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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痕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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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那日,天晴得有些不像话。
韩玖寅时就被人从被子里挖了出来,宫里派来的嬷嬷和丫鬟围着她打转,穿衣梳妆上妆,一层一层往她身上堆锦绣珠翠。
她坐在铜镜前看着自己一点一点被装扮成一个陌生的模样,眉被描细了,唇被点红了,乌发盘成繁复的髻,凤冠压下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脖子都快断了。
“姑娘,不,娘娘”青黛在旁边小声纠正自己,“您忍一忍,礼部的规矩多,过了今日就好了。”
韩玖从镜子里看着她笑了笑:“你紧张什么,又不是你嫁。”
青黛红了脸不说话了。
吉时到的时候有宫人来引路,韩玖站起身,厚重的嫁衣拖在地上,从内室一路铺到庭院里,她踩着绣满金线的鞋面一步步往外走,凤冠上的珠帘晃在眼前,隔出一道细碎的帘幕,把所有东西都割成了碎片。
她踏出九思斋大门的时候,看见了秦鸠。
他也是一身正红,跟她身上的颜色一模一样,衬得他那张素来没什么血色的脸竟然多了几分活气,他站在门外等着,手里没拿任何东西,两只手空空地垂在身侧,看见她出来,目光从她脸上平平地扫过去,跟看一件礼器没什么区别。
韩玖走到他身侧站定,珠帘下她的脸模糊不清。
秦鸠低声道:“走”
礼部安排的车驾早已候在宫道上,两人并肩登车,车厢内铺了厚厚一层红毡,四角挂着同心结。
韩玖坐进去之后抬手把珠帘拨到一边,露出半张脸来呼吸顺畅些,秦鸠坐在她对面,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矮几,几上摆着一对合卺酒,酒液在细瓷杯里纹丝不动。
马车动了,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
韩玖隔着车窗听着外头的动静,宫门一重一重地开,禁卫的号令一声接一声传出去,朝臣们的议论声远远地浮在风里,听不真切,但能感受到那种密匝匝的、像蜂群振翅般的骚动。
三殿下娶了永州韩家的妖女,满朝文武大概都在说这件事吧。
秦鸠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像在养神,他的呼吸很浅,浅到韩玖几乎看不见他胸口有起伏。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车厢里安静得太过了,连两个人的心跳都听不见,他本就没有心,而她的心跳却被自己压得很低很低。
“殿下。”她开口了。
秦鸠没睁眼:“嗯。”
“今日之后,我便正式是你的妻子了。”
“嗯。”
“那有些话我想提前说清楚”韩玖的语调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找我来,是为了让我替你续命,我留下来,是因为我没有别的去处,咱们之间,是交易,不是姻缘。”
秦鸠的眼睛这才睁开。他看着韩玖,目光里没有意外也没有恼怒,只淡淡地重复了一遍她的话:“交易。”
“对”韩玖迎着他的视线,脊背挺得笔直,“你给我庇护,我给你香气,除此之外,互不相欠,你在外头有什么姬妾宠婢我不管,我在府里做什么你也别过问,咱们各过各的,相安无事便好。”
车厢里静了一瞬,秦鸠忽然坐直了身子,隔着矮几凑近了她一些,他的脸近在咫尺,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珠帘,那双漆黑的眼瞳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韩玖”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你当真以为,你身上那股香气我说要便能要,想收便能收?”
韩玖不动声色地往后靠了靠,拉开半寸距离:“什么意思?”
