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别长忆》孟昭昭

4、第四章 旧夏 步入初三，

　　初三开学那天，课表密密麻麻排满了。许昭把课表抄下来放到文具盒内侧，六人的合照往里塞了塞。
　　节奏变得更快了。试卷一张接一张发下来，做完还有下一张，红笔用的比黑笔还快。许昭每天早上天还没亮透就出门，晚上路灯亮起来才回家，中间的日子被课表切成无数小块，每一块都被填满了字。
　　许昭喝咖啡的习惯就是这时候开始的。
　　初三第一次月考后的傍晚。成绩出来比预期低了不少，她走出校门觉得整个人都被抽空了，路过学校附近那家小店，鬼使神差推门进去点了一杯热拿铁。第一口苦得皱眉，奶泡的甜又很快漫上来。后来就成了习惯——到了周末会去家附近的咖啡馆，点一杯拿铁，坐在靠窗的位置，也不干别的，就只是单纯坐着；有时候遇到特别累的下午，下课了她会特意到校门口的咖啡店，买一杯热拿铁，捧在手里暖着手走回学校。
　　许昭坐在深夜的书桌前，手边放着一杯刚做好的冰美式。她看着文档里十五岁的自己捧着热拿铁从咖啡馆走出来的画面，转头看了看手边的杯子。从什么时候开始换的，她记不清了。只记得有一天走进那家店说“换美式”，老板愣了一下问“不加糖？”她说“不加”。后来再也没换回去。
　　“六个核桃”消息不像从前那么密了，但从未断过。许昭有时候课间掏出手机看两眼，有时候晚自习结束看完最后一条消息才起身回家。她们早就过了那个“只聊学习”的阶段。
　　苏念从小就喜欢摄影，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加上父母的赞助买了一台单反，周末拿着相机满城跑，拍完就打包扔群里。照片也是五花八门：学校操场的鸽子、巷子里晒太阳的老人、一朵云等等等等。许昭看到一张好看的就在下面回“这张绝了”。苏念回一个“是吧”，继续甩出下一张。
　　苏晚越发爱美，屯了整整一抽屉指甲油，涂完就拍照发群里，连着刷屏追问大家好不好看。
　　苏念这个亲姐姐直接拆台：“想让我不告诉爸妈，我周末回家请我吃饭。还有，写题的手还要不要了。”
　　苏晚顶嘴：“右手涂了，左手写。吃饭你想都别想！”
　　唐棠紧跟着发来一排吐槽表情包：“只顾爱美，上次作业写到半夜。”
　　苏晚反手翻出上周唐棠把画画颜料蹭满练习册的照片反击，两人你来我往斗了两分钟图，气氛闹哄哄的。
　　苏辰发了段歪歪扭扭的滑板动图打圆场。苏念笑着调侃两人五十步笑百步，话题转眼又飘到新出的漫画上。
　　许昭指尖反复戳着聊天框里的美甲图，嘴角悄悄扬起来，打字跟苏晚说放假去姨姨家，也想让她帮忙涂指甲。苏晚爽快答应，接连甩来好几张美甲参考图。
　　周悦话不多，偶尔发一张画——她自己画的，素描或者水彩，有一次画了一棵秋天的树，叶子落了一半，一半还在树上挂着。许昭看了很久，回了一句“这张我存了，画得真好。”
　　周悦也是很大方：“嗯呢，喜欢下次送你一幅。”
　　唐棠天天在群里推漫画，说“这本必看”“这一页哭死我了”，配着漫画书画面。有一次发了张法律相关的漫画，说“我以后大概要干这个了”。
　　下面跟着一连串“学法律？”“想好了？”“行啊，唐大律师！”
　　唐棠只回了一句：“嗯，早想好了！”
　　苏辰那时候六年级，家里管的严，拿到手机的频率不高，只能偶尔在群里冒个头。他不怎么发消息，有一次发了一段他自己录的视频——他踩滑板的视频，歪歪扭扭地滑了十几米，最后差点摔了，自己喊了句“我靠”又站住了。
　　群里蹦出一堆捂脸、笑到打滚的表情包。许昭想着不能打击自信心，看完回了一句“辰辰厉害啊，进步挺大。”
　　苏辰隔了半天回了句“嘿嘿”。
　　没过多久，许昭手机弹出苏辰单独发来的私聊，小孩偷偷诉苦，看上一款专业滑板护具，父母觉得太贵不肯买，只能悄悄拜托昭昭姐姐帮自己保守秘密。许昭把这件小事写在笔记本边角，暗自下定决心。等中考结束，就买了送给辰辰当礼物。
　　他比许昭小三岁，永远是这群人里最小的弟弟。
　　她每隔两天就会点开方炽的贴吧主页。点进去、刷新、看看有没有新的。大部分时候没有。
　　贴吧的帖子比起初中那会儿少了很多，QQ早就普及了，但他偶尔还是会发一条。随手拍的照片、简简单单一行字。
　　有一次发了一张雨天的教学楼，配文【下了一天】，就四个字，许昭却看了很久。
　　保存了那张照片，存进了那个专门的相册，按时间排好——操场、银杏、教学楼、雨天的窗。
　　有一次物理考砸了，那天回家路上风很大，她在小区门口站着放空了几分钟才上楼。推开门，母亲正在厨房切水果，回头说“回来啦，桌子上有温水，冰箱里吃的自己拿。”
　　许昭喝了口水。母亲端着果盘走出来坐在旁边，轻声询问：“最近怎么样？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身体要紧。”
　　“物理有点吃力，但我能跟上，您不用操心。”许昭低声回应。
　　母亲没有多追问，只是把果盘往她手边推了推，客厅只剩冰箱细微的嗡鸣声，母女俩安静坐了一会。
