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心向 许昭回忆年 ...
-
凌晨一点的房间静得只剩主机微弱的嗡鸣。冷白色的光屏映在许昭眼底,晃得眼睛微微发涩。
她向后靠近椅背,阖上双眼。解剖台上的冷静、文字间的梳理,此刻都像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那片被岁月打磨得粗粝的滩涂——她的童年与少年。
那片滩涂并非寸草不生。相反,在遥远的另一端,有五个小小的、温暖的绿洲。只是绿洲太远,远到难以滋润她平日里干涸的生活。
许昭忽然想起七岁那年。那是她所有性格底色慢慢成型的一段时光,也是她第一次明白,真诚若是没有锋芒,最后只会结出布满伤痕的茧。
那年春节,父亲结束了一个海外项目回国休假。母亲一改往日工作时的妆容,化了淡妆,换了件米白色羊绒大衣。父亲把给姨姨家准备好的年礼搬进后备箱,发动了那辆奥迪A6。
车厢里弥漫着真皮座椅混合着淡淡古龙水的味道。许昭坐在后座,看着窗外快速后退的景色,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她爱坐父亲的车,但很少主动说话。对于父亲偶尔从后视镜里投来的、带着笑意的目光——她会回以一个浅浅的笑,然后继续看窗外。
但这样的温存向来短暂。父亲是工程师,常年在海外负责项目,驻外时间就像他行李箱上的航空标签一样不固定。有好几个春节,电话那头传来父亲带着歉意的声音,说项目赶工,回不来了。
那样的年,房间是冷的。母亲出差,或者加班,冰箱里提前放好了速冻水饺和几盒半成品的菜。许昭自己热了吃,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客厅的电视开着,热闹的春晚小品衬得屋里更加空旷。她们不会去姨姨家——母亲在电话里说,父亲不在,一家人就不算团圆,去了反而打扰人家。
所以,父亲在的春节,成了许昭童年里最明亮的光斑。
车开进姨姨家小区,许昭跟在父亲身后,手里拎着给苏念她们准备的礼物。她走路不疾不徐,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推开那扇总是喧嚣的门,暖气和饭菜香裹着孩子们的尖叫扑面而来。
比许昭大一岁的表姐苏念第一个走过来,跟父母打过招呼之后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东西,顺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来了。”
许昭嘴角弯起来:“念念姐。”
同岁的苏晚从沙发上弹起来,凑过来捏她的脸:“昭昭,你终于来了,我都想你啦!”
许昭偏头躲了一下,没躲开。只是笑,由着她捏。
小三岁的苏辰从房间里冲出来,手里举着一辆玩具车:“昭昭姐姐你看!我新买的!”
许昭蹲下来,跟他平视,声音放得很轻:“什么车?”
“四驱车!”
许昭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伸手帮他理了理跑乱的领子,温声说:“挺酷的。”
周悦和唐棠是邻居家的孩子,都跟许昭同岁。正坐在地毯上拼拼图,抬头跟她打招呼。周悦挥了挥手,唐棠喊了一声“昭昭”。
许昭走过去,在她们旁边坐下,低头看那块拼图。轻声询问:“拼到哪儿了?”
“这里缺一块,找不到。”周悦皱着眉。
许昭低头在盒子里翻了翻,捏起一块蓝色的,递过去:“是不是这个?”
唐棠接过去,严丝合缝,抬头朝她笑:“就是这块!”
许昭也跟着笑,没说话。只是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她们拼。
六个孩子,年龄差不过两三岁,迅速黏成一团。
她们分享同一包薯片,挤在同一张床上说悄悄话直到半夜,笨拙地用针线给彼此的布娃娃缝制新衣服。
而许昭的话,在这里会变得多一些。
在她们面前,她不再是那个坐在车里沉默看窗外的小女孩。晚上挤在苏念房间的床上,她会盘着腿,抱着枕头,听苏晚讲学校里的八卦、听唐棠讲漫画剧情、听苏辰讲他四驱车的战绩。
她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接得很温柔。
“然后呢?”她看着苏晚,眼睛弯着。
“后来女主就哭了?”她问唐棠,声音很轻。
“那你赢了没有?”她低头问苏辰,顺手把他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
关于学校的事,她很少主动提。
那天晚上,苏念靠在床头看照片,忽然抬头问她:“这学期在学校怎么样?”
