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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发作 ...


  •   秦鸠的办事效率比她预想中快得多。

      永州那边的消息隔三日便送一回,起初是「仍在搜寻」到第五日便来了具体线索——嬷嬷当夜被人从后门带走,有人看见一辆青布马车往南边山路去了,车辙印深,像是载了重物。

      韩玖坐在西厢窗边读那封信,窗台上搁着一碟没动过的桂花糕,是她晨起时青黛端来的,她读完信把纸折好放进匣子里,拿起桂花糕咬了一口,甜得发腻,她把剩下的半块搁回碟中,拍了拍指尖的碎屑。

      秦鸠恰好从庭院里经过,远远看了她一眼,脚步未停便走过去了。

      大婚后这半个月,九思斋的日子比韩玖想象中要清净,秦鸠每日晨起便去上朝,午后回来多半扎在书房里看折子,偶尔有朝臣来访,隔着院墙能听见一些模糊的争论声,什么“粮仓、河工、北境”她一个字都不感兴趣,夜间两人各自歇息,井水不犯河水,连用膳都鲜少同桌。

      倒也自在。

      青黛起初还替她着急,旁敲侧击地问了几回“娘娘跟殿下怎么不像别家新婚夫妻那般亲近”被韩玖轻飘飘一句“你若有闲不如替我去打听打听南边山路通哪几座城”堵了回去,从此便再不提了。

      真正让韩玖觉得日子有些变化,是第十八天夜里。

      那晚她照例坐在灯下看书,是一本从东厢书房顺来的《水经注》翻到永州一段时正细细辨着那些古地名,忽然听见正屋那边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重重坠地。她竖耳听了一会儿,再没有后续动静,便搁下书起身推开了门。

      夜风灌进来,裹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气息。

      她站在廊下往正屋那边看了一眼,窗子里还亮着灯,烛火摇曳得不太正常,忽明忽暗的像随时会被扑灭,她犹豫了一息,还是提着裙摆走了过去。

      正屋的门虚掩着,她抬手一推便开了。

      秦鸠倒在地上。

      他面朝下扑在青砖上,一只手还攥着书案边缘,指节攥得发白,他身上只穿了件月白中衣,后背的布料被冷汗浸透了一片,在烛火下泛着深色的印子,韩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极浅极淡,若有若无,像风里的一根蛛丝。

      “秦鸠?”她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他没有反应。

      韩玖咬了一下唇,俯身把他翻过来,秦鸠的脸白得像纸,额上布着细密的汗珠,嘴唇微微发紫,他的左手还死死按在左胸的位置,指缝间有一小片暗红色的东西渗出来,韩玖掀开他的中衣看了一眼,瞳仁骤缩。

      他胸口那片桃花瓣形状的痕迹变得比半月前大了许多,颜色深得像要滴出血来。那片痕迹此刻正微微搏动着,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要破皮而出。

      韩玖下意识地将自己的手腕凑近他的鼻端,桃花香从她的腕间涌出来,浓郁而绵长地裹住了他的口鼻,秦鸠的眉头皱了一下,随即缓缓松开,胸口那片暗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一些,他的呼吸也逐渐平稳下来。

      韩玖就这么跪在地上捧着自己的手腕守着他,一动没动。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秦鸠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瞳起初有些涣散,聚焦了好一会儿才映出韩玖的脸,他看着她,又看了看她凑在自己面前的手腕,嘴唇翕动了一下。

      “别说话”韩玖把手腕收回去,起身去桌上倒了杯温水递到他手边,“喝口茶缓缓。”

      秦鸠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接过茶盏抿了一口,他的手还有些抖,茶水在杯沿晃出细小的波纹,韩玖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等他喝完才开口:“多久了?”

      “什么多久。”

      “你这毛病,多久发作一次?”

      秦鸠放下茶盏,靠住身后的书案腿。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交错的影子,把他的表情遮去了一半:“没有定期,想发作便发作了。”

      “方才若无人发现呢?”