　　寒假六个人凑齐了。苏念用相机拍了一张合影——六个人挤在房间。苏念举着相机倒计时、苏晚比了兔子耳、周悦和唐棠挤在中间比心、许昭站在右边笑得灿烂、苏辰蹲在最前面仰着脸。那张照片后来成了群头像，很多年没换过。
　　晚上挤在床上聊天，什么都聊。苏念说她拍的小猫最爱蹲在校门口往里看，被调侃说是“门卫猫”；苏晚说她新买的唇膏涂了像中毒；周悦迷上了做甜品，说烤的曲奇又糊了；唐棠感叹漫画主角终于在一起了！
　　许昭如往常一般，捧着杯热牛奶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声音轻轻的。
　　“那猫后来进去了吗？”她问苏念。
　　“糊了的曲奇给我吃。”她朝周悦笑。
　　“终于在一起了？”她看向唐棠，笑着调侃，“那看来你的眼泪没有白流。”
　　她讲初三多累，讲试卷做不完，讲她每天都要靠咖啡续命。她讲这些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像在陈述一件事。
　　苏念看了她一眼，忽然说：“昭昭，你瘦了不少。”
　　许昭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笑：“有吗？可能是最近睡得少。”
　　苏念没再追问，只是往她手里又塞了一块周悦烤的曲奇。
　　初三下学期，教室贴的中考倒计时一天天缩减，三位数变成两位数，再变成个位数。许昭望着数字，心里反倒格外平静。有一次模考，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她没做完。不是不会，是时间不够了。分数出来那天她把试卷扣在桌上，走到走廊站了一会儿。风很大，吹得头发挡住视线。
　　那天晚上她没有走平时回家的路。绕了两条街，拐上了那条通往市一中的路。校门半关着，铁栅栏里透出灯光。她站在外面，隔着缝隙往里看。
　　下一秒，她看见了方炽。深蓝色校服外套，拉链拉了一半，内里露出白色T恤领口。他正从教学楼台阶上走下来，和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偏过头笑了笑。路灯的光从头顶打下来，整个人被笼在一层暖黄色的光里。哪怕隔着一段距离，许昭也一眼认出了他。
　　少年身形长开不少，肩线比以前宽了，下颌线条更加利落，眉眼之间多了一点被时间磨过的影子。像一张缓缓显影的胶片，轮廓彻底清晰。
　　两人相距不过两米，许昭愣在原地，没有躲闪，静静地看着他朝自己的方向走来。
　　他书包侧袋金属拉链头在路灯下闪过一点微光，衣摆擦肩而过时，带起一缕微凉晚风。
　　方炽全程没有留意到旁边的女孩。等他走过下一盏路灯，许昭才回过神，走到旁边又站了几分钟，才缓缓转身往家走。
　　弯腰拾起围墙边一片泛黄的银杏叶，小心翼翼夹进随身携带的笔记本。
　　她做这个动作时，下意识避开了叶片的脉络，像是怕破坏某种痕迹。
　　他不知道自己曾与她几步之遥，但她实实在在，走到了他的世界旁边。
　　文档里十五岁的女孩小心翼翼把银杏叶夹进笔记本。许昭垂眼看向书桌角落的旧笔记本，她经手解剖过无数物证，能精准分辨每一件细小物件的来历，却唯独留不住年少那一点轻飘飘的心动。她总在小说里给所有人圆满，却没办法留住当年那个只为一束光拼命向前的小姑娘。
　　中考那几天天气很好。数学一道大题卡了几分钟，她跳过去先写后面的，交卷前几分钟解了出来。最后一科英语考完，她坐在座位上闭了一会儿眼，窗外阳光照在跑道上。有人喊了一声“结束了”，走廊里涌出喧哗声。
　　校门口，母亲站在树底下，手里拎着两个纸袋。她爱喝的那家奶茶，冰的；还有最新款的手机。
　　“考完了？给你的礼物。”
　　许昭接过奶茶喝了一大口，“考完了。”
　　回去的车上，手机不停震动，“六个核桃”已经炸了。
　　苏晚连发三条“考完了”；周悦拍了一张傍晚的天空；唐棠刷屏发了一堆表情包；苏辰发语音“昭昭姐也考完了吧”。
　　许昭听完语音，敲出七个字：“考完了，等我过去。”
　　发送完毕，她靠在车窗边闭目养神，六月温热晚风顺着车窗缝隙涌进车内。
　　她抬手点开相册，滑到那个专属相册。首页是当初方炽发的一中操场截图，她静静凝望两秒，就关了手机。
　　他不知道她来过。但没关系，她来了。
　　许昭把手机放回口袋。两年了，这条路她走完了。
　　母亲拆开一包薄荷糖，递给许昭：“这两年天天闷在房间刷题，我出差多，很少能跟你好好说说话。”话音顿了顿，怕她心里难受，又轻声补上一句，“好在结束了。”
　　许昭拆开糖纸含住一颗，清冽薄荷味压下心底乱糟糟的酸涩，轻轻 “嗯” 了一声。
　　车子开得不快，母亲时不时透过后视镜悄悄看她，没有再多言语。
　　风吹进来，夏天的味道很重。许昭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长大了。
　　她敲完这一行，指尖停了停，又接着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