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落笔 八年法医阅 ...

  •   凌晨一点。
      城市彻底安静下来,只剩窗外稀疏的车流声。
      许昭坐在书桌前,指尖离开键盘。
      电脑屏幕上,是她刚刚收尾定稿的一本刑侦小说,光标在“全文完”三个字后面一下一下地闪。屏幕上的结局写得很圆满:凶手在审讯室里崩溃,主角接过戒指,受害者的母亲在墓前放了一束白菊,雪花落在花瓣上。
      她伸手去拿桌角的咖啡,指尖碰到杯壁,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像放久了的组织切面。她缩回手,没喝。
      她抬手揉眼睛,右手食指和中指都有硬茧,有握解剖刀磨的、也有握笔磨的。她分不清哪道纹路来自白天,哪道来自夜晚。书架上有七本样书,书脊印着“许昭著”。从第一本到第七本,封面设计风格变了三次。
      她给每一本书都写了圆满的结局。凶手会认罪、会有人对受害者家属说对不起、死去的人也能被温柔地记住。她总不愿意把人想得太坏。但她笔下的那些圆满,在现实里一件也没有发生过。
      那个凶手至今在逃;那位母亲去年还在警局门口坐着,手里攥着卷边的照片,见到穿制服的就问有消息了吗。
      她给不了现实中这位母亲一个答案,只能在小说里给她一束白菊。她尽力缝补那些无力挽回的人生,针脚却只能落在虚构的布面上。
      今年她三十一岁。
      从二十三岁入职市局法医岗,到现在整整八年。她见惯生死、别离、谎言、真相,也在无数个疲惫的深夜,靠着写字缓解情绪。
      读者评价她的文字安稳、平静、温柔,总能给故事一个圆满的结局。
      但只有许昭自己清楚,她写的所有圆满,都是假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垃圾桶旁边有只野猫在翻东西,路灯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摸了摸窗台,一层灰。这个房子她住了七年。七年前搬进来时,客厅墙上只贴了一张挂历,现在那张挂历还停在三年前的某个月——某个普通的日子,她撕到那一页之后,再也没有翻过。
      房间里的东西很少,除了专业书和那七本样书,几乎看不到什么私人物品。房子不大,一室一厅,是后来换的。刚工作那年租的是大房子,想着苏念她们来的时候还能像小时候一样挤在一起。后来不这么想了,就换成了现在这个。客厅勉强坐得下四五个人,苏念她们常来,来的时候总会留下点什么,搁在柜子里。她收着,没用过。
      台灯是暖黄色的,写东西的时候一直开着。偶尔起身去倒水、去阳台站着,也不关,回来的时候光还在那里。
      书桌角落有一本旧笔记本,封面磨白了,里面夹着几张便签和一片压平的枯叶。她习惯把别人随口说的话记在上面,怕忘了。
      手机天气里存着两个城市。一个是她现在住的,另一个她从来没去过,但一直留着。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总会拿起来看一眼,回完才放下,不会让人等太久。
      玄关挂勾上挂着一条深灰色围巾,洗旧了,边角有点起球,但还能戴。上面的线头她缝过不止一次,每次都缝得很仔细,好像怕它散了。
      父母总觉得她过得太苦。母亲每次见面都问她要不要转岗,父亲从国外打电话来,信号断断续续,说别太拼了。她应着,但从来没想过要走。她工作第一年,母亲问过她要不要把房子买下来,住的安稳些。她说不用,租着挺好。母亲没再坚持。许昭没说的是,她总觉得这房子住不了太久。苏念她们也常来,也没什么用。
      有时候她也会想,如果当初选了别的路,现在会不会不一样。但想这些没用。她连明天中午吃什么都不太确定,就更不确定另一种人生会不会更好。
      她坐回椅子,拉开抽屉找薄荷糖,铁盒生锈了,薄荷糖的包装纸发脆。旁边放着一板胃药,铝箔破了一半,她上周刚吃过。蓝色饼干盒挨着它们,漆面掉了一半,里面收着旧东西,她很少打开。最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磨得发白,上面没有署名,但她认得那笔迹——七年前送到她手上的,连同他的遗物一起。
      他的东西大多还给了父母,衣物、书籍、那枚警校的徽章。
      留给她的,只有这一封信。
      她当时没拆,放在抽屉最深处。每次整理抽屉都会看见它,拿起来,对着光看里面似乎有两页纸的轮廓,又放回去。
      七年了,她没拆,也没扔。就像她这个人的命,悬在半空,没落地。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等一个足够勇敢的凌晨,也许是等一个永远不来的时机。
      偶尔会梦到他,梦里的场景都很简单——他坐在对面吃饭,或者站在阳台上背着光。醒来的时候她会躺着不动,等梦里的那点温度彻底冷下来再起。
      这些年她一直在写别人的人生,写虚构的恩怨离散、写旁人的平安归途。
      写了很多年,写了很多本。
      她合上旧文档,新建空白页面。
      屏幕亮得发白,光标安静闪烁。
      许昭忽然不想写别人的故事了。
      她写够了残忍的凶案、写够了编造的重逢、写够了刻意圆满的结局。
      现在她想写自己:写她普通又拧巴的青春期、写她不善转弯的性格、写她一路走来被辜负,慢慢学会沉默的那些年。
      写她二十三岁那一年,重新遇到的那个人。
      念头落定,许昭指尖轻轻落下,键盘声再次响起。
      思绪轻轻往回走,走到很多年前,不是初遇、不是高中、也不是重逢;是更小、更稚嫩、性格刚刚生根的时候。
      人的一生,所有的倔强、怯懦、温柔与防备,早在童年就埋下了伏笔。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