秦鸠没回答,重新靠回自己的位置闭上了眼睛,车窗外传来礼乐声,大婚的仪仗已经到了正殿前,喧天的鼓乐把方才那一刹的暗流冲刷得干干净净。
韩玖攥了攥袖口里的手指,指尖冰凉。
她想她方才漏看了一样东西。
他凑近的时候,胸口中衣的下摆被他的动作带起了一线空隙,她恍惚间瞥见他左胸口有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像是从皮肤底下渗出来的,形状像极了一瓣桃花。
车子停稳了,宫人在外面掀开车帘,红光涌入。
秦鸠先下了车,转过身朝她伸出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微微泛白,悬在半空中等着她。
韩玖看着那只手,忽然想起昨夜他指尖触碰她手腕的温度,冰的,凉的,却让她的皮肤烫了一瞬。
她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礼部官员高唱祝词的声音在头顶回荡,韩玖跟着秦鸠一步步踏上丹墀,红毡从脚下一直铺到殿门口。
满朝文武分列两侧,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好奇的、审视的、鄙夷的、同情的,什么都有,她目不斜视,凤冠上的珠帘稳稳地晃着,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韩玖弯腰的时候闻到自己的桃花香从嫁衣里渗了出来,淡而绵长,在满殿的熏香和脂粉气里格格不入,她看见秦鸠在对拜的那一刻微微顿了一下,像是被她身上的香气冲得晃了神,但很快便直起身来,一切如常。
礼成。
回到九思斋已是午后。
韩玖换下嫁衣卸了凤冠,换了件家常的藕荷色褙子,松松散散地坐在西厢窗边喝茶,青黛在旁边欲言又止了好几次,终于忍不住问:“娘娘,今晚的合卺酒……您跟殿下……”
“他喝他的,我喝我的。”韩玖端着茶盏淡淡道,“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青黛退下后,屋里只剩她一个人,韩玖放下茶盏,撩起左臂的袖子看了一眼,那些粉色纹路果然又浮上来了,比昨夜更密了些,从手腕一路攀到了肘弯内侧,像一幅尚未完成的工笔画,线条纤细而妖冶。
她伸手去碰,指尖刚触到第一道纹路,外面忽然传来敲门声。
秦鸠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依旧淡得像水:“韩玖,出来一趟。”
韩玖放下袖子起身开门,秦鸠站在门外换了件鸦青色的常服,神色平静,手里捏着一封信,信封上漆着火漆封缄,印着某方官印的纹路。
“怎么了?”
秦鸠把信递给她:“永州来的急报,你们韩家昨夜里遭了盗匪,老宅被洗劫一空,族长和几位族老都受了伤。”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还有你那个嬷嬷,失踪了。”
韩玖接过信的手在空中顿了一刹,随即稳稳地把信纸抽出来展开,上面的字她认得,是永州刺史的笔迹,措辞谨慎而模糊,只说「韩府遭劫,老仆失联,请殿下与王妃节哀。云云」
她看了两遍,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递给秦鸠。
“知道了。”
秦鸠看着她:“你不急?”
“急有用么?”韩玖抬起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跟他在殿上看见的如出一辙,轻飘飘的,像刀刃上停了一只蛾子,“我一个刚嫁进宫的王妃,能做什么?总不能连夜赶回永州去寻人,殿下若有心,替我多派几个人去找找便是。”
秦鸠看了她一会儿,把那封信收进袖中:“已派了,另外,你的吃穿用度按王妃的份例拨,明日会有人送账册来,府库里支取不用报我。”
他说完转身要走,韩玖在身后叫住他:“殿下”
秦鸠侧过脸。
“昨夜你说你梦见桃林”韩玖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他,“那是你从小到大第一个梦,对吗?”
秦鸠没说话,但也没否认。
韩玖的笑意淡了几分,声音轻得像叹气:“那殿下有没有想过,你梦见什么,兴许跟我没有关系,你的身体在学会做梦,而我只是恰好在旁边,旁的什么都不算。”
她说完便关上了门。
秦鸠站在廊下,看着面前那扇合拢的木门,风从庭院里穿过来,把门缝里泄出的那一缕桃花香吹散了,他站在原地没有动,过了很久才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胸。
那里的皮肤底下,不知何时浮出了一小片淡粉色的痕迹。
他低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回了正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