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逐光 少年人总是 ...
-
许昭说到做到。
从姨姨家回来的第二天,她翻出了初一所有课本,铺了整整一桌。
数学最差。许昭就从基础例题开始啃,做出来就下一道,做不出来就翻解析,会了之后就找同类型题反复做,直到顺手为止。
苏念的错题集放在左手边,翻开第一页就是“一元一次方程易错点”,红蓝黑三色笔标注的清清楚楚。苏晚传了一份初二知识框架图,她打印出来贴在了书桌正前方的墙上。
计划表就在框架图旁边,四十多个格子,每完成一项就打个勾。
公式、例题、课后题、自己买的资料。十道错六道,但她不急,一步一步来。
做错的题目都剪下来贴在错题本上,左边题干,右边写解法,红笔密密麻麻的圈出容易卡壳和粗心的地方。本子越来越厚,试卷上的红叉越来越少。
她整理东西的方式,从小就带着某种近乎偏执的秩序感。课本按高矮排列,笔袋里的文具按颜色深浅依次排好,就连草稿纸,用完也要叠整齐了才扔。母亲说她“爱干净”,只有许昭自己知道,她只是受不了混乱。东西各归其位,心里才能腾出地方想别的。
许昭后来当了法医,面对解剖台上那些需要被重新归位的秩序时,才隐约明白——这种对“各归其位”的执念,大概早在这张书桌前就埋下了根。
母亲工作常年忙碌,早出晚归已是常态。母女俩极少碰面,冰箱上一张张便签,成了彼此最长久的对话。
便签纸五花八门,大多是公司带回来的浅黄便签,偶尔夹杂几张许昭的草稿纸。母亲字迹利落偏硬,许昭写的字隽秀有力,一张张叠在冰箱磁吸贴下。每每攒够一沓,都会被许昭小心取下,抚平边角,按日期排好,放进书桌抽屉里一个专门的铁盒子里。
那个盒子是小时候装饼干剩下的,天蓝色,盒子上印着一只橘猫。许昭把历年攒下的便签都收在里面,没事不会翻,但知道它们都在。
母亲在上面写着出差和会议的日期,许昭看完就在下面回一句“知道了”;偶尔也会多写一点:“汤我喝完了”、“牛奶还剩一盒”。母亲隔天会在下面补两个字“再买”。
许昭的手机是父亲从国外带回来的,银灰色滑盖,小学毕业那年拿到的。同学里用这款的不多,有人来借过,她借了。还回来的时候屏幕多了道划痕,许昭没说什么,擦了擦继续用。后来那位同学又来借笔记,她还是给了,只是话更少了。
许昭习惯用手机做三件事:接电话、上贴吧、在“六个核桃”发言。
“六个核桃”是六人组的群名。苏念起的,说大家都要补脑。
苏念成绩最好,年级前五;苏晚年级前二十;周悦和唐棠在学校也是名列前茅。许昭是里边垫底的,但她在群里话不少。谁的消息下边都会有许昭的身影,她习惯不让别人的话落地。
群里总是热闹的。许昭捧着手机,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嘴角会不自觉弯起来。她很少主动发起什么话题,但每一句回应都接的很认真。
暑假过了大半,苏念拍了张书桌照发群里:“写完了,累死。”
许昭秒回:“我也在写,最后一道大题不会。”拍照发了过去。
苏念过了几分钟发来语音,讲了一遍思路和解法,最后问:“懂了吗?”
许昭恍然大悟:“懂了,谢谢大佬。”
苏念略带几分得意的声音传来:“没事,记得写一遍我检查。”
许昭动作利落,写完就拍下来发到群里。
苏念哈哈大笑:“我教的就是好!”
苏晚拍了英语试卷发到群里,许昭连忙打字夸她分数逆天。
周悦紧跟着甩了年级排名,看的许昭连连惊叹,“都是大佬!”
