿过准备出校门。方炽在跑道上跑了大概第四圈还是第五圈，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步伐没有变慢，呼吸声均匀地压在脚步的节奏里。她走过去了，没有回头，但记住了那个节奏——一步接一步，不急不慢，像在跑一段很长的、早就决定好要跑完的路。

　　十二月的一天傍晚，她又在操场上看见了他。这次他在单杠区做引体向上，没戴手套，做完一组下来甩了甩手，拿起搭在单杠架上的外套准备走。许昭站在离他大概十几米的地方，不确定要不要走过去，风把她手里攥着的试卷吹得哗哗响。她低头看了一眼被吹皱的卷子边缘，再抬头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银杏叶落了大半的那个下午，她握着扫帚站在教学楼后面的小路上。她把散开的落叶拢在一起，拢完又被吹散，又拢。方炽从教学楼侧门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几张纸，他走下台阶看见她，站住了。

　　"风大，"他说，"扫了也白扫。"

　　许昭直起腰，"反正也要扫。"

　　他低头看了看她那堆被风掀散了一半的叶子，没有说"我帮你"之类的话。他只是站在风里，把手里的纸往怀里收了收，像是怕被吹走。许昭的手套已经戴了一整天了，毛线的，指腹处起了细细的毛球。他看了一眼她的手，说："你手不冷吗？"

　　"戴了手套。"

　　"嗯。"他点了点头，又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然后抬头说，"你经常在操场跑步？"

　　许昭愣了一下："没有经常。"

　　"我见过你几次，"他说，"在跑道上走。"

　　许昭没有说话。风把他手里的纸吹起来了一下，他用手压住了，说"走了"。转身走了两步之后他回过头来，像是想起了什么，站在那里顿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

　　"你叫什么？"

　　许昭攥着扫帚柄，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她说："许昭。"

　　他重复了一遍："许昭。"然后他转身走了，这一次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许昭回到家里坐在书桌前，打开"六个核桃"发了一条："他知道我名字了。"苏念问"谁"，许昭说"方炽"。苏念过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嗯"，隔了几秒又补了一条："然后呢。"许昭说"没然后，他问我叫什么，我说了"。苏念说"那挺好的"。许昭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已经黑透的天，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窗帘被吹得微微鼓起来又落下去。

　　十二月底文理分科意向表发下来的时候，许昭没有犹豫太久。她选了理科，在表格背面填了名字和班级号交上去。周琳那天收作业的时候路过她桌子旁边停了一下，说"你也选理啊"，许昭说"嗯"，周琳说"我也是"。两个人没有多聊，但那天午饭的时候周琳往她碗里夹了一块排骨，说"分科之后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坐一起"。

　　分班名单出来的时候许昭在布告栏前面站了一会儿。三班和六班隔了两间教室的距离。她看了几秒，然后把名单上的名字扫了一遍，确认自己没看错。那天下课她路过六班门口的时候朝里面看了一眼，周琳正跟新同桌说话，侧着身子低头在笑。许昭没有叫她，从门口走过去了。

　　之后几天她在走廊上碰见过周琳几次。周琳有时候冲她点一下头，有时候被旁边的人拉着说话没看见她。有一次在食堂排队，周琳排在她前面的前面，回头看见她了，愣了一下，然后挥了一下手。许昭也挥了一下手。周琳转回去了。许昭端着餐盘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来，低头吃饭，餐盘里那几块排骨她吃了很久，凉了也没有加快速度。

　　晚自习结束回家的公交车上，她靠着窗坐，车窗外面路灯一盏一盏滑过去，暖黄色的光在她脸上停留又离开。她低头打开"六个核桃"，苏念刚发了一张夜跑时拍的星空，说"今天下班早"。许昭回了一句"我下学期分科了，选理"。苏念问"跟你同桌还在一起吗"，许昭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两个字："不在。"苏念没有追问，过了几分钟发了一张路灯的照片，说"路灯挺亮的"。许昭看着那张照片笑了。

　　周末母亲出差回来，吃饭的时候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分班了？"许昭抬头看了母亲一眼。母亲夹了一筷子菜放在她碗里，说"物理还行，理科适合你"。许昭说"嗯"。母亲没有问她"你那个同桌呢"，也没有问"最近怎么样"，只是吃完饭之后站起来收拾碗筷的时候，把她面前的空碗先拿走了。

　　寒假前的最后一天，许昭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走廊上人已经不多了，行李箱的轮子在地砖上滚出细细的声响。她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放慢了一步。那扇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背好书包，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她看见了方炽。他正从楼上下来，校服拉链没拉全，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两个人隔着几级台阶的距离，他看见她了，站住了。

　　许昭也在台阶下面站住了。她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指紧了紧，抬眼看他，说："学长，高考顺利。"

　　方炽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她，说："谢谢。"

　　许昭又说："祝你考上理想的大学。前程似锦。"

　　风从大厅敞开的门灌进来，吹得她校服的衣摆贴了一下小腿又松开。方炽站在比她高几级的台阶上，没有马上说话，看了她一会儿，说："你也是。分科之后，好好学习。"

　　他叫了她的名字："许昭。"

　　许昭站在那里，听见自己的名字从台阶上方落下来，落进她耳朵里。她低头说了一声"嗯"。

　　方炽说"走了"。他下台阶的时候步伐不快，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微微侧了一下头，然后走出了校门。许昭站在原地，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指慢慢松开。她听见校门外的风把梧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他走过去了。

　　她走出校门的时候低头翻出手机，在"六个核桃"里发了一句："跟他说了。学长，高考顺利，前程似锦。"

　　苏念回了一个"嗯"字，过了几秒又补了一条："他叫什么名字，你说了？"

　　许昭回了一个字："说。"

　　然后她锁了屏，往公交站走去。路灯已经亮了，风还在吹。校门口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着。寒假之后回来，她就不再是高一三班的了。她还会走同样的路进校门、穿过操场、上二楼，只是换一间教室。那扇走廊尽头的窗户还会开着，窗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但那个人还在这所学校里。寒假之后，还有半年。

　　她上了公交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窗外滑过，暖黄色的。她把书包抱在怀里，靠着车窗闭上了眼。过了几秒，她睁开眼睛，低头翻出手机，打了一行字存在备忘录里：

　　"方炽。名字已确认。忘了问他知不知道我的名字了。他说了许昭，那应该是知道的。"

　　她看了一遍，锁了屏。

　　公交车在路灯底下慢慢地开着。她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夜色，慢慢睡着了。寒假开始了。她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还记得带手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