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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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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十天,韩玖过得比她预想中要平静。
九思斋不大,前后两进,正屋住着秦鸠,西厢分给她,东边是一间小书房,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书卷竹简。
秦鸠很少出屋,每日除了用膳时让人送进去,几乎不见人影,韩玖起初以为他是故意避着她,后来才发现他是真的忙。
总有不同的人进出那座正屋,文臣武将、宦官宫人,来得快去得也快,脚步声在青石板上笃笃响着,像一阵阵急雨。
而她没什么可忙的。
白天青黛会陪着她熟悉九思斋的格局,告诉她哪里能去、哪里不该去。其实不用提醒她也看得出来,秦鸠住的那间正屋就像整座院子的心脏,所有动静都绕着它转,其余地方都是陪衬。
“姑娘”青黛有一天忽然小声问她:“您不怕殿下么?”
韩玖正坐在廊下翻一本拣来的游记,闻言抬起头:“怕什么?”
“外头都说殿下没有心,性子冷得像块冰,连陛下跟前他都爱答不理的。”青黛压着嗓子,眼睛往正屋那边瞟了一眼“上回有个宫人奉茶时手抖洒了几滴在他袖口上,殿下什么都没说,只看了那人一眼,那宫人回去就病了好几天。”
韩玖想了想:“那他是看了多久?”
“就一眼。”
韩玖忍不住笑了一声,青黛吓得赶紧拽她袖子:“姑娘别笑!让殿下听见了……”
“听见便听见了。”韩玖把书合上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他若有心罚我,笑不笑都一样。”
她说着往院中那棵歪脖子槐树走去。树是半枯的,枝桠伸得七扭八拐,可底下有一块青石被磨得光滑,显然是常有人坐。她刚在青石上坐下来,便听见正屋的窗子吱呀一声推开了。
秦鸠站在窗前,手里端着杯茶,低头看着她。
韩玖仰头对上他的视线,没躲也没避,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回望,两个人的目光在庭院半空相接,中间隔着几丈冷风和一地枯叶,像两股水流撞在一起,无声地打了个转,又各自散开。
秦鸠先开了口:“你倒是闲。”
“殿下不也闲得慌么?”韩玖指了指他手里的茶“茶都凉了,您端着半天没喝。”
秦鸠低头看了一眼,杯中的水面纹丝不动,确实凉透了,他没什么表情地把茶搁在窗台上,重新看向她:“明日大婚,你不紧张?”
“紧张有用么?”
“没有。”
“那便不紧张了。”
秦鸠看了她片刻,忽然把窗子关上了,韩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哼笑,像是鼻子里嗤出来的,又短又淡,几乎要融化在风里。
她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本游记,发现方才翻到的那一页正好写着永州的桃花,她读了好几遍都没记住一个字。
她在青石上又坐了一会儿,直到天边泛起暮色才起身回屋。
那天夜里她罕见地失眠了。躺在西厢的床上,闻着锦被上熏过的百合香,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后来她想起来了,是她的桃花香,这屋子里的百合香太浓太烈,把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花气压得一丝不剩,她闻不到自己熟悉的味道,反而心慌起来。
韩玖坐起身,披了件外衣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忽然在风里捕捉到一丝极淡极浅的桃花香,是从她自己的手腕上散发出来的,在夜风里纤薄如纱。
她低头看,果然,那些纹路又浮起来了。
比前些天更密了些,从手腕一路蜿蜒到小臂内侧,淡粉色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像一串未开的花苞爬在皮肤底下。韩玖伸手摸了摸,不疼不痒,触感平滑,仿佛那些纹路本来就长在血肉里,只是平时藏得深。
她盯着看了很久,忽然听见外面有脚步声,很轻,像猫踩在瓦片上,可她耳力向来好,一听便知道是人的脚步,她将窗缝又推开一寸,侧头往外看。
月光下,秦鸠站在庭院当中。
他没披外袍,只穿着中衣,墨发散在肩头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站在那棵半枯的槐树底下仰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夜风把他衣摆吹得猎猎作响,可他一动不动,像一截插在土里的碑。
韩玖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看见他抬手按住了自己的左胸。
那个动作很轻,几乎看不出用力,可他的手指攥紧了中衣的布料,指节微微泛白,他的背影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了的弓,在夜风里晃晃悠悠地颤着。
韩玖嗅了嗅空气里的味道,她的桃花香从窗缝里飘出去,被夜风裹着往庭院里送,她看见秦鸠的背影忽然顿了一下,按在胸口的手指缓缓松开了,肩膀也跟着往下塌了一点。
他转过身,精准地朝她这扇窗看过来。
四目相对。月光洒在他们之间,把空气照得近乎透明,韩玖看见秦鸠的眼睛里映着月华,那层冰似乎化开了一道细缝,露出底下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韩玖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快停了,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面
“你也没睡。”
韩玖说:“睡不着。”
秦鸠慢慢走过来,走到她窗外停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窗,他站在外头,她站在里头,月光把他们各自照成一半明一半暗。他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的手腕上,停住了。
“那些纹路…又出来了。"
韩玖没有遮掩,把手臂伸出窗外给他看。月光下那些粉色纹路清晰地蜿蜒着,像藤蔓缠住了她的命。秦鸠伸出手,指尖悬在她手腕上方一寸的地方,没有碰上去,就这么虚虚地停着。
“疼么?”他问。
“不疼。”
秦鸠的手指落了下来,极轻地碰了一下她腕上最浅的那道纹路。
他的指尖是凉的,凉得像冬日里的井水,可触到她的瞬间,韩玖忽然觉得自己的手腕烫了一下,像被火星溅到,那些纹路在他碰过的地方亮了一瞬,随即缓缓褪去,像潮水退滩,留下一片光滑的皮肤。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带起韩玖一缕碎发,秦鸠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韩玖,你的香气入梦了。”
韩玖怔了一下:“什么?”
“昨夜我梦见了一片桃林”秦鸠收回手,垂着眼看自己的指尖,像是在确认方才那一触是否真实“很大一片,一直开到天边去。我以前从不做梦。”
他说完这句话便转身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些,衣摆在月色里划出一道暗色的弧。韩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正屋的门后,过了很久才把窗子关上。
她靠在窗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那片被他指尖碰过的皮肤上什么都没有了,干净得像从来没有生过那些纹路,可她总觉得那一小片皮肤跟别处不太一样,温热的,带着点说不出道不明的痒。
韩玖把手臂贴在脸颊上,闭上了眼睛。
桃花香从她身上漫出来,这一次她没有觉得恶心。