许昭正咬着一块巧克力,闻言停了一下,然后平静地说:“还行。就是有人借了我挺喜欢的音乐盒,没还。”
苏晚从旁边探过头:“谁啊?太过分了吧!”
许昭摇了摇头,把巧克力咽下去,笑了笑:“没事,不重要。”
她没再往下说,转而问唐棠:“你那本漫画出到第几话了?”
唐棠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开始滔滔不绝地讲剧情。许昭静静听着,膝盖上放着一杯热牛奶,双手捧着,偶尔接一句,嘴角总带着笑。
苏念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只是伸手把她往自己这边揽了揽。
在她们面前,许昭不用解释为什么爸爸妈妈总是不在家,更不用害怕自己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个表情,就会成为第二天全班同学窃窃私语的笑柄。她们的喜欢和接纳,是发自内心的、毫无条件的,像冬天里捂在手心的暖炉,直接、滚烫、让人舍不得放开。
这五个伙伴,是许昭世界里最确定的存在,是她在自家那个宽敞却时常冰冷的大房子里,唯一能攥紧的温暖凭证。她天真地以为,人与人之间的联结,就该是这样——简单、纯粹、不掺杂质。
带着这份从绿洲汲取的信念,许昭回到了自己的日常生活,开始尝试在学校里交朋友。
但真心换真心的定律,在学校似乎并不成立。
小学时她把心里话告诉最好的朋友,没几天班里大半的同学都知道了;五年级手抄报比赛,她画的那张被贴在走廊橱窗里,第二天换来朋友的一句“画那么好给谁看”,另一个跟着笑;初中加入学习小组,她毫无保留地分享笔记,却在考试前被以“人数太多”为由踢出小组。
类似的伤害很多,它们并不鲜血淋漓,更像是一种缓慢的、细密的凌迟——她毫不犹豫地付出真心,换来的不是珍视,而是被随意丢弃、践踏。
她怀疑过:是不是自己身上有什么令人讨厌的特质?是不是她表达善意的方式不对?
许昭开始把自己裹起来。
她不再主动把真心捧给别人。课间有人跟她搭话,她正常回应,问什么答什么,不远也不近;小组活动需要配合,她只完成自己的部分,不拖后腿,不会再多做一步。她像一层薄薄的雾,看得见,摸不着,不冷不热地飘在人群边缘。
同学借她的笔记,她还是会借,但不再附赠自己整理的重点;有人跟她打招呼,她也会点头微笑,但不会再主动凑上去分享零食。她把自己调整到一个刚刚好的距离:能交流,能合作,不树敌,但也绝不交心。
班主任说她“性格内向”,同学背后说她“假清高”。她听见了,也不辩解,只是把那层雾收得更紧了一些。
那些不开心的事,她从不往深了说。
不是不信任,而是距离太远,说出来不过是让五个人一起担心。而且她渐渐发现,把委屈反复讲出来,并不会让委屈减少,只会让它变得更清晰、更疼。所以她习惯了把情绪压在心底,像把湿衣服叠好收进抽屉,等它自己阴干。
多年后她坐在深夜的书桌前敲字,笔下的人物总有一两个知心朋友,结局也总是圆满的。她写的时候没多想,后来才意识到,大概就是在弥补童年那些落空的期待。
那些父亲回来的春节,当她又回到那五个伙伴中间;当苏念依旧第一个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当她盘腿坐在床上,捧着牛奶听她们讲各自学校的趣事,偶尔插一句自己的日常;当六个人的笑声再次毫无隔阂地融合在一起时,她又会重新燃起一点微弱的希望:也许,只是我运气不好。也许,真心总能遇见真心。
改变发生在初一下学期的一个周五下午。
那天学校举办篮球赛。许昭本来对这种热闹没什么兴趣,却被同桌硬拉着去了操场。她们挤在人群外围,看着场上两队人马你来我往。
许昭对篮球一窍不通,只觉得那些奔跑的身影晃得她眼花。
直到一个身影闯入她的视线。
那是初三一班的方炽——她早就听说过这个名字。光荣榜上永远稳居前五、数学竞赛的常胜将军、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孩子”、同学眼里“只能仰望的存在”。他是那种天之骄子类型的学生,成绩拔尖,却从不张扬。