唐棠甩来一堆表情包,几个人也跟着刷屏。苏辰中途插一条语音,吵吵嚷嚷嫌姐姐们太闹。
许昭回语音,声音里带着笑:“嫌我们吵那你别听啊。”
苏辰立刻回:“那不行,我要听昭昭姐说话。”
偶尔唐棠还会扯两句新出的漫画,话题跳来跳去。
七月底,班级QQ群有人组织暑假聚会,去唱K。许昭扫过聚会邀请,指尖顿了顿,最终没有回复。
那几天她正卡在几何证明题的辅助线上,苏念说这类题得把图画熟了。她就在草稿本上画了一整天,铅笔屑掉了一桌子。
有一次她卡在一道证明题上半个小时没动,草稿纸撕了三张。她起身走到阳台静静站着,不刻意思考刚刚的难题,任由晚风裹着潮气漫上来,等心底杂乱的思绪慢慢沉淀。她站了大概三四分钟,然后走回书桌前坐下来,重新拿起笔,把那道题的已知条件反复读了几遍,画了一条新的辅助线,这次做出来了。
后来她渐渐发现自己遇到想不通的事就会站起来走到窗边或阳台上站着,不刻意想什么,只是站一会,等脑子里那一团乱的东西自己慢慢落下去。
她不知道这个习惯是什么时候养成的,可能就是从那个暑假开始。
有天晚上母亲回来的早,推开许昭的房门。许昭正在写英语作文,抬头笑了一下,又低头继续。
母亲在门口站了几秒,走到书桌前把台灯往上调了一档,然后转身出去了。许昭写完那篇作文,端起杯子喝水的时候才注意到光变亮了。
八月中,许昭刷到了方炽的新帖子。配了张操场照片:蓝天、球场、红跑道、绿茵场。写了一句:【军训晒黑了两个色号,食堂糖醋排骨不错。】
许昭点了保存。相册里静静躺着九张照片,清一色操场、落日、教学楼远景,没有一张能看到少年的模样。
她保存这些照片时,下意识按时间排了序,像整理一份档案。最早的一张是两年前,像素已经有点糊了,她也没删。
后来她坐在电脑前翻看这些照片的时候,会忽然停一下,然后关掉页面。
那时候十三岁的她以为自己只是在存风景。多年后她才明白,她存的是方向,是一个“要去那里”的念头。
夏天的蝉鸣声慢慢淡了,窗外的梧桐叶子也开始泛黄。
初二摸底考成绩下发时,许昭自己都有些意外——年级排名从一百八冲进了五十。班主任在班会上点名表扬了她。
下课铃一响她就掏出手机拍了成绩单发到"六个核桃"。苏念第一个回:"可以,还有两年,市一中稳了。"苏晚、周悦、唐棠和苏辰也纷纷表示了祝福。
指尖反复摩挲打印出来的排名,脸上没什么表情。课间依旧没人主动找她说话,她已经习惯了。“六个核桃”够热闹了。
许昭收好手机和试卷,翻开英语单词书继续背。
十月底期中考,年级三十八。班主任让她在家长会上分享经验。她站在台上讲了不到两分钟,声音很紧,中间卡了一次,讲完就下来了。
母亲坐在自己位置上,结束后说了句:“讲的不错,请你吃大餐。”
晚上许昭在群里分享:“今天上台紧张死了。”
苏念问讲了什么,许昭大概说了。
苏晚感慨:“挺有用的。”
周悦幸灾乐祸:“下次上台胆子再大一点。”
唐棠表示:“把错题本拍上去更唬人。”
许昭来回翻看着大家的消息,屏幕光照在脸上,心里愈发开心。
冬天来了。十二月的教室暖气烧的很足,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许昭坐在靠窗位置,课间偶尔用手指在玻璃上划几笔。指尖在白雾玻璃上勾勒出一个小小人影,立在空旷跑道中央。许昭静静凝视了几秒,又抬手轻轻擦掉那道轮廓。
同桌正好转头看到,随口问了句“画什么呢?”,许昭说随便画的。同桌“哦”了一声,便不再说了。
期末前母亲出差回来,冰箱上贴了张新便条:“期末加油,考完给你买礼物。”
许昭在下面写:“知道了,谢谢妈妈。”
那年春节父亲从海外回来,一家人去了姨姨家,六个孩子又挤进苏念的房间。
外面鞭炮声断断续续响着,窗户上贴着红窗花,屋里暖融融的。
苏念在床边翻许昭的成绩单,拿笔在纸上算了一会儿,抬头说:“下学期再往前冲二十名,市一中就稳了。”
苏晚在旁边点头:“我们几个跟你同级,到时候一起冲。”
唐棠把下巴搁在许昭肩上:“考上了给你办庆功宴!”
周悦翻着许昭的错题本啧啧两声:“不错,现在错题越来越少了。”
苏辰在角落打游戏,突然抬头喊了一声:“姐姐们加油!”
许昭坐在她们中间,觉得外面再冷也不怕了。
回去的车上,父亲开车,母亲坐在副驾。
许昭坐在后座靠着车窗,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是苏念发的消息:“你这次寒假别松劲儿,初三尤其重要。”许昭回了一个“嗯。”
初二下学期开学,许昭成绩稳在了年级前二十五。做题越来越顺,错题越来越少。
晚上写完作业她会习惯性掏出手机看“六个核桃”,苏念话不多,但总会关心她每天休息够不够;苏晚她们三个说的最多的就是“陪你一起学”;唐棠偶尔会号召大家和她一起看最新的漫画;苏辰有时插一句语音。许昭一一回复之后继续刷题。
她不会让任何一条消息孤零零地悬在末尾。不是因为热情,是因为她有很多话只想跟她们说——但那些话,都是轻松的。
那年母亲升职了,出差更频繁。有一周走了六天,虽然留了不少钱,但许昭还是习惯自己热饭、做饭、洗碗、回房间做题。冰箱上贴了新的便条:“菜在冷冻层,牛奶在第二格,别熬夜。”
许昭在下边回复:“知道,月考进了前二十。”
隔几天母亲回来了会回复:“继续。”
有天晚上她从房间出来倒水,看到客厅茶几上放着一盒新耳机,旁边压着一张便条:“你爸说初三辛苦,给你买的。加油,别学太晚。”
白色有线耳机,海绵耳罩软绵绵的,塞进耳朵能隔绝客厅冰箱运转的嗡鸣声。那张写着字的便签被许昭折好,和往年所有留言叠在一起,放进铁盒里。
那天晚上她带着耳机做完了最后一套物理试卷。关灯的时候看了一眼墙上的计划表,中考那栏被她用红笔标了三个大字:市一中。
初二结束的那个夏天,往年约好的聚会没能实现。苏念考上了省城重点高中,要参加夏令营;苏晚埋头补课;周悦和唐棠也各自有安排。从前总能凑齐的六个伙伴,这一年奔赴各处。
许昭和去年暑假一样,每天坐在书桌前,查缺补漏。
方炽偶尔在贴吧发照片,有时候是晚自习窗外的月亮、有时候是食堂窗口排的长队。许昭都保存了,按日期排好。
有天苏念发了消息问她:“昭昭,暑假怎么样?”
许昭拍了张照片发送,照片里是几本试卷和一本错题集。
苏念回了个:“行,好好休息。”
隔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初三了,最后一年。你别怕,我们都在。”
对着聊天框删删改改半天,最后只发出三个字,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眼眶微微发酸。
初三开学前夜,许昭把墙上的计划表换了新的。旧的那张打满了对勾,边角都卷了,她小心揭下来折好,放进抽屉。
然后她关了灯,躺下来。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书桌上那叠课本的书脊上。
她想起去年暑假,也是坐在书桌前,写下了第一句:市一中,等我。
她闭上眼,不知道明天开始最后一年会怎样,也不知道这条路走到头到底是什么在等着她。她只知道她还在往前走,这就够了。
后来无数个伏案写刑侦故事的深夜,许昭总会翻出这段初三的记忆——那些模考成绩单、错题本上密密麻麻的红色批注、母亲在冰箱上贴的便签、苏念那条"我们都在"的消息。她想告诉十四岁的那个女孩,你走的比你以为的远。但十四岁不需要被剧透,十四岁只需要继续往前走就行了。
现在回想起来,许昭写过无数人的圆满,抚平过无数角色的遗憾与伤痛;却没能为当年那个攥着微光、埋头苦读的小姑娘,写一段属于她的圆满。
指尖轻敲键盘,她翻到下一页,继续往下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