      “那便死。”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韩玖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些粉色纹路方才她凑近他时不知何时又浮了上来,此刻正缓缓消退着,像退潮时的浪,一层一层往皮肤深处缩回去。

      “秦鸠”她抬起眼直视着他,“你这毛病,是不是每次发作都需要我身上的香?”

      秦鸠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

      “那往后你发作的时候,让人来叫我便是。”韩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既然嫁进来了,总不能让殿下当真死了。你死了,我在这宫里也没法活。”

      她走到门口时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明日起我让青黛搬个小榻放你外间,夜里好有个照应,你别多想,我睡相不好,起夜多,嫌你这里闷才不肯过来的。”

      她说完便走了,顺手带上了门。

      秦鸠靠坐在书案腿边,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屋里还残留着她留下的桃花香,淡淡的,像什么东西在空气里慢慢化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胸,那片暗红色的痕迹已经完全褪去了,只留下极浅的一圈轮廓。

      他忽然想起她方才那句话“你死了我在这宫里也没法活”

      秦鸠抬手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又喝了一口,茶水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桃花香气,是方才她倒水时从腕间沾上去的,他含在嘴里过了一会儿才咽下去,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第二天青黛果然搬了一张小榻放在正屋外间,韩玖没有搬过去,但她夜里开始不关西厢的门了,虚虚掩着,风一吹便开一道缝,把屋里那股桃花香丝丝缕缕地送出去,顺着廊子飘到正屋的方向。

      秦鸠每晚批折子批到深夜,总能在空气里捕捉到那一缕极淡的花气,他什么也没说,批完折子便熄灯歇下,只是从某一夜开始,他发现自己入睡比从前快了许多。

      而胸口那片暗红色的痕迹,这半个月没再发作过。

      又过了七八日,永州又来了信,这一次是秦鸠亲自送过来的,他到西厢敲门的时候韩玖正对着一盆清水发呆,水面上倒映着她的脸,可她的下巴线条似乎比从前柔和了些,眼角也微微翘起了一个不熟悉的弧度。

      她听见敲门声将水盆推开,起身开门。

      秦鸠站在门口把信递给她,目光从她脸上轻轻掠过,顿了一瞬:“你的脸……”

      “怎么了?”韩玖接过信,侧过脸对着门边的铜镜照了照,镜中的她五官还是那副五官,可眉眼之间仿佛多了一层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像一幅画被人在墨色里掺了一丁点桃粉,整个调子都变了。

      她心里沉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地将信拆开看了,这一回永州刺史的笔迹比上次急促了许多,措辞也失了谨慎

      “韩府老仆已寻获,于南安山中一废弃猎户屋内,人尚在,昏迷未醒,周身无外伤,唯手足僵硬,口中呓语反复只道二字——桃花。”

      韩玖把信纸攥在手里,纸上被她捏出几道深深的折痕。

      秦鸠看着她忽然绷紧的下颌线,开口道:“人还在便好。我已派了太医过去,待醒了便送回长安。”

      韩玖点了点头,把信纸折好塞进袖中,她抬起头看向秦鸠,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短促而锋利,像刀锋上闪过的一线光。

      “殿下对我不错。”

      秦鸠看着她没有说话。

      韩玖转身走回屋里,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低头看了自己一眼,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指尖的指甲盖底下不知何时浮出了一抹极淡的粉色,像桃花瓣碾碎了嵌进肉里。

      她闭上眼,把信从袖中抽出来又展开看了一遍。

      桃花,嬷嬷的呓语只有这两个字。

      韩玖把信叠好放进匣中锁了,坐在床边静静等着天色暗下来,窗外起了风,那棵半枯的槐树在风里摇着枝桠,影子打在窗纸上晃晃荡荡的,像谁在招手。

      她忽然想起嬷嬷曾经握着她的手,在她掌心里一笔一划写过两个字,那时她还小,不认得,嬷嬷便念给她听"玖者,黑玉也,质坚而色沉,入火不焚。"

      入火不焚。

      韩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那条生命线不知何时分出了一道细细的岔,蜿蜒着往虎口的方向去了,像一条决意另走他路的河。

      她把掌心合上,攥成了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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