许昭没想到,她篮球也打得这样好。
场上的方炽和教室里那个安静刷题的少年判若两人。运球突围时的果断、投篮时眼神的专注、进球后只是淡淡地抬手擦汗、从不刻意炫耀的姿态——都让她移不开眼。
但真正打动她的,是比赛结束后的那一幕。
方炽所在的队伍输了。对方球员过来握手时,有人语气里带着几分挑衅:“实验班学生学习再好又怎样?打球还不是输给我们。”
许昭站在人群里,以为会看到一场争执。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男生之间为了所谓的面子针锋相对,为了一点胜负欲撕破和气。她早已习惯了人与人之间那种剑拔弩张的紧绷氛围。
但方炽只是笑了笑,回握对方的手:“你们打得确实好,配合很默契,下次再切磋。”
他的语气坦荡真诚,没有任何勉强和不甘。输了就是输了,他不会找理由,也真心实意地欣赏对手的长处。
许昭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在转身之前微微攥了一下,又很快松开。那个动作很轻,像只是活动手指,但她看懂了——他不是不在乎输赢,只是不让胜负定义自己。
那一刻,许昭站在初夏的阳光里,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了——不计较、不伪装、不会带着目的接近你、也不会在你转身之后露出另一幅面孔。他的真诚是外露的,像初冬的阳光,不刺眼,却足够温暖。
就是从那一刻起,许昭确定自己喜欢上了方炽。
那个年代,贴吧已经是学生群体里最流行的网络社区。许昭注册了账号,在搜索框里输入“方炽”两个字,心跳快的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找到了他的主页。他的帖子不多,大多是关于学习的——
【今天刷了几套数学试卷,手感不错。】
【物理竞赛的题比想象中难,得加把劲。】
【希望能考上理想的高中。】
偶尔也会有些生活碎片——
【外婆做的红烧肉最好吃。】
【篮球赛输了,但队友们都很拼,不遗憾。】
许昭一条一条地翻看,像是在阅读一本珍贵的日记。她从这些零散的文字里,拼凑出一个更完整的方炽:他努力,他恋家,他对未来有清晰的规划,他对待每一场比赛、每一次考试都全力以赴。最重要的是,他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没有炫耀、没有伪装、更没有校园里随处可见的虚与委蛇。
她一次次点开他的主页,却永远止于观望,从不留言。只是每天登录,看看他有没有更新。
他的存在成了她灰暗日子里的一点光亮。
许昭后来想过很多次,自己当时为什么会对一个只见过几次的人执念那么深。答案其实很简单——她需要抓住点什么。
在学校里,她付出真心,真心就碎;她交付信任,信任就被辜负。一切人和事都像流沙,她攥得越紧,流失得越快。但方炽不一样,他在光荣榜上、在贴吧里、在篮球场上,他就在那里,不会因为她多看了一眼就消失;不会因为她的喜欢就变得轻蔑。他的真诚是稳定的、能看见的、不会反噬的。
他是她唯一能抓住的、确定存在的证据。
他的存在让她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是有真诚的人的,之前种种不是她有问题,只是没有遇到而已。
初一暑假的前几天,她照例打开贴吧,看到了方炽最新的一条帖子:【考上了,市一中的实验班,高中继续加油。】
许昭盯着屏幕,久久没有动。市一中,那是全市最好的高中,每年录取率不到百分之十,而方炽进的还是实验班——那是只有年级前十才能进的班级。
那天晚上,许昭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发芽。她想起篮球场上那个输了比赛却真心祝贺对手的少年,想起他在阳光下干净利落的身影,想起他在贴吧里记录的那些努力的日常,想起他有了目标就全力以赴的模样。
那一刻,许昭决定了。她也要考市一中。既是为了离他更近,也是对过往一次次被辜负的自己做出的回应——即使她清楚地知道,就算考上了,他们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但她就是想证明给自己看:她也可以像方炽一样,为了一个目标拼尽全力,然后得偿所愿。
最重要的是,她还没有放弃。即使一次次付出换来辜负,即使真心换真心从未在她身上应验,她还是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值得交付真心的人。
方炽的存在,就是她的证据。
做出决定后,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兴奋,但同时也伴随着焦虑和疲惫。她需要能量,需要确认。因此她央求母亲送她去姨姨家玩几天。母亲开车送她,黑色的奥迪再次行驶在通往邻市的高速上,窗外的风景熟悉又陌生。
六个人再次齐聚,时间仿佛从未流逝。
许昭还是老样子,进门先跟每个人打了招呼,话不多,但嘴角一直带着笑。等大家在苏念房间坐定,她盘腿往床上一坐,听苏晚讲她学校里的八卦,跟唐棠聊新出的漫画,看苏辰摆弄他的四驱车。
夜深了,其他人都东倒西歪地睡去,只有她和苏念还醒着。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许昭望着那道光,忽然翻身坐起来,转头面对着苏念,眼睛亮得惊人,声音却很轻:“念念姐,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
苏念闻言侧过身,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哇!谁呀?是你们学校的吗?”
“现在不是了。”许昭轻轻点头又摇头,把自己如何知道他的名字,如何看到他打球、如何在贴吧里关注他,以及他考上了市一中,自己也想考过去的事情,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
她没有过多描述那些别人辜负的细节——在苏念面前,她不想显得太可怜。但苏念似乎听懂了她的话外音。
苏念安静地听完,伸手轻轻抱住她:“昭昭,你想做什么就去做,考市一中多酷呀!而且,”她顿了顿,声音依旧温柔,“我觉得你喜欢他,不只是因为他打球好、成绩出众,对吧?你是觉得,他和那些人不一样。”
许昭鼻子一酸,重重地“嗯”了一声。
第二天,其余四人也知道了。没有调侃,没有大惊小怪。
苏晚把自己珍藏的题集塞给她:“昭昭,加油哦,我们相信你!”
苏辰长高了点,不再是那个抱着她腿的小豆丁,但看到她还是会眼睛一亮:“昭昭姐姐最棒,到时候记得带我去一中逛一逛!”
许昭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好,带你逛。”
周悦和唐棠则开始七嘴八舌地给她出主意,分享学习规划,推荐好用的教辅资料......
许昭坐在中间,捧着杯子,目光在她们脸上一一扫过,看得很认真。她偶尔插一句“这个办法好”,或者“我试试”,声音轻轻的,但每一句都很认真。
她们的鼓励直接、热烈、毫无保留,就像夏日里清凉的泉水,汩汩流入了许昭干涸的心田。
离开的时候,五个人都给了她同样的祝福:去吧,考上市一中,去追你的光。
许昭坐在回程的车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内心是从未有过的充盈安稳。
那五个绿洲,依然是她生命里最确定的存在。她们无条件的包容与鼓励,从未改变。
她带着五份沉甸甸的祝福,以及一个更加清晰的目标,回到了自己的生活。
许昭打开一本新的笔记本,认真的写下:市一中,等我。
下一行,她写给心底那个始终不愿放弃寻找真诚的小姑娘:再试一次。去更高的地方